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浮
現
1
一些若有若無的光亮從龍眠河茫白的水汽上,慢慢地升騰起來。那是些很少卻很久遠的光亮,有的就生長在水草的根鬚上,有的就懸掛在旁邊石頭的棱角上,還有的,就漂流在水裡,同藍藻同最後的一些魚群一起,慢慢地升騰起來。我站在遠處,確切點說,是站在才建立了二十年的龍眠橋上。這座橋與我所要述說的這一段河流以及這河流旁邊的老街,並不是很遠。使勁地往遠處估摸,也不過兩百米遠。這是最適合於看這氤氳水汽的地方。我站著,很多的人從我身邊經過。他們以為我在看水,看橋下日漸混濁的水;或者是在看水上那僅有的一隻野鴨。它的另一個夥伴,從我剛纔看時就消失了。前天,我曾聽見它們一前一後地在河水裡叫喚。那是一種很純粹的鄉野之音,使我約略聽出了它們的來路,並且在心裡為它們展開了悲憫。
現在,僅剩的一隻野鴨,毫無目的地在冬日的河水中往前漂動著。我看不出它的動作,水也不在流動。它被上升的水汽推動著,成為了水汽的一部份。
而在水汽不斷地升騰之中。,一些事物已經從水汽中,慢慢地顯出影子與輪廓。那是一些古老而寧靜的房子,和房子兩邊不斷推開來的窗子。雕花的窗欄,在水汽中一一地晃動著,形成一個接著一個的不同形狀卻內容相同的圓圈。在圓圈的底部,便是一些精緻得讓人傷感的顏麵。那是一種桃紅的底色,被水慢慢地潤開。一點一點的,往外不經意地一探,河麵上立即照出瞭如花的樣子。
靜靜的,旋即被遠來的漿櫓聲打碎了。
2
如果沿著這橋繼續往上,除了流水。再遠處便是清翠靈氣的龍眠山。水是從山裡出來的,那些不同地形和不同傳說造就的地名,就足以讓人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故事。像石馬潭,像百丈崖。像雙溪,這是我尤為喜歡的名字。雙溪,一定是與古船及岸上的行走有關。但是,現在,我不能一味地想像雙溪,我是站在龍眠橋上,我看著另一座橋下的不斷上升的水汽。我的所有的心思,也都在那些不斷上升的水汽中,慢慢地瀰漫了。
上麵的橋叫紫來橋。
紫氣東來,這是個很好理解的書麵詞語。美好而充滿象征意味。然而,事實上,在早些年,更早些年,它有著其它的不同的名字。叫過“桐溪”,也叫過“良弼”。它最初建於元,一個被外族人統治的時代。其實,在離京城如此遙遠的桐城,外族之疼,怕也漸漸消弭了。老百姓每天從便宜門進城,或者從紫來橋上挑一擔柴草,拉一駕馬車。進城出城,日子彷彿橋下的流水,千百年來也並冇有太大的變化。這是個人煙喧嘩的地方,從東邊,長蛇似的東大街,一直往這橋頭奔來。沿途都是五七六八的吆喝聲,或者冷不丁從巷子的深處,慢慢踱出一個清瘦得不成人樣的老者。甚至販夫走卒,甚至引車賣漿,反正都往這橋頭奔來。然而到了橋頭,卻嘎地止了。
從紫來橋往下,是我現在所看見的一段河麵。往西,是一條直尺形的老街。這街的名字也就叫紫來街。這便是我現在要反覆想像和反覆述說的地方。街子並不長,一條出口在南,一條出口在西。從南到西,怕也隻有百米。過了紫來橋,先是古舊的老碼頭。五十年前,這龍眠河的水浩浩蕩蕩,行船載舟。後來,下遊的樅陽閘切斷了長江之水。龍眠河從此成了無舟之河。既無舟,河流的意義失去了大半。而比它更早些,紫來街隨著一個時代的來臨,一夜之間沉入了逝者如斯的龍眠河水。
紫來街是花街。
煙花的氣息,在我現在站在遠處想像時,依然從水汽中逃逸出來,在那已然消失了的街址上盤旋。
3
三十多年前,我和士子不斷的地方,山水和煙花不絕的所在。
走向紫來橋,迎麵而來的是茶樓。上邊的對聯應該是:紫來橋下水,龍眠山上茶。那茶字,墨已經很濃潤了。恰到好處的四下裡發散,宛如茶的經年的幽香。
一座久負文名的小城,白天的書聲朗朗現在都過去了。真正開始登場的,就要登場了。而這繁華之中的主角,此刻卻靜靜的坐著。她們或許從湖湘來,或許從江寧來,還或許從蜀中來。甚至從長安來,從京城來。不管來自哪裡,此刻,都是靜靜的。一些不屬於自己的夜晚正要展開。
我聽見一枚花從手上落下來了。
此刻,一切成了清供——紫來街成了大地的清供,這些顏麵成了紫來街的清供。
6
水在夜裡的流動,遠遠快於白天。隻是我們不能感覺。我們眼中和心中的水,永遠停在白天,最多是黃昏的天色裡。那些流動,是攜帶著世俗的氣息,成為不斷上升的水汽,而更加迷茫的。
而此刻,讓我們進入到紫來街的夜晚。
遠來的船在橋下的碼頭上繫纜後,青衫和紙扇一併上來了。走過橋頭,一整條街都是靜的,冇有人聲。如果你抬頭,你或許能看見在二樓的視窗,閃過匆匆的人影。熟悉的腳步,頭也不回地便跨進了門欄。纔來的,或者是第一次的,還在猶豫著——間或故作般地停停聽聽水聲。或者踱到紫來橋上。但是,那燈籠已經打開了眼睛,心從橋上一點點地滑落到燈籠的光裡了。
於是下去。
於是進到紫來街氤氳的氣息裡。
茶香和琴聲一道,緩慢而沉靜地穿過窗子,直接到達街外的無邊的夜空。如果有星,那些星光便印在了流水裡。今夜的話題,,或許就從水中的星光說起……
一條煙花的街,所有的聲音,你就是不聽你也能想見。彷彿伸手去摘一朵夢中的花,那些葉子和那些花骨朵,早已是熟在心裡了。
紫來街成全了士子們讀書後的想往,成全了商賈們長途奔波後的溫暖,更成全了那些飛短流長,和那些時光裡終究要老去的愛與來來往往的風流。
窗了開著,檀香的氣息,掩蓋了脂粉的氣息。
河水流著,溫軟的話語籠罩了流水的響動。
這是僅有的一條街,在江淮之間,這個叫桐城的小縣城裡。一切都自然得比流水還自然。而紫來街靠北邊的那條直街,此刻卻沉入了另外一種景象——這是最市民化的一條街道。紫來橋成了煙花與炊煙的界限,也成了過客與平民的淵藪。
同樣是生活,不同是方式。而所有的痕跡,都已被流水帶走了。
7
二十多年前,我從郊外的小四合院到城裡,必得經過紫來街。那時,紫來街還是一條完整的街。煙花的氣息已然消失了。但是,倘若你仔細看——
那些窗子依然開著。黃昏,走在街道上,不經意地一抬頭,正好碰到一雙幽怨的目光。很多年了,我一想起那目光,就好像聽見目光中所含的話語。那目光,從窗子上一直望下去,望過了紫來橋,和橋上每一個行人。然後望過了東大街,望過七裡外的望城崗。一個很小的女孩子,正在目光的深處行走著。而這一刻,她老了。顏麵裡的光輝,被鎖在那隻紅漆的木箱裡。一封信,一枚最後的來自山上的花,一個人最後的氣息,一張不可能再行走的船票,甚至一片被咀嚼過的茶葉,一根被吸吮過的菸蒂,一頁被反覆看過的油印的報紙……
顏麵裡的光輝,隻有在翻動木箱時,纔有一小刻的溫暖。那時,她會看到龍眠河上正漲起春水,早些年遠去的船隻,慢慢地回來了。
紫來橋冷靜而無奈地看著這一切。看著永遠留在了紫來街上的顏麵——當年,在時代迅速變革的一瞬,這些顏麵選擇了留下。其實,留下或許是留下了一種美好,也或許是留下了更多的疼痛,更多的蒼茫,更多的歎息。
煙花之中一定也升騰過美好的。
就像流水之中,一定也流淌過承諾的。
這些留下的顏麵,多年後當我到來時,她們已經成了紫來街最老的居民。顏麵裡的美好,隻是隱約的了。她們有的已經開始最樸素的生活。而有的,其實是更多的,還在一個人的回憶和寂寞中,靜靜地寫著我不經意一瞥中的影象。
而最初,我是忽略和無視這些的。煙花離我們已經遙遠。紫來街隻是一條再普通不過的街了。我在上麵行走。它把我從紫來橋的東頭送到西頭。而有一天,我聽見在二樓之上,隔街兩個女人的對罵。都是外地的口音,罵的內容很簡單,大意是當初冇人出你的彩,老了還能風流?
我聽著。而從橋上下來的老者,已經在慢慢地搖著他白髮的頭了。
8
最後,這一切都消失了。
我站在新的龍眠橋上,對望中的紫來橋依然靜靜的。龍眠河經過了整治,原來河道的樣子,存著在心裡,卻已然模糊。新植的楊樹,在冬天的水汽升騰中,變得有些陰鬱。紫來街隨著城市的改造,變成了一堆塵土。
近六十年前,煙花消失。
五十年前,船隻離開。
五年前,紫來街成了空洞的名字。
那些從紫來街上拆下來的舊房子舊材料,以及破舊的傢俱,還都匆忙地推在街後的空地上,形成了一座不小的土山。有幾次,我站在龍眠橋上,曾想到那土山上走走。也許我能尋著些什麼,也許我還能聞見塵土裡的隱約的氣息。哪怕是一柱香的氣息,是一朵花的氣息,是一小枚胭脂的氣息……
但是,我終於冇有過去。
龍眠河水每天從龍眠山裡流下來,不會有同樣的水。但是,也許有同樣的水中的影子。前兩天突然消失了那隻野鴨,它的影子其實已經流走了。然而,現在我看到,留下的這隻鴨子,還在尋找。影子走了,一定還有些東西附在根裡,隨著根中的水汽,在慢慢地升騰,在慢慢地還原,和慢慢地氤氤。
不止一次,我曾想在已被拆了的紫來街上再走一回,有人說,煙花裡也許有最美的愛情。就像流水裡,也許藏著最內心的琴聲……
終究,直到現在,我依然站在龍眠橋上,不遠不近地看著紫來橋和消失了的紫來街。靜靜的,靜靜的。
我不能對彆人說——我隻是這紫來街上曾經的行走者和最後的回憶者。
2007-1-24
桐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