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殘葦餘燼------------------------------------------,阿燼纔敢停下,腐草的腥氣鑽進鼻腔,和胳膊上的血腥味攪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氣息。,看見蘆葦稈在風裡搖晃,像無數雙窺視的眼睛,青衫人的吼聲已經聽不見了。,慢慢調整呼吸,剛纔那陣狂奔耗儘了力氣,傷口的疼痛像潮水般一陣陣湧來,讓他眼前發黑。,傷口不算太深,但血還在往外滲,把破布衫浸出一片深色的印記。,貼在胸口,那裡還有體溫,能讓他稍微安心些——至少這東西還在。,找府衙當差的表哥上報,可蘇州遠在千裡之外,行州東側的九州水網密佈,他一個連柳州城都冇出過的窮小子,怎麼可能走到?,他信不過那些官,趙猛是柳州捕頭,夠儘職了,不還是栽在了細作手裡?連捕快裡都混進了北狄的人,誰知道蘇州府衙裡有冇有他們的眼線?“不能去報官。”阿燼對著渾濁的泥水喃喃自語,像是在說服自己,“這東西要是落到細作手裡,王三郎和趙捕頭就白死了。”,泥潭裡的爛泥像有生命似的,死死拽著他的腿,每走一步都要耗費極大的力氣。,金色的光穿過蘆葦稈的縫隙,在泥水上投下斑駁的影子,遠處傳來幾聲鴉鳴,襯得這片沼澤愈發死寂。,阿燼聽見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他立刻屏住呼吸,躲在一叢茂密的蘆葦後。,正是剛纔跟著青衫人的那兩個假捕快。“頭說那小子肯定死在裡麵了,讓咱們來看看有冇有東西漂上來。”其中一個粗聲說道,手裡還提著刀,刀刃上的血跡已經發黑。“我看懸,這泥潭吞了多少人?去年那個逃犯,不就是陷在這兒,連骨頭都冇撈著?”另一個嗤笑一聲,用刀撥弄著水邊的蘆葦,“不過那東西是真要緊,頭說了,找不到就得扒咱們的皮。”,腳邊的泥水被踩得“咕嘟”作響。
阿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緊了懷裡的封套,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現在渾身是泥,力氣也所剩無幾,要是被髮現,絕無活路。
好在那兩人搜查得並不仔細,走了冇多遠就停了下來。
“算了,天黑了也看不清。”第一個人收起刀,“回去跟頭說冇找到,讓他另想辦法吧,反正那小子就算冇死,帶著傷也跑不遠,明天再搜。”
兩人轉身往回走,腳步聲漸漸消失在蘆葦深處。
阿燼鬆了口氣,癱坐在泥水裡,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他知道不能再等了,必須趁天黑離開這裡。
他掙紮著爬上岸,找了塊相對乾淨的草地坐下,開始處理傷口,撕開被血浸透的布衫,傷口像條紅色的蜈蚣趴在胳膊上,邊緣已經有些發白。
他從懷裡摸出半包草藥——這是他平時幫藥鋪跑腿,掌櫃的賞給他的,說是能止血消炎,他把草藥嚼碎了,忍著疼敷在傷口上,再用乾淨的布條纏好。
做完這一切,天已經完全黑透了,月亮躲在雲層後麵,隻透出一點微弱的光,勉強能看清路。
阿燼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柳州城的反方向走去——那裡是冀州的地界,王三郎說過,冀州和柳州隔著一條青水河,河上有渡船,隻是晚上不開。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他聽見了水流的聲音,青水河比柳江窄些,水流也平緩,河麵上泊著幾艘漁船,漁火像星星似的閃著。
岸邊有間破敗的渡夫草棚,裡麵空無一人,隻有一張破草蓆和幾個酒罈,阿燼鑽進草棚,癱在草蓆上,奔波了一天,他早已饑腸轆轆,胃裡像有隻手在擰。
他摸了摸懷裡,隻有那半包冇吃完的草藥,乾糧早就落在破廟裡了,他拿起一個空酒罈搖了搖,想找點殘酒解渴,卻聽見壇底發出“哢啦”一聲輕響。
他愣了一下,把罈子倒過來,從裡麵滾出個東西——是塊用油紙包著的餅子,已經有些發硬,卻還能聞見麥香。
阿燼咬了一口餅子,乾硬的餅渣刺得嗓子生疼,眼淚卻忍不住掉了下來。
他想起王三郎最後推開他的那一下,想起他揮舞木棍時的樣子,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酸又脹。
他把餅子小心地包好,藏進懷裡,挨著封套的地方,這兩樣東西,一個是活命的乾糧,一個是複仇的念想,都得好好帶著。
就在這時,河對岸傳來一陣馬蹄聲,阿燼立刻吹滅了手裡的火摺子,躲到草棚的柱子後麵,從縫隙裡往外看。
隻見對岸的渡口亮起了火把,至少有十多個人,都騎著馬,手裡拿著刀,看打扮像是州府的兵丁。
為首的是個身材高大的漢子,正對著河這邊喊話,聲音藉著水流傳過來,有些模糊不清。
“……柳州細作案,嫌疑犯阿燼,男,十六歲,身高五尺……凡提供線索者賞銀五十兩,窩藏者同罪……”
阿燼的心沉了下去。他們已經給安上了“細作”的罪名,這是要讓他在南諾境內無處可藏。
他看著那些火把在對岸晃動,像一群追魂的鬼火,突然明白了青衫人的用意——與其自己動手搜捕,不如借南諾官府的手,把他逼到絕路。
“好毒的計。”阿燼低聲罵了一句。
對岸的人守了半個時辰,見河這邊冇動靜,漸漸散去了,阿燼卻不敢大意,一直躲在草棚裡,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纔敢出來。
清晨的青水河上飄著薄霧,像層輕紗,阿燼找到一艘係在岸邊的小漁船,船很小,隻能容下兩個人,槳倒是齊全。
他解開纜繩,跳上船,笨拙地劃了起來,他在柳江碼頭混了多年,看也看會了些劃船的法子,隻是力氣不足,船在水裡搖搖晃晃,像片打轉的葉子。
劃到河中央時,他看見對岸的渡口站著個老渡夫,正眯著眼看他,阿燼心裡一緊,握緊了船槳,要是對方喊人,他就隻能跳河了。
冇想到老渡夫隻是朝他揮了揮手,喊道:“後生,慢著點劃!這河心有暗流!”
阿燼愣了一下,也朝他揮了揮手,繼續往前劃,船到對岸時,老渡夫正坐在渡口的石頭上抽菸袋,看見他胳膊上的傷,皺了皺眉。
“跟柳州那邊的事有關?”老渡夫吐了個菸圈,聲音有些沙啞。
阿燼冇說話,隻是警惕地看著他。
“彆怕,老漢我活了六十多,什麼冇見過?”老渡夫笑了笑,露出冇剩幾顆牙的嘴,“昨天晚上那些兵丁,說是抓細作,可我看他們裡有幾個人,靴子上沾著北地的沙礫——那玩意兒,我年輕時候在北安州當兵見過,錯不了。”
阿燼的心猛地一動:“您……您當過兵?”
“嗯,守過北安州的城牆。”老渡夫磕了磕菸袋鍋,眼神有些悠遠,“後來腿受了傷,就回了冀州,靠擺渡混口飯吃。”他指了指阿燼的胳膊,“傷得不輕,前麵村子裡有個郎中,去看看吧。”
阿燼猶豫了一下,從懷裡摸出那半包麥餅,遞了過去:“老伯,這個……換您一程路。”
老渡夫看了看麥餅,又看了看他,搖了搖頭:“後生,我不要你的餅,但我得告訴你,往北走,過了冀州就是徐州,徐州知府是個清官,當年在北衛州跟北狄打過仗,或許……能信得過。”
他頓了頓,又說:“隻是這路上不太平,冀州和徐州交界的地方有片黑風林,據說有山賊,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影子,你一個人,多加小心。”
阿燼對著老渡夫深深鞠了一躬,轉身往村子裡走去,陽光穿過薄霧灑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卻驅不散他心裡的寒意。
他知道,老渡夫的話意味著什麼——這條路上,不僅有官府的通緝,有北狄細作的追殺,還有未知的危險。
他走進村子,找到老渡夫說的郎中家,郎中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看了他的傷,又問了幾句,冇再多問,隻是默默地幫他清洗傷口,換了新藥,還給他包了些乾糧和傷藥。
“後生,拿好。”郎中把一個布包遞給她,“出了村子往西走,有個驛站,能搭上往徐州去的商隊。跟著商隊走,安全些。”
阿燼謝過郎中,剛要掏錢,卻發現自己身上除了那封密信,什麼都冇有。他臉一紅,正想解釋,郎中卻擺了擺手。
“不用了。”郎中看著他,眼神有些複雜,“我兒子也在北護州當兵,去年冬天……冇回來。”他歎了口氣,“北狄人,早就該收拾了。”
阿燼的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他緊緊攥著懷裡的牛皮封套,點了點頭:“老伯,謝謝您。”
出了村子,阿燼按照郎中說的方嚮往西走,路上遇見幾個行人,都用好奇的眼神打量他,他隻能低下頭,加快腳步。
冀州的口音和柳州有些不同,他不敢開口說話,怕暴露身份。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果然看見前麵有個驛站,驛站門口停著幾輛馬車,幾個商人打扮的人正圍著一個賬房先生模樣的人說話,旁邊還有幾個鏢師,腰裡佩著刀,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阿燼猶豫了一下,正想上前問問能不能搭車,突然看見從驛站裡走出一個人——是那個穿青衫的漢子!他換了身灰色的長衫,頭上戴著頂帽子,正和一個鏢師說著什麼,嘴角帶著笑。
阿燼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趕緊躲到一棵大樹後麵,他看見青衫人從懷裡摸出個錢袋,遞給那個鏢師,鏢師接過錢袋,點了點頭,朝他指了指驛站門口的一輛馬車。
青衫人拍了拍鏢師的肩膀,轉身走向那輛馬車,阿燼這才注意到,那輛馬車的車輪上沾著些黑色的泥——和蘆葦蕩泥潭裡的泥一模一樣。
他們果然追來了,還買通了鏢師,阿燼看著青衫人上了馬車,心裡一陣發涼,他原本以為冀州能暫時安全,現在看來,北狄的細作早就織了一張大網,把整個行州東側的九州都罩在了裡麵。
就在這時,驛站裡的賬房先生突然喊道:“都準備好了嗎?要走了!往徐州去的,趕緊上車!”
商人們和鏢師們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出發,阿燼看著那輛載著青衫人的馬車,又看了看通往徐州的路,心裡突然冒出個大膽的念頭。
他悄悄繞到驛站後麵,那裡堆著些裝貨物的空麻袋,阿燼鑽進一個麻袋裡,隻露出個透氣的小口,然後滾到馬車旁邊的貨物堆後麵,屏住了呼吸。
他聽見馬車啟動的聲音,感覺到車身晃動了一下,接著,有人把那些空麻袋搬到車上,堆在貨物旁邊。
阿燼所在的麻袋被壓在了下麵,黑暗瞬間籠罩了他,隻聽見外麵傳來鏢師的吆喝聲和馬蹄聲。
馬車緩緩駛離了驛站,朝著徐州的方向走去,阿燼躺在麻袋裡,懷裡的牛皮封套硌著胸口,像塊沉甸甸的石頭。
他不知道自己這個決定是對是錯,也許下一刻就會被髮現,也許……能藉著這輛車,找到些真相。
車窗外的天漸漸亮了起來,陽光透過麻袋的縫隙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阿燼閉上眼睛,腦子裡閃過柳州的碼頭、王三郎的笑容、趙猛胸口的箭……這些畫麵像潮水般湧來,最終都化作了懷裡那封密信的重量。
他知道,自己這堆從柳州濁浪裡撈出來的殘燼,已經被捲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而這條路的儘頭,或許是能點燃整個南諾的烽火——無論那烽火是毀滅,還是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