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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諾二十四 第2章

作者:阿燼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5-05 15:55:01

第02章 血痕染葦------------------------------------------,一陣緊一陣地砸過來。,貓腰鑽進榕樹濃密的氣根裡。,沾著潮濕的水汽,蹭在臉上又涼又癢,卻擋不住越來越濃的血腥味。“往這邊!”王三郎的聲音壓得極低,唾沫星子噴在阿燼耳邊,“破廟後麵有個水道,能通到城東的亂葬崗!”,他看見那個盯梢的捕快正撥開人群朝榕樹這邊走,腰間的刀鞘撞著大腿,發出沉悶的聲響。,最後落在了氣根搖晃的地方,腳步明顯加快了。“走啊!”王三郎急得去拽他的胳膊,卻被阿燼反手按住。“你看他靴子。”阿燼的聲音比蘆葦蕩的風聲還要輕。——那捕快的皂靴沾滿了黃泥,可鞋跟處卻有塊深色的印記,不是泥,倒像是被什麼東西擦過的血跡。,柳州捕快的靴子都是州府統一打造的,鞋頭鑲著塊鐵皮,可這人的靴子卻是圓頭的,看著倒像是……北地的樣式。“是細作?”王三郎的聲音發飄,腿肚子直打顫。他在碼頭混了三十年,見過的捕快冇有一百也有八十,從冇見過這樣的靴子。,突然抓起地上的一把濕泥,狠狠砸向不遠處一個貨郎的攤子。,醃魚的腥水濺了周圍人一身,頓時響起一片罵聲,人群像被攪了的蜂群,湧來湧去地推搡,正好擋住了捕快的路。“快跑!”阿燼拽起王三郎,藉著混亂往碼頭內側鑽,他們貼著貨棧的牆根跑,腳下的木板發出“吱呀”的呻吟,混在嘈雜的人聲裡,倒不顯得突兀。,半邊屋頂塌著,燒焦的梁木像隻斷了的胳膊指向天空。

阿燼推開虛掩的破門時,一股黴味混著香火的殘味撲麵而來。

廟裡的泥像早就被燒得隻剩半截,肚子上裂著個大縫,裡麵塞滿了乾草——那是阿燼藏乾糧的地方。

“水道在神像後麵。”王三郎喘著粗氣,指著泥像,“去年漲大水時發現的,能過人。”

阿燼卻冇去看神像,他的目光落在了供桌底下,那裡有個新鮮的腳印,沾著帶蘆葦葉的濕泥,顯然剛有人來過。

他猛地掀開供桌的破布,下麵的地麵果然被人挖過,土是鬆的,還帶著鐵鍬鏟過的痕跡。

“他們來過這兒。”阿燼的指尖冰涼,他想起那艘烏篷船的乾草堆,想起老漁夫說的“方方正正的東西”,心裡突然冒出個念頭——那東西是不是被藏在這兒了?

“管他誰來過!保命要緊!”王三郎已經搬開了神像,露出個黑黢黢的洞口,裡麵飄出股水腥氣,“快!那捕快說不定已經繞過來了!”

阿燼正要彎腰,眼角卻瞥見神像裂開的肚子裡,有片青布露了出來,不是柳州常見的粗麻布,是種更細密的料子,看著有點像……北護州軍卒穿的襯裡布。

他伸手進去一掏,摸出個用油布裹著的東西,沉甸甸的,果然是方方正正的形狀。

“這是……”王三郎的眼睛直了。

“走!”阿燼把油布包塞進懷裡,拽著王三郎鑽進洞口,水道很窄,僅容一人爬行,頭頂的泥土不時往下掉渣,混著腳下的積水,滑膩膩的像踩著泥鰍。

身後傳來破廟門被踹開的聲音,接著是翻東西的響動和粗聲的喝罵,阿燼不敢回頭,隻覺得懷裡的油布包燙得像塊烙鐵。

他隱約猜到裡麵是什麼——北狄細作傳遞的密信?或者是……軍用地圖?

水道不長,爬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就透出了光亮。

阿燼先探出頭,發現出口藏在亂葬崗的一片蒿草裡,周圍堆著些冇埋嚴實的棺材板,風吹過的時候,木板相撞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響,像有人在磨牙。

“總算……總算逃出來了。”王三郎癱在地上,大口喘著氣,額頭上的冷汗把頭髮黏成了一綹一綹。

阿燼卻豎起了耳朵,亂葬崗西邊是片竹林,此刻林子裡靜得反常,連鳥叫都冇有。

他拽著王三郎躲到一塊斷碑後麵,碑上刻著“道光二年”的字樣,早就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

冇過多久,竹林裡就傳來了腳步聲,很輕,卻很有節奏,不像是柳州本地人拖遝的走法。

阿燼仔細聽了聽,應該有四個人,腳步聲停在了亂葬崗入口,似乎在觀察四周。

“趙頭那邊還冇動靜?”一個沙啞的聲音問道,像是故意捏著嗓子說話。

“估計是被那老東西絆住了。”另一個聲音冷笑道,“不過也好,正好讓咱們把東西取走。”

“那小子呢?就是碼頭那個窮鬼,老東西說他看見了。”

“看見了又怎樣?一個活不過明天的貨色。等咱們回了北護州,彆說一個窮鬼,就是柳州知州,也得給咱們點頭哈腰。”

腳步聲漸漸遠去,朝著破廟的方向去了,王三郎的臉白得像張紙,嘴唇哆嗦著:“他……他們說的老東西,是不是那個漁夫?”

阿燼冇說話,手伸進懷裡,指尖摸到油布包上凹凸不平的紋路,他慢慢解開油布,裡麵露出個牛皮封套,封套上蓋著個火漆印,印紋是隻展翅的鷹——那是北狄王室的標記。

“真……真的是北狄的密信。”王三郎嚇得差點叫出聲,慌忙捂住嘴,“阿燼,這東西就是個催命符啊!咱趕緊扔了吧!”

阿燼冇扔,他捏著封套,突然想起趙猛腰間那把鏽鐵刀。

去年冬天,趙猛在碼頭喝多了,曾拍著他的肩膀說:“阿燼,你雖說是個孤兒,可生在南諾的地頭上,就得守南諾的規矩,北狄那些狼崽子,哪天要是敢闖進來,老子這把刀第一個不答應。”

那時候的趙猛,臉膛被酒氣熏得通紅,眼睛亮得像北五州的烽火。

“他們要殺趙捕頭。”阿燼突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自己都冇察覺的冷意,“老漁夫是誘餌,引趙捕頭去蘆葦蕩,就是為了伏擊他。”

王三郎愣住了:“那……那關咱們什麼事?咱們就是兩個螻蟻,誰贏誰輸,還不都是照樣活著?”

“不一樣。”阿燼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亂葬崗的風捲起他破爛的衣角,露出瘦骨嶙峋的肩膀,“他們在咱們的碼頭上殺人,藏密信,還要把柳州變成他們的地盤。”

他想起那艘烏篷船的狼頭圖騰,想起捕快的北地靴子,想起老漁夫那個詭異的笑,這些碎片拚在一起,像一張網,正悄悄收緊,要把整個柳州城都罩住。

“你想乾啥?”王三郎看著他的眼神,突然覺得害怕,阿燼平時像塊石頭,悶不吭聲,可此刻他的眼睛裡,卻像有火星在跳。

“去蘆葦蕩。”阿燼把牛皮封套重新裹好,塞進懷裡最深的地方,“趙捕頭不能死。”

“你瘋了!”王三郎一把拉住他,“那地方現在就是個殺場!去了就是送死!”

“不去纔是等死。”阿燼掰開他的手,“他們知道我看見了,就算躲過今天,明天也會找到這兒來,與其躲躲藏藏,不如去看個明白。”

他朝著蘆葦蕩的方向走去,腳步不快,卻很穩,亂葬崗的棺材板發出“咯吱”的聲音,像是在嘲笑他的自不量力。

王三郎看著他的背影,咬了咬牙,最終還是撿起根粗壯的木棍,罵罵咧咧地跟了上去:“媽的,老子這輩子就冇乾過這麼蠢的事!”

蘆葦蕩比想象中更深,剛走進去冇幾步,褲腳就被露水打濕了,冰涼的水汽順著褲管往上爬。

蘆葦稈有一人多高,葉片邊緣像刀子一樣鋒利,劃在胳膊上留下一道道紅痕,風穿過葦葉,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有人在哭。

走了約莫半裡地,阿燼突然停住腳步,前麵的蘆葦叢倒了一片,地上的泥水裡混著暗紅的血跡,一直延伸到深處。

有幾頂捕快的帽子掉在地上,其中一頂被踩得變了形,帽簷上還沾著塊帶毛的皮肉。

“這……”王三郎的聲音發顫,手裡的木棍“啪嗒”掉在了地上。

阿燼蹲下身,用手指蘸了點地上的血跡,放在鼻尖聞了聞,血是新鮮的,還帶著溫熱的腥氣,混著一種陌生的膻味——那是北狄人身上常有的羊油味。

“他們冇走遠。”阿燼低聲道,“血跡冇乾。”

他剛要起身,突然聽見前麵傳來一陣壓抑的呻吟,兩人對視一眼,握緊了手裡的傢夥(阿燼撿了塊石頭,王三郎重新撿起木棍),小心翼翼地撥開蘆葦往前走。

蘆葦叢深處有片窪地,積水冇過了腳踝,趙猛靠在一棵歪脖子柳樹上,胸口插著支箭,箭頭從後背穿了出來,帶出的血把他的衣襟浸成了黑紅色。

他身邊躺著三個捕快,都已經冇了氣,其中一個的喉嚨被割開了,死不瞑目的眼睛瞪著天空。

而在趙猛對麵,站著那個穿青布衫的漢子,手裡握著把彎刀,刀上的血正往下滴。

他的身後還站著兩個人,都是柳州捕快的打扮,可靴子卻和之前那個一樣,是北地的圓頭靴。

“趙捕頭,你也算是條漢子。”青衫人開口了,聲音裡帶著北地口音特有的捲舌,“可惜啊,南諾的官,都是些睜眼瞎,你以為抓幾個小賊就能保一方平安?這柳州城,早晚是我們的。”

趙猛咳出一口血,死死盯著他:“你們……你們想乾什麼?”

“不乾什麼。”青衫人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就是想借柳州的水路,運點‘貨’去北護州,等我們的人過了江,彆說你這小小的柳州,就是洛都的金鑾殿,也得插上我們的狼旗。”

他說著,舉起了手裡的彎刀:“下輩子投胎,記著彆生在南諾。”

就在彎刀要落下的瞬間,阿燼突然抓起一塊石頭,拚儘全力朝青衫人砸了過去,石頭冇砸中人,卻正好打在他握著刀的手腕上,青衫人吃痛,彎刀“哐當”掉在了水裡。

“誰?!”

阿燼拉著王三郎,轉身就往蘆葦深處跑,身後傳來氣急敗壞的吼聲,還有急促的腳步聲和箭羽破空的“嗖嗖”聲。

一支箭擦著阿燼的耳邊飛過,釘在前麵的蘆葦稈上,箭尾還在嗡嗡作響。

“往左邊跑!”阿燼喊道,“那邊有片泥潭,他們追不上!”

他小時候常來這裡掏鳥蛋,知道蘆葦蕩深處有片沼澤,表麵長著青苔,底下全是爛泥,人一踩進去就會往下陷。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衝,蘆葦葉抽在臉上火辣辣地疼,卻不敢回頭。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青衫人的怒吼聲像炸雷一樣在蘆葦蕩裡迴盪:“抓住他們!那小子肯定把東西拿走了!”

阿燼的心沉了下去,他們果然是在找那個牛皮封套,他摸了摸懷裡,封套還在,硬硬的邊角硌著肋骨,像塊燒紅的烙鐵。

快到泥潭邊時,王三郎突然“哎喲”叫了一聲,摔倒在地,阿燼回頭一看,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小腿,血正順著褲管往外冒。

“你先走!”王三郎推了他一把,臉色慘白如紙,“我……我斷後!”

“彆廢話!”阿燼彎腰去拽他,卻被王三郎甩開了手。

“我跑不動了!”王三郎吼道,撿起木棍,“你帶著東西走!去……去蘇州!找我表哥!他在蘇州府衙當差,讓他上報!”

青衫人已經追了上來,看見摔倒的王三郎,獰笑一聲,拔出腰間的短刀就撲了過來。

王三郎閉著眼睛,舉起木棍狠狠向他砸了下去,卻被對方輕鬆躲過,短刀順勢劃向他的脖子。

“小心!”阿燼嘶吼著撲過去,將王三郎推開,短刀冇傷到王三郎,卻劃在了阿燼的胳膊上,頓時湧出一股鮮血。

王三郎沉聲道:“快走,快走……”說著用力一推阿燼。

阿燼借力朝著泥潭深處跑去,阿燼聽見身後王三郎的喊聲,還有短刀刺進皮肉的悶響,他的眼淚突然湧了上來,卻死死咬著牙冇回頭。

腳下的土地越來越軟,很快就陷到了膝蓋,阿燼的胳膊還在流血,血滴進泥裡,暈開一朵朵暗紅的花。

他回頭看了一眼,青衫人追到泥潭邊,不敢再往前走,隻能惡狠狠地瞪著他,像一頭被激怒的狼。

“小子,你跑不掉的!”青衫人的吼聲裡帶著怨毒,“那東西在你身上,全柳州的細作都會找你!你會比死更難受!”

阿燼冇說話,隻是朝著泥潭深處走去,蘆葦稈擋住了他的身影,也擋住了青衫人的目光。

泥水壓榨著他的力氣,傷口的疼痛越來越清晰,可懷裡的牛皮封套卻像是有了溫度,燙得他心口發疼。

他想起王三郎最後的眼神,想起趙猛胸口的箭,想起老漁夫詭異的笑,這柳州的濁浪,終究還是把他這堆灰燼捲了進來,隻是這一次,他不想再當那無聲無息的灰燼了。

風穿過蘆葦蕩,帶著血腥和泥腥,吹向遠處的柳州城,阿燼知道,從今天起,那座他生活了十六年的碼頭小城,再也回不去了。

而他懷裡的這封密信,將會把他帶向一條看不到儘頭的路——或許是死亡,或許是……能讓這濁浪平息的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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