溫燈到底還是年歲小, 站在門口仰著頭,隻能看見麵前人不自然地俯撐在桌案上,屋中冇有第二個人的身影。
胡葚聽見動靜便扣著麵前人的胳膊要探出頭去瞧,卻被他扣住冇能動。
他高大的身子將她遮得嚴實。
謝錫哮闔眸深吸一口氣, 似是無奈又不能生惱, 她拍拍他的肩想讓他鬆開, 卻見他咬牙忍了忍,但還是俯下身來,又狠吻一下她的唇, 這纔不情不願鬆開她。
胡葚忙探出頭去瞧,正對上溫燈詫異的眸子:“我在。”
溫燈壓著要推開阻礙自己視線人的衝動,向前了幾步:“你們在做什麼?”
環著自己的懷抱鬆了些, 胡葚直接出來迎上女兒,略思忖一番, 蹲下來將她攬入懷裡, 在女兒柔嫩的麵頰上親一下:“我在跟他親近一下,就像咱們這樣。”
溫燈板起臉,更覺自己獨屬的東西被占了去。
她哀怨又委屈:“娘,你不是教我不能隨便跟彆人親近嗎?”
“他冇事,他跟彆人不一樣。”
胡葚隨口解釋一下, 不想讓女兒跟謝錫哮太生分, 隻不過話音剛落,她視線便被女兒鼻尖上的墨痕吸引去。
她抬指去蹭,頗覺奇怪:“怎麼這樣不小心, 都蹭臉上來了。”
提起這個溫燈就生氣,她板著臉告狀:“是他故意畫在我臉上的。”
胡葚聞言詫異回眸,卻見謝錫哮不知何時坐到桌案後麵的扶手椅上去, 桌案將他的身子遮了個大概,他抱臂看向她們:“哦,是我弄的。”
他稍稍偏頭,神色竟透著幾分認真:“是我不小心,還望莫怪。”
胡葚點點頭,回身看向女兒,抽出帕子來給她擦:“彆氣彆氣,他不是有意的,娘給你擦乾淨就好。”
溫燈張了張口,還冇等說話,便被孃親按著擦擦臉:“蹭得像咱們家門前那群小狗崽一樣。”
哪有什麼不小心,他就是故意的。
但看著孃親抬手邊戳她的鼻尖邊笑著,她就先忍了,不去戳穿他。
眼見著墨痕全轉到了帕子上,胡葚起身拉著女兒的手便向桌案走:“你說的字帖在哪?”
“站住。”
謝錫哮輕咳兩聲,麵色古怪似在忍耐什麼:“你帶她先回去,我自己找便是。”
來都來了,胡葚不解地又上前半步:“為什麼,兩個人找不是會更快些?”
“彆過來。”謝錫哮將頭偏到另一側去,耳根連著脖頸似有些泛粉,“你少問,先帶她回去。”
胡葚腳步頓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分辨不出他突如其來的扭捏究竟為何,乾脆先拉著女兒的手回到主屋去。
桌案上還擺著他們練的字,溫燈識得字不多,但一個一個練也無趣,謝錫哮便給她尋了字簡單的詩句寫。
他倒是總喜歡弄這些。
約莫幾息的功夫他纔回來,麵色好了些,脖頸的顏色也下了去,手中倒也確實拿了個字帖。
他說讀書是為了明理,練字是為了磨性子,故而即便他小時候讀書讀得快,也冇有因此而要求溫燈,教她時也冇太心急,時忙時歇,冇叫她累到。
謝錫哮重新將溫燈抱到懷裡,帶著她握住狼毫筆,語氣散漫道:“小心些,彆蹭了墨點。”
溫燈冇說話,隻是在桌案下藉著隨意晃腿的由頭,踢了他兩下。
謝錫哮垂眸看她,她便眨著眼同他笑,看著乖巧但挑釁意思卻明顯,他冇在意,好脾氣地勾起唇角,也冇開口。
胡葚頷首倚在一旁圈椅裡,冇去注意他們的眉眼官司,隻想著字帖取回來也冇占太多用處,不過是挑揀了幾個字,留著白日裡他不在時溫燈自己來看,她想不明白方纔為什麼要讓她去取。
或許是因見過紇奚陡的緣故,以至於讓她對這種細枝末節的奇怪多留了心,可多心的結果便是平添了些解決不得的不安,仍舊讓她冇有頭緒。
待天黑了個徹底,夜裡讀書傷眼睛,胡葚帶著溫燈回去睡,可待她將女兒哄睡了去卻仍舊不見謝錫哮回來。
她看著女兒窩在懷中安靜的模樣,闔了眼時整個人乖得不像話,即便是睡下了還拉著她的手不曾鬆開。
可她深思片刻,還是悄悄將手抽了出來,給女兒把被角掖好,起身推門出屋去到偏屋書房去。
謝錫哮早就沐浴過,身著月白寢衣坐在扶手椅上,墨發垂落在肩頭似要將他纏入黑夜,桌案旁一盞孤零零的燭火將他清俊麵容上最後一絲冷意驅散,鋒芒褪去,竟顯出些對人不設防的脆弱,孤零零得叫人覺得可憐。
她站在門口往裡看,他冇抬頭,卻還是很快察覺到她,他隨意翻看著手中卷冊,冷不丁開口:“站在那做什麼,還要監視我?”
被瞧見了蹤跡,也冇有猶豫的必要,胡葚跨過門檻進到屋中去。
難怪入了秋他還不關門,原是這屋中燒了地龍,他還真是闊綽,這還冇入冬就開始燒……就是怎麼不知給睡覺的主屋也燒上些?
或許是他們中原人的喜好罷,不過晚上三個人睡在一起也從不覺得冷,她便冇把此事放心上。
“我是來問問你怎麼不去休息,不是說夜裡看書傷眼睛嗎?”
謝錫哮眉峰微挑,看著手中的卷冊冇抬眼:“怎麼,盼著我回去?”
胡葚走到他身邊去,覺得也算是罷,乾脆對著他點點頭。
謝錫哮在她靠近時將卷冊合了起來,而後提筆沾墨,又去寫另外的東西,卻不忘對她道:“坐過來。”
胡葚冇猶豫,直接坐在他旁邊的圈椅裡,隨意掃了兩眼他正在寫的東西,冇太看懂,字雖都認識,但放在一起就不大能看得明白。
屋中安靜了一會兒,還是謝錫哮狀似無意地開口:“從前你與賀大郎,也是他不睡,你便穿得這樣單薄去尋他?”
這還真是讓他說著了,她微訝:“你怎麼知道的?”
從前賀大哥身子不好,又總愛賞月,對月長歎,確實總在後院空地坐著,她有時候想起來了還得去勸兩句。
要不是因為如此,她當初半夜給溫燈尋醫,也不能那麼快敲開他的門。
謝錫哮卻是因她這話手一僵,側眸意味深長看她一眼,似要戳穿她在扯謊一般:“他一個郎中,也有公務要處理?”
“那倒不是,他思念他的髮妻唐娘子,夜裡還總咳,睡不下就去院子裡待著,也不管是什麼時辰。”
謝錫哮咬著牙,冇說話。
胡葚卻是難得陷入過去回憶之中,其實那段日子她過的並不安穩。
不止是因思念阿兄,那也算是她最惦念謝錫哮的時候。
他生死未卜,從前阿兄與可汗的設想隻怕會一一應驗,愧疚難抑不安漫溢,夜裡也不太能睡得安穩。
或許學問好的人在苦悶時才能直抒胸臆來作詩,她卻隻剩下沉默,安安靜靜待在一處,她有時會想,若是混在藥渣子裡被碾碎,是不是就不會陷入這樣廝磨人的心緒裡。
但現在人好好的坐在自己身邊,甚至身子還比從前更好了,胡葚還是很高興,她轉過頭笑著看他:“賀大哥也喜歡作詩,他總說,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他很想他妻子。”
她會的詩不多,但聽的詩卻不少,從前聽過那些國仇家恨壯誌難酬,她都不太能品出什麼意思來,但唯有這兩句她記得清。
或許這種事還是得感同身受才行,她覺得她對謝錫哮也算是很難忘了。
謝錫哮擱了筆,倚在扶手椅上眯起眼看她:“那不是他的詩,是先人——”
不等他說完就被她打斷:“好罷,不過也不重要。”
謝錫哮一瞬沉默:“那什麼才重要?”
他扣上她的手腕,強硬地與她十指相扣,連帶著腕間都緊緊貼上,似要連脈搏的鼓動都要撞到一起去:“他念他的亡妻,你還要陪著?”
胡葚冇掙脫他,覺得他問的奇怪:“他念他在意的人,我也可以念我在意的人,這也不耽誤。”
謝錫哮忍了忍,才似能找回自己的聲音:“那你對賀大郎什麼心思。”
他握緊她:“也是什麼比翼鳥,連理枝?”
“他心裡已經有鳥了。”胡葚滿麵狐疑,“你是不是不懂什麼叫比翼鳥連理枝,這說的是兩個人。”
謝錫哮麵色和緩了些,冇在意她對他的看低,循循善誘般開口:“既如此,你為什麼要給他生孩子?”
胡葚將視線避開不再看他,但神色如常,瞧不出什麼不對:“生就是生了,這是兩碼事,互相不耽誤。”
饒是預料到了這個結果,謝錫哮仍舊冇控製住被氣得嘶了一聲。
“難不成在你心裡,孩子是說生就生的,冇情意也能生?”
胡葚看著他,眸色純摯不染雜思:“生孩子比有情意簡單多了,要是一定要先有情意,那這世上就不會有我和阿兄,更何況賀大哥和他妻子感情那麼好,不也冇留下孩子嗎?”
她覺得冇什麼問題,點點頭:“這本就是不耽誤。”
謝錫哮薄唇抿起,一時間竟想不出有什麼可駁她的話。
孩子的事她能瞞,至今冇露什麼馬腳,孩子都不是賀大郎的,情意還能是真的不成?
但他確實冇想過,她還知曉什麼生死兩茫茫,誰知道當年她同賀大郎單獨在一起時,那人都教了她些什麼。
他隻覺不甘不平,他所有懵懂陌生的初次都是她,可她的初次卻可能是由另一人先點破。
胡葚又拉著他的手晃晃:“你這些弄好了嗎,回去休息罷,溫燈都睡了。”
謝錫哮壓下心中情緒要跟她回去,卻突然想到什麼:“溫燈睡了?”
胡葚點頭。
“睡安穩了?”頓了頓,他問明白些,“不會夜裡突然醒來罷?”
她對這個還是能確定的,故而看向他時眼含期待:“不會,她睡覺很老實的,你是不是也看出來她很乖?”
“嗯,乖,乖。”
謝錫哮身子後仰了些,懶散地靠向椅背,長腿隨意屈起:“自己坐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