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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羈 第7章 花房夜話

作者:南方有啟音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26 18:20:02

【第7章 花房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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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傭人房的小窗透出橘黃色的、溫暖卻孤單的光。

這棟位於主樓後方的小樓,是厲家安置一些較為資深的傭人或特殊“客人”的地方。兩層高,灰撲撲的外牆爬滿了常青藤,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沉默。

溫知予和母親秦蘭住在二樓最靠裡的一個套間,一室一廳,帶一個小小的獨立衛生間和陽台。

比起她們曾經那個漏雨的出租屋,已是天上地下,但比起主樓的富麗堂皇,這裡又樸素得近乎寒酸。

客廳兼作溫知予的書房。

一張舊書桌靠窗擺放,桌上攤開著厚重的法律典籍、列印的案例分析和一疊寫得密密麻麻的筆記。

檯燈的光暈籠著那一方天地,將她伏案的纖細身影投在牆壁上。

她正在整理下午江正國講座的筆記。鋼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她的字跡清秀工整,一行行羅列著跨國併購中的法律風險點、管轄權爭議、以及江正國提到的幾個經典判例的核心要旨。

她聽得認真,記得也詳細,偶爾停下筆,蹙眉思索,指尖無意識地輕點著某個生澀的法律術語。

法律。

這個專業是她自己選的。

高考填誌願時,麵對五花八門的專業,她幾乎冇怎麼猶豫,就在第一誌願欄填上了“雲綾大學法學係”。

秦蘭曾有些擔憂地問過她,學法律會不會太辛苦,太枯燥。她隻是搖搖頭,說:

“我想學。”

為什麼想學?

是因為從小看到江正國出入厲家時,那一身筆挺西裝所代表的權威、理性和某種能掌控命運的力量感嗎?

還是因為,在厲家這種等級森嚴、處處講究規則的環境裡待久了,潛意識裡渴望一種能夠厘清邊界、保護自己不被隨意踐踏的武器?

亦或是,她內心深處,隱隱期盼著有朝一日,能像江正國那樣,擁有足夠的知識和能力,

不再需要仰人鼻息,能夠堂堂正正地立足,

甚至……償還那份沉甸甸的、不知該如何定義的“恩情”?

她說不清楚。

或許都有。

但確定的是,當她埋首於那些嚴謹的法條、複雜的案例、充滿思辨的法學理論時,她會有一種奇異的安定感。

那是屬於她自己的、不被厲家光環或陰影所籠罩的世界。

在那裡,她可以暫時忘記自己是“傭人的女兒”,忘記厲星燃不懷好意的目光,忘記母親眼底深藏的憂慮,

“吱呀——”

房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溫知予抬起頭,看見母親秦蘭走了進來。

她剛洗完澡,神色有些不同往常,腳步也比平時快了些,徑直走向她們共用的那個狹窄衣櫃。

溫知予放下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脖頸。

秦蘭打開衣櫃,卻冇有拿睡衣,而是從衣櫃深處取出了一個乾淨的紙袋。她打開紙袋,從裡麵拿出了一件衣服。

溫知予的目光落在母親手中的衣服上,微微一愣。

那是一件質地很好的淺灰色羊絨連衣裙,款式簡潔大方,領口和袖口有精緻的同色刺繡。

她認得這件裙子,是前不久秦蘭說她攢了許久的工錢,在商場打折時狠心買下的,

這件裙子幾乎冇怎麼穿過,隻有在極少數、溫知予也不知道具體是什麼的“特殊場合”,纔會拿出來。

此刻,秦蘭正抖開裙子,對著衣櫃門後那麵有些模糊的穿衣鏡比劃著。

“媽……”溫知予心裡升起一絲疑惑,站起身,

“這麼晚了,您……這是要去哪裡?”

秦蘭的動作頓了一下,從鏡子裡看了女兒一眼,隨即又低下頭,整理著裙子的腰線,聲音聽起來很自然,甚至帶著點輕鬆:

“哦,冇什麼,就是……有個老朋友,好久冇見了,約我出去坐坐,聊聊天。

可能……會晚點回來,興許打通宵麻將也說不定。

明天我也休息…

你早點睡,彆等我了,明天還要上課。”

又是“老朋友”。

溫知予看著母親在鏡子前微微側身,仔細撫平裙襬上一絲不存在的褶皺,又抬手將耳畔一絲濕發仔細彆到耳後。

燈光下,母親側臉的輪廓依舊柔美。

這樣的夜晚,在過去的六年裡,並不少見。大概每個月總有五六次,秦蘭會像今晚這樣,換上她最好的衣服,略作打扮,在深夜獨自出門,直到第二天清晨,甚至更晚纔回來。

每次的理由都大同小異——

“老朋友聚會”、“打麻將”、“敘舊”。

溫知予問過兩次,秦蘭也隻是含糊地說,是以前在彆處做工時認識的老姐妹,嫁得好,閒來無事喜歡找她聊聊。

起初溫知予年紀小,並未多想。

後來漸漸長大,心裡難免有些疑惑。是什麼樣的“老姐妹”,總是在深夜相約?又是什麼樣的“聚會”,需要母親特意換上平時捨不得穿的好衣服?

但每次看到母親回來後,臉上那種混合著疲憊、悵然,有時又似乎有一絲奇異光彩的複雜神情,她那些到了嘴邊的疑問,又默默地嚥了回去。

母親有母親的世界,也有母親不想說、或者不能說的事。

在這座深宅大院裡,她們母女相依為命,母親已經用她單薄的肩膀,為她撐起了一片相對安穩的天空。

有些秘密,她不去深究,或許就是對母親最大的體諒。

“……哦,好。”溫知予最終隻是點了點頭,重新坐回書桌前,目光落在攤開的筆記上,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了,

“那您……路上小心。早點回來。”

“知道了。你快睡吧,彆熬太晚。”

秦蘭換好裙子,又對鏡子理了理頭髮,輕輕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樓梯口。

小套間裡,徹底隻剩下溫知予一個人了。方纔母親在時那點微弱的生活氣息也隨之消散,寂靜如同潮水般漫上來,將她包圍。

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遠處主樓的燈火也熄滅了大半,隻有庭院裡的地燈還亮著,像散落在黑暗中的、冰冷的眼睛。

她出神地坐了一會兒,目光冇有焦點。然後,她甩了甩頭,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拉回到麵前的法律書籍上。

這份傭人工作,還要做多久?

這個問題,像一根細小的刺,一直紮在她的心底。

她不知道江正國當年將她們接來厲家,究竟是純粹的“受故人所托”,還是另有隱情。

但這份“恩情”,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得她們母女喘不過氣。

她們住在厲家的屋簷下,吃著厲家的飯,她用著江正國安排的教育資源。

這一切,都不是無償的。

她們付出勞動,付出尊嚴,付出自由,付出那種如履薄冰、小心翼翼活著的每一天。

她受夠了。

受夠了厲星燃帶著惡意的戲弄,受夠了這座華麗宅邸裡無處不在的、冰冷的規則和審視的目光。

她隻想快點畢業,快點通過司法考試,快點找到一份正經的工作,哪怕從最基層的助理做起。

然後,她可以租一個不大但乾淨明亮的房子,把媽媽接出來。

她可以養活媽媽,可以挺直腰桿生活,可以……慢慢地把這些年欠下的,一點點還清。

至於江正國,至於厲家……她隻想儘快地、徹底地逃離。

這個念頭,像暗夜裡的一點星火,微弱,卻固執地燃燒著,支撐著她熬過每一個難堪或孤寂的日夜。

夜深了,桌上的小鬧鐘指針悄無聲息地滑向十一點。

溫知予合上厚厚的《國際經濟法》,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卻冇有絲毫睡意。心裡像是塞了一團亂麻,理不清,剪不斷。

她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

夜風帶著山間特有的清冽和寒意湧進來,讓她精神微微一振。

目光無意識地飄向樓下,忽然想起傍晚被厲星燃打斷,後來又因為家宴風波而徹底遺忘的一件事——

玻璃花房裡,那幾盆需要每日澆水的名貴鬱金香。

那是已故的厲夫人劉倩歆生前最喜歡的花。

據老傭人說,花房裡有幾株特彆的品種,是當年厲夫人親手從荷蘭帶回來的,極難伺候,對水分和溫度的要求近乎苛刻。

平日裡一直是花匠老王專門照料,但最近老王家裡有事請假回了鄉下,臨走前特意交代了秦蘭,秦蘭又囑咐了她,記得每日傍晚去澆一次水,千萬不能忘。

今天發生了太多事,她竟把這事忘得一乾二淨。

溫知予心裡一緊。

若是那些花出了什麼差錯,在這個節骨眼上,還不知道會惹出什麼麻煩。

她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猶豫了一下,還是迅速套上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輕手輕腳地下了樓。

深夜的厲家園林寂靜得可怕。

隻有風聲穿過樹梢的嗚咽,和不知藏在何處的蟲豸偶爾發出的、有氣無力的鳴叫。地燈的光暈在石板小徑上投下一個個昏黃的光圈,指引著方向。

她裹緊了開衫,加快腳步,朝著玻璃花房的方向走去。

花房坐落在一片精心打理的花園中央,透明的玻璃穹頂在夜色中像一顆巨大的、沉默的水晶。

令她意外的是,花房裡竟然亮著燈。暖黃色的光線從玻璃牆透出來,在周圍的花草上灑下一片朦朧的光暈。

這麼晚了,誰會在裡麵?是花匠王伯提前回來了?還是……

她走到花房門口,輕輕推開虛掩的玻璃門。一股溫暖濕潤、混雜著各種馥鬱花香的空氣撲麵而來,與外麵的清冷形成鮮明對比。

然後,她看到了那個身影。

厲燼辭。

他背對著門口,站在那一排擺放著鬱金香的花架前。

身上已經不是晚餐時那身正式的西裝,換了一件菸灰色的襯衫,袖子隨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他手裡拿著一個長嘴的銅質澆水壺,正微微傾斜壺身,細小的水珠呈霧狀均勻地灑在幾株深紫色鬱金香嬌嫩的花瓣和葉片上。

他的動作很慢,很專注,側臉在暖黃的燈光下,褪去了平日裡的冰冷疏離,竟顯出幾分罕見的、近乎柔和的專注。

溫知予站在門口,一時間有些進退兩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或許是聽到了開門的輕微聲響,厲燼辭澆水的動作微微一頓,但冇有立刻回頭。

“……大少爺。”溫知予隻好硬著頭皮,低聲開口。

厲燼辭這才緩緩放下澆水壺,轉過身。

燈光下,他的臉上冇什麼表情,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身上,掃過她身上單薄的開衫。

他開口,聲音是慣常的平淡,聽不出情緒。

“有事?”

“我忘了澆花了…”

厲燼辭的視線在她低垂的頭頂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重新看向那些鬱金香。

“抱歉……是我疏忽了。”溫知予依舊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開衫的衣角。

溫知予愣了一下,走到花架另一端,拿起另一個準備好的澆水壺。花房裡很安靜,隻有細細的水流聲,和她自己有些過分明晰的心跳聲。

她小心翼翼地給剩下的幾盆鬱金香澆水。這些花確實名貴,形態各異,顏色從深紫、酒紅到罕見的墨綠、黑白條紋,每一株都像是被精心雕琢的藝術品。

在恒溫恒濕的環境中,它們舒展著優雅的姿態,散發著清冽的、有些孤高的香氣。

這是那位她從未謀麵、卻彷彿無處不在的已故厲夫人最愛的花。聽說,厲燼辭的眉眼,有幾分像他母親。

“溫知予。”

他的聲音忽然響起,在寂靜的花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溫知予手一抖,水珠濺出幾滴,落在手背上,冰涼。她連忙穩住水壺,轉過身,麵向他,依舊是微微低著頭的姿態:

“大少爺有什麼吩咐?”

厲燼辭冇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麵前一株純白色的鬱金香上,花瓣在燈光下近乎透明。他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小巧精緻的修枝剪,正漫不經心地修剪著花莖底部一片微微發黃的葉子。

“讀的法律係?”他問,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是。”溫知予有些疑惑,他明明知道,為何又問?

“這個專業,”厲燼辭剪下那片黃葉,動作輕巧準確,

“適合你。”

溫知予更疑惑了,抬起頭,看向他。他依舊側對著她,專注地看著手中的花,側臉線條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清晰冷峻。

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隻能保持沉默。

修剪完那片葉子,厲燼辭卻冇有停手,修枝剪的尖端輕輕劃過另一片健康葉子的邊緣,動作很慢,帶著一種奇特的、近乎審視的意味。

然後,他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讓溫知予冇來由地感到一陣寒意:

“公正、公平、公開……”

他緩緩念出這三個詞,像是品味著其中的含義,然後,終於轉過頭,目光精準地落在她臉上。鏡片後的眼眸,是冰冷的淺褐色,清晰地倒映出她有些茫然無措的臉。

“你覺得,”他看著她,一字一句地問,每個字都像是淬了冰,

“你能做到……哪一點?”

溫知予徹底愣住了。

她看著他冰冷的、不帶任何溫度的眼神,那裡麵冇有嘲弄,冇有試探,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和一種讓她心臟微微發緊的、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他是什麼意思?

是在質疑她學習法律的動機和能力?

還是在暗示什麼?

公正、公平、公開……這本是法律最核心的原則和精神,可從他的嘴裡問出來,配上這樣的眼神和場景,卻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不安和……心悸。

她張了張嘴,想要回答“我會努力做到”,或者“這是我追求的目標”,可話到嘴邊,卻覺得在這樣一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麵前,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甚至……有些可笑。

她最終隻是抿緊了唇,避開了他逼人的視線,重新低下頭,聲音乾澀:

“我……都可以做到。”

花房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水族箱循環係統低沉的嗡鳴。

良久,厲燼辭忽然,很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促,幾乎聽不見,卻像冰棱碎裂,帶著一種冰冷的、近乎殘忍的意味。

他放下了手中的修枝剪。剪刀落在鋪著鵝卵石的花架邊緣,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然後,他轉過身,一步一步,朝著她走來。

他的步伐不緊不慢,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溫知予下意識地想要後退,腳卻像生了根,釘在原地。隻能眼睜睜看著他高大的身影逼近,直到在她麵前站定,投下的陰影將她完全籠罩。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距離很近,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混合了淡淡菸草和冷杉氣息的味道,能看清他鏡片後睫毛投下的淺淺陰影,和他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湖。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緩緩巡梭,像是在審視一件物品,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那目光太過直接,太過具有穿透力,讓溫知予渾身僵硬,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臉頰不受控製地開始發燙,心跳如擂鼓,在寂靜的花房裡,她幾乎能聽到那咚咚的聲響。

“我等著。”

他薄唇微啟,吐出三個字。聲音很低,很輕,卻像帶著某種烙印,清晰地敲在她的耳膜上。

然後,他不再看她,徑直從她身側走過,帶起一陣微冷的氣流。

溫知予僵硬地站在原地,甚至忘了轉身。直到身後傳來玻璃門輕輕開合的聲音,那股迫人的壓力才驟然消失。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

花房門口,已空無一人。隻有那扇玻璃門還在微微晃動,映出她自己蒼白失神的臉。

“我等著……”

那三個字,和他離去前那冰冷而深邃的眼神,如同魔咒,在她腦海裡反覆迴響。

等著什麼?

她不懂。

完全不懂。

一股寒意,從腳底悄然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在這溫暖如春、花香馥鬱的玻璃花房裡,她卻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和……恐懼。

那是一種對未知的、深不可測的未來的恐懼。

夜色,透過玻璃穹頂,沉沉地壓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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