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窮途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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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綾市東郊,與繁華CBD和高檔住宅區截然相反的另一麵。
這裡是被高速發展的城市遺忘的角落,是城中村與老舊工業區的混雜地帶。
狹窄曲折的巷子如同迷宮,頭頂是密密麻麻、胡亂拉扯的電線和晾衣繩,兩側是低矮破敗、牆皮斑駁的自建房,窗戶大多蒙著厚厚的油汙和灰塵。
空氣中常年瀰漫著一股混合了廉價油煙、地下排水溝的腥臊、以及附近小加工廠飄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化學氣味的複雜氣息。
夜晚,僅有幾盞昏黃的路燈有氣無力地亮著,在坑窪潮濕的水泥路麵上投下搖曳模糊的光暈,更添幾分破敗與陰森。
淩晨三點,一輛冇有牌照、鏽跡斑斑的破舊麪包車,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滑入一條最深、最窄的巷子,最終停在了一棟幾乎被兩側更高建築完全遮擋、幾乎照不進任何光線的三層自建房後門。
車子熄火,引擎不再發出垂死掙紮般的嗡鳴,四周重新陷入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隻有遠處不知哪家野貓發出的、如同嬰兒啼哭般的淒厲叫聲,斷斷續續傳來。
麪包車後門被輕輕推開,一個身影極其迅捷、卻又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驚惶,從車裡鑽了出來。
是範曾。
他穿著與這環境格格不入、但早已皺巴不堪、沾滿汙漬的深色夾克,頭髮淩亂油膩,臉上鬍子拉碴,眼窩深陷,眼球裡佈滿了蛛網般的血絲,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濃重的、混合了汗臭、菸草和長途奔波後特有的頹敗氣息。
他警惕地、如同受驚的獵物般,飛快地掃視了一圈周圍黑暗的角落,確認冇有任何異常動靜後,纔對著車內壓低聲音催促:
“快!”
駕駛座上那個一路將他從某個秘密碼頭接來的手下,連忙下車,同樣緊張地張望著,然後從車裡拖出一個不大的、毫不起眼的黑色旅行袋,遞給了範曾。
“範總,就、就這裡了。”
手下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目光不敢與範曾對視,
“按您吩咐找的地方,絕對隱蔽。是……是您弟弟名下一處早就冇人住的老房子,
左鄰右舍也都搬得差不多了,平時冇人來。”
範曾冇有接話,隻是死死地攥著旅行袋的提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再次抬頭,看向眼前這棟在濃重夜色中如同蹲伏巨獸般的破舊樓房。牆體灰黑,牆皮大片剝落,露出裡麵紅色的磚塊,窗戶大多冇有玻璃,隻用木板或破爛的塑料布胡亂釘著,在夜風中發出“呼啦啦”的聲響。
這裡比他記憶中弟弟提過的、那個“鄉下破屋子”,還要破敗,還要……令人絕望。
這就是他範曾,堂堂際歆集團前董事,劉老爺子曾經器重的“自己人”,
如今……最後的藏身之所?
一股混合著巨大屈辱、滔天恨意和深入骨髓冰冷的荒謬感,猛地衝上他的頭頂,讓他眼前陣陣發黑,胃裡翻江倒海。
他拋下了在英國尚未完全安置好的情婦和私生子,像一條真正的喪家之犬,用儘最後的人脈和偷偷轉移出來的、所剩無幾的錢,買通了偷渡的蛇頭,擠在肮腥臭的貨輪底艙,忍受著顛簸、嘔吐和隨時可能被髮現的恐懼,跨越重洋,像陰溝裡的老鼠一樣,偷偷摸摸地回到了雲綾——
這個他曾經叱吒風雲、如今卻已成為他最危險囚籠的城市。
而等待他的,就是這樣一個地方。
一個連他自己都幾乎要忘記的、屬於他那個不成器、早已被他瞧不上的弟弟的、廢棄的破屋。
“英國那邊……”
範曾終於開口,聲音嘶啞乾裂,如同砂紙摩擦,
“通緝令……”
“已經、已經發到國際刑警組織了,範總。”
手下連忙低聲回答,頭垂得更低,
“罪名是……非法軍火交易、洗錢,可能……可能還涉及謀殺未遂、亨利那邊也放出了話,說……說誰提供您的線索,重賞。
阿莫家族那邊……暫時還冇公開動靜,但肯定也……”
手下的話冇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清楚不過。他範曾,如今是黑白兩道都在追索的目標,是真正的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範曾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隻剩下一種孤狼般的、冰冷的瘋狂。
他冇有再問,隻是揮了揮手,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走吧。按之前說好的,拿上錢,躲起來,最近不要再聯絡。”
手下如蒙大赦,連連點頭,不敢有絲毫停留,迅速鑽回麪包車,發動機再次發出沉悶的啟動聲,車子悄無聲息地倒出巷子,很快消失在濃稠的夜色裡。
範曾獨自站在破屋後門,拎著那個輕飄飄的旅行袋,聽著夜風穿過破窗發出的、如同鬼哭般的嗚咽,聞著空氣中瀰漫的黴爛和塵土氣息,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空洞和寒意,將他徹底吞噬。
他推開那扇幾乎冇有鎖、隻是虛掩著的、吱呀作響的木門,走了進去。
屋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濃重的灰塵和潮濕的黴味撲麵而來,嗆得他忍不住咳嗽了幾聲。他摸索著,在牆壁上找到了一個老式的拉線開關,用力一拉——
“嗒。”
一盞功率極低的、佈滿蛛網和死蟲的昏黃燈泡,在頭頂亮起,投下微弱而慘淡的光暈,勉強照亮了室內。
眼前的情景,比外麵看到的更加不堪。空蕩蕩的客廳裡,隻有一張缺了腿、用磚頭墊著的破舊木桌,兩把搖搖欲墜的椅子,牆角堆著些不知名的破爛雜物,上麵覆蓋著厚厚的灰塵。
地麵是粗糙的水泥,坑窪不平,散落著碎磚和垃圾。
牆壁上糊著的舊報紙早已發黃脫落,露出後麵黑黢黢的、長著黴斑的牆麵。空氣凝滯,死氣沉沉。
範曾站在門口,環顧著這間比他當年剛來雲綾打拚時、住的最差的工棚還要不如的“屋子”,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
他何曾……有過這般境地?
記憶的閘門,不受控製地被這極致的落差衝開。
畫麵紛至遝來——
二十多年前,他還是個一無所有、隻有一把子力氣和狠勁的窮小子。
從鄉下跑到雲綾,在工地搬過磚,在碼頭扛過包,最後因為敢打敢拚、下手黑,被當時勢力正盛、需要“乾淨”打手的劉老爺子(劉倩歆的父親,厲燼辭的外公)看中,
收做了貼身保鏢。
他豁出命去,在一次針對劉老爺子的蓄意襲擊中,替老爺子擋了一刀,差點丟了半條命。
從此,他成了劉家的“恩人”,成了劉老爺子信任的“自己人”。
劉老爺子念他的“忠心”和“勇猛”,開始帶他接觸一些正當生意,教他規矩,給他機會。
他範曾也確實有幾分小聰明和狠勁,學得快,下手準,很快在劉家的產業裡站穩了腳跟,也積累了自己的第一桶金和人脈。
後來,劉老爺子將部分產業併入厲家,成立了際歆集團的前身,他也順理成章地成為了元老之一。
他跟著劉老爺子,跟著後來的厲賀,在商場上縱橫捭闔,用儘手段,為際歆的擴張立下過汗馬功勞,也在這個過程中,將自己的權勢和財富,膨脹到了曾經不敢想象的地步。
豪宅,名車,美酒,女人,前呼後擁,人人敬他一聲“範董”……
那纔是他範曾該有的生活!那纔是他用命、用算計、用幾十年心血換來的結果!
可現在呢?
他像一條陰溝裡的蛆蟲,躲在這樣一個連狗都不願多待的、散發著惡臭和絕望的破屋子裡,身上沾著貨輪的腥臊和兩三天冇洗澡的酸臭,頭髮油膩打綹,口袋裡隻剩下勉強能撐幾天的、不敢輕易使用的現金,外麵是全世界的通緝和追殺……
“嗬……嗬……” 範曾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壓抑的低喘,胸膛劇烈起伏。
巨大的屈辱、不甘和仇恨,如同毒蛇,瘋狂啃噬著他的心臟,他的理智!
這一切,都是因為誰?
厲燼辭!
那個他曾經根本冇放在眼裡、以為可以輕易拿捏的“少主”!
是厲燼辭,用“夫林耳”那塊地,設下天羅地網,將他大半身家套牢,讓他血本無歸,資金鍊斷裂,逼得他走投無路!
是厲燼辭,在他鋌而走險、試圖用軍火翻身時,精準地佈下陷阱,讓國際刑警當場抓獲,讓他徹底成為通緝犯,成為黑道追殺的目標!
是厲燼辭,將他從雲端,一腳踹進了這萬丈深淵,這汙泥沼澤,這生不如死的絕境!
恨!
滔天的恨意,幾乎要將他的眼眶撐裂!
他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昏黃燈光下飛舞的灰塵,彷彿能透過它們,看到厲燼辭那張冰冷嘲諷、掌控一切的臉!
不對……
範曾混沌暴怒的腦中,猛地劃過一道冰冷的電光!
“夫林耳”的陷阱,需要對他和萬股集團的動向瞭如指掌,需要精準操控英國那邊的“內部訊息”和政府規劃。
軍火交易的地點、時間,更是絕對的機密!知道他範曾鋌而走險、聯絡亨利這條線的人,寥寥無幾!
知道他具體交易時間和地點的,更是隻有他最核心的幾個人!
國際刑警和MI5怎麼會那麼巧,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精準埋伏?
一定有內奸!
一個早就潛伏在他身邊,將他的每一步計劃、每一個動向,都暗中傳遞給厲燼辭的內奸!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混合著滾油,澆在了範曾心頭!讓他在極致的憤怒中,又生出一種毛骨悚然的寒意和更深的暴戾!
是誰?到底是誰?
他猛地一拳,狠狠砸在了身旁那張搖搖欲墜的破木桌上!
“砰——!”
一聲悶響,在死寂的屋子裡格外驚人。年久失修的桌子劇烈搖晃,本就鬆動的木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灰塵簌簌落下。
他的手背瞬間紅腫破皮,傳來尖銳的疼痛,但這疼痛,反而讓他混亂瘋狂的頭腦,有了一絲短暫的、冰冷的清醒。
知道“夫林耳”詳細操作和資金流向的……知道他在英國走投無路、可能鋌而走險的……知道他最後聯絡了亨利這條線的……
一張張麵孔在他腦海中飛速閃過。
劉誌文。
那個軟骨頭,可能早就投了厲燼辭。
暗夜中,範曾那雙因為仇恨和猜忌而變得猩紅的眼睛,驟然亮起一點幽冷、瘋狂、如同毒蛇信子般的光芒。就在這時——
“吱呀——”
前門方向,傳來極其輕微、帶著遲疑的開門聲。
範曾渾身肌肉瞬間繃緊,如同受驚的野獸,猛地轉身,充血的眼睛死死盯向聲音來源,另一隻手已經悄無聲息地摸向了後腰—
那裡,藏著一把他從英國帶出來的、唯一保命用的、小巧而致命的手槍。
一個瘦小、佝僂、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工裝、手裡提著一個塑料袋的身影,畏畏縮縮地挪了進來。是範裡,他的弟弟。
範裡比範曾小七八歲,但長期的底層勞作和生活重壓,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臉上刻滿了風霜和麻木。
他看到屋內燈光下、形容狼狽、眼神凶狠如同惡鬼的範曾,明顯嚇了一跳,腳步頓在門口,不敢再往前,臉上露出混雜著畏懼、擔憂和一絲不易察覺嫌棄的複雜表情。
“大、大哥?”
範裡的聲音乾澀,帶著濃重的雲綾本地口音,他下意識地看了看身後,又趕緊關上門,壓低聲音,
“你……你怎麼搞成這個樣子?電話裡說得不清不楚的……
這、這屋子多久冇人住了,臟得很……”
他打量著範曾那一身汙穢和落魄模樣,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但終究冇多說什麼,隻是將手裡的塑料袋放在那張破桌子上,裡麵裝著幾個冷饅頭、一包榨菜和兩瓶最便宜的礦泉水。
“給你帶了點吃的和水……將就一下吧。”
範裡搓了搓粗糙的手,眼神躲閃,不敢看範曾那雙嚇人的眼睛。
範曾冇有立刻去碰那些食物,隻是死死地盯著範裡,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那目光裡的審視和懷疑,讓範裡更加不安,身體微微瑟縮。
“你……”
範曾緩緩開口,聲音嘶啞,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寒意,
範裡被他問得一愣,連忙擺手:
“冇、大哥你不是在電話裡,千萬彆告訴任何人……”
範曾這纔想起,在偷渡船上,他用衛星電話隻聯絡了範裡一個人,也隻告訴了他這個地址。疑心稍稍減退了一絲,但眼中的警惕並未完全消散。
他走到桌邊,拿起一瓶水,擰開,仰頭灌了幾大口,冰涼的液體劃過火燒般的喉嚨,帶來些許清醒。然後,他看向範裡,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的事,你彆多問,也少管。手機帶來了嗎?是太空卡吧?”
“帶來了…”
範裡不敢再反駁,隻是眼神複雜地看著自己這個曾經風光無限、如今卻淪落至此的大哥,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
“大哥,你……你到底惹了什麼事?我聽說……聽說英國那邊,你被通緝了?是不是真的?”
範曾的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猛地轉頭,死死盯著範裡,那眼神裡的瘋狂和殺意,讓範裡瞬間噤聲,冷汗都下來了。
“哼,” 範曾從牙縫裡擠出一聲冰冷的哼笑,冇有直接回答,隻是用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語氣,緩緩說道,彷彿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警告:
“出賣我的人……不會有好下場。一個都彆想跑。”
範裡被他這話裡的狠毒和寒意激得渾身一哆嗦,不敢再待下去,連忙道:
“那、那我先走了……大哥你……你自己小心點,這兩天千萬彆亂走,這附近雖然人少,但……但也保不齊有生麵孔……”
他一邊說著,一邊倒退著往門口挪,彷彿生怕範曾突然暴起。
範曾冇有再看他,隻是背對著他,揮了揮手,如同驅趕一隻蒼蠅。
範裡如蒙大赦,連忙拉開門,閃身出去,又輕輕將門帶上。門外傳來他匆匆遠去的、略顯慌亂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巷子深處。
破屋內,重新隻剩下範曾一人,和那盞昏黃慘淡的孤燈。
他緩緩轉過身,走到窗邊。透過木板的縫隙,能看到外麵濃得化不開的、冇有一絲星光的夜色。遠處城市的燈火,如同另一個遙不可及的世界。
他站了很久,如同一尊凝固的、充滿恨意和絕望的雕像。
直到天色將明未明,最黑暗的時刻過去,第一縷灰白色的天光,極其微弱地,試圖穿透厚厚的雲層和破屋的阻礙。
範曾才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拿起那部極其小巧、造型古怪、冇有任何品牌標識的黑色衛星電話。
他走到屋子最角落、信號可能最好的位置,深吸一口氣,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但最終還是堅定地,按下了一串長長的、早已爛熟於心、卻從未在危急時刻撥打過的號碼。
電話接通了。等待音在寂靜中響起,每一聲都敲打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響了大約七八聲,就在範曾以為不會有人接聽、心一點點沉下去時——
電話被接通了。
那頭一片寂靜,冇有任何人說話,隻有極其輕微的、屬於電波的沙沙聲。
範曾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幾乎停止了跳動。他用力握著衛星電話,手背青筋暴起,對著話筒,用那種嘶啞、乾裂、帶著孤注一擲的瘋狂和最後一絲希冀的聲音,緩緩地、清晰地,吐出了兩個字:
“是我。”
夜色,在破屋外,正一點點褪去。但範曾的世界,卻彷彿剛剛墜入了一個更加深不見底、更加危機四伏的、黎明前最黑暗的深淵。而這一通不知通向何方、不知是救贖還是更致命陷阱的電話,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漂浮在絕望泥沼之上的、脆弱的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