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碑前獨白】
------------------------------------------
雲山南麓,厲傢俬家墓園。
一夜的風似乎帶走了些許沉滯的霧氣,天色卻並未放晴,依舊是那種鉛灰的、彷彿隨時會滴下水來的陰鬱。
但墓園本身,經過昨日和今晨的精心佈置,已然呈現出與往日靜謐截然不同的、莊重而肅穆的景象。
通往劉倩歆墓塚的石板小徑兩旁,每隔幾步便立著一盞素白的絹紗燈籠,即便在白日裡也靜靜燃著,散發出柔和而哀慼的光暈。
墓塚周圍,昨日搬運上山的潔白菊與百合已被精心擺放,團團簇簇,如同最純潔的雪,環繞著漢白玉的墓塚與青石圍欄。
線香在特製的銅爐中靜靜燃燒,青煙筆直上升,在無風的空氣中凝成細細的一縷,散發著沉靜寧和的檀香氣,稍稍沖淡了山間草木的濕冷氣息。
那些摺疊好的“金元寶”與“寶塔”,被整齊地供奉在墓前特設的幾案上,在灰白天色下依舊閃爍著刺目的、不屬於此地的浮華金光。
厲家眾人,以及少數幾位與劉倩歆關係匪淺的故舊,早已按序站立在墓前空地上。站在最前方的,自然是厲賀。
他今日也換上了一身肅穆的深黑色中山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麵容沉靜,帶著一家之主的威儀,隻是眉眼間那抹慣常的深沉之下,似乎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他微微垂著眼,看著墓碑上妻子的照片。
落後他半步的,是蘇婉琴。
她穿著剪裁得體的黑色套裝,長髮挽成優雅的低髻,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哀慼與莊重,姿態恭謹,站在屬於“未亡人”伴侶身後的位置,卻始終保持著一步之遙,界限分明。
她身邊是厲星燃。厲星燃難得地收起了平日的玩世不恭,穿著一身合體的黑色西裝,頭髮也規規矩矩地梳好,隻是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神有些飄忽,似乎對這沉悶的儀式並不十分投入,偶爾抬眼瞥一下墓碑,又迅速移開。
厲老爺子年事已高,腿腳不便,加之近年身體每況愈下,經不起山間奔波與長時間站立,今年便冇有前來,隻讓人送來了祭文和特定的祭品。
再往後,是江正國。
他同樣一身黑色西裝,身姿筆挺,神色是慣有的嚴肅與一絲深切的緬懷。
他微微低著頭,目光落在墓碑之上,眼神中透出的,是一種超越了普通下屬或法律顧問的、更為沉重的追思。
幾位曾在劉倩歆身邊伺候過、如今已白髮蒼蒼的老傭人也安靜地站在稍後些的位置,她們是自願每年上山,做些力所能及的幫忙,以這種方式默默紀念那位曾經待她們寬和仁善的故主。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的靜默,隻有山風偶爾穿過林梢,帶起一陣輕微的、嗚咽般的沙沙聲。
就在這時,一陣汽車引擎由遠及近的低沉聲響,打破了墓園近乎凝滯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轉向了小徑入口。
一輛黑色的賓利緩緩駛來,最終在不遠處的空地上停下。
車門打開,厲燼辭走了下來。
他依舊穿著那身挺括的黑色西裝,白襯衫的鈕釦繫到最上一顆,領帶是毫無花紋的純黑,全身上下除了腕間那塊冰冷的鉑金腕錶和鼻梁上的金絲眼鏡,再無任何裝飾。
山間的陰冷光線落在他身上,讓他看起來像一座移動的、冇有溫度的黑色大理石雕像。
他站定,目光平靜地掃過墓前聚集的眾人,那目光冇有任何停留,也冇有任何情緒交流,彷彿掃過的隻是一片無關緊要的佈景。
一步一步,朝著母親的墓塚走來。
他的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踏在濕冷的石板上,發出清晰而單調的聲響,在這過分安靜的環境裡,如同某種沉重的、叩擊人心的鼓點。隨著他的走近,一股無形的、比山間寒氣更甚的冷意,彷彿也隨之瀰漫開來。
大家不自覺地微微側身,為他讓開一條通往最前方的路。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他身上,看著他冷硬俊美的側臉,看著他鏡片後那雙深不見底、冇有任何波瀾的眼眸。
今日的厲燼辭,看起來……格外不同。
並非衣著或外貌的改變,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更加凜冽徹骨的氣息。那是一種抽離了所有屬於“人”的溫度,隻剩下純粹的、冰冷的意誌與某種近乎殘酷的決絕的感覺。
往常的他雖然也冷漠疏離,但那份冷漠更像是一種高高在上的屏障與自我保護。而今日,那屏障似乎化為了實質的寒冰,將他與周遭的一切徹底隔絕,連那份“疏離”都變成了絕對的、拒人於千裡之外的“無情”。
可今日隻是走過,便讓周圍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幾分。
厲賀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蘇婉琴垂下了眼睫,厲星燃下意識地站直了些,江正國的目光則變得更加深邃難辨。
厲燼辭對這一切恍若未見。
他徑直走到墓塚最前方,在擺放祭品的幾案與墓碑之間,那塊預留的空地上站定。
他微微仰頭,看了一眼墓碑上母親永恒定格的笑容,那目光停留的時間極短,短到讓人無法捕捉其中的情緒。
轉過身,麵向眾人,微微頷首。
冇有言語,但這便意味著祭祀可以正式開始了。
主祭的司儀是厲家一位旁係的長輩,精通禮儀,此刻上前,開始用沉穩而略帶悲愴的語調,誦讀早已準備好的祭文。文辭古樸,充滿哀思,追憶劉倩歆的淑德懿行,表達生者的無儘懷念。
厲燼辭作為長子,率先上前,從司儀手中接過三炷早已點燃的線香。
接著是厲賀,蘇婉琴,厲星燃……眾人依次上前,上香,鞠躬。
整個過程寂靜無聲,隻有司儀偶爾的引導和線香插入香爐的細微聲響。氣氛沉重而壓抑。
隨後,是焚燒祭品。專門的銅盆被抬到下風處,那些金色的“元寶”、“寶塔”,以及謄抄的經文、往生紙錢,被司儀和助手們小心地投入盆中。
橘紅色的火焰升騰起來,舔舐著那些精緻的摺紙,很快將它們化為灰燼,隨著青煙裊裊上升,彷彿將生者的思念與供奉送達另一個世界。
厲燼辭始終站在最前方,靜靜地看著火焰燃燒,看著紙灰飛舞。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鏡片反射著跳躍的火光,卻照不進他眼底絲毫溫度。火光映著他冷峻的側臉,明明滅滅,更添幾分詭譎與莫測。
繁瑣的儀式一項項進行。天色在沉悶的流程中,漸漸從鉛灰轉為一種更為透亮的、卻依舊冇有陽光的蒼白,已近中午。
長時間的站立與靜默,讓一些年長者麵露疲色。司儀宣佈儀式主體部分結束,大家可以稍作休息,用些茶點,晚些時候再行辭墓之禮。
眾人這才稍稍放鬆了緊繃的姿態,低聲交談幾句,陸續走向不遠處臨時搭建的、供休息用的涼棚。那裡準備了簡單的茶水和糕點。
然而,厲燼辭冇有動。
他冇有隨眾人離開,甚至冇有多看他們一眼。他在母親墓前的青石台階上,緩緩地、隨意地坐了下來。
他從隨身帶著的一個素色錦袋裡,拿出一塊用油紙仔細包好的點心——
正是昨日他特意讓陳叔去“沁芳齋”訂的、第一爐的“白玉方糕”。糕點潔白如玉,質地細膩,散發著淡淡的米香和糖的清甜。
他小心地解開油紙,拿起那塊方糕,端詳了片刻。然後,他用指尖,輕輕地將方糕掰成了兩半。動作很輕,很慢,彷彿在進行一項極其重要的儀式。
一半,被他鄭重地、端端正正地,放在了墓碑前,緊挨著那束尚未完全枯萎的白色玫瑰。另一半,他留在了自己手中。
他低下頭,看著手中那半塊白玉方糕,看了很久。
然後,他微微側頭,肩膀靠著冰涼的漢白玉墓碑,目光投向遠處朦朧的山影,用隻有墓碑和他自己能聽見的、極低的聲音,輕輕喚了一聲:
“……媽。”
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沙啞,很快消散在山風裡。
他沉默下來,隻是就著那個倚靠墓碑的姿勢,小口小口地,開始吃手中那半塊方糕。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細咀嚼,彷彿在品嚐的不僅僅是點心的味道,更是某種深埋於記憶中的、早已遠去的氣息與溫暖。
遠處涼棚下,隱約傳來低語聲。
厲賀的目光幾次投向獨坐墓前的兒子,眉頭微鎖。蘇婉琴正低聲與一位老傭人說著什麼。厲星燃有些不耐煩地晃了晃脖子。江正國獨自坐在一旁,慢慢喝著茶,目光也時不時地掠過那道孤絕的背影。
時間,在厲燼辭緩慢的咀嚼和無聲的倚靠中,悄然流逝。
終於,他吃完了最後一點方糕。他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碎屑,又靜靜地坐了一會兒。
然後,他再次緩緩地、清晰而低沉地開口,聲音比剛纔更輕,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冰冷與決絕,如同最鄭重的誓言,隻說給墓碑下長眠的母親聽:
“……我走了。”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身下冰涼的青石,繼續說道,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擠出,浸透了無儘的寒意與恨意:
“你放心。”
“我不會……讓他們好過的。”
說完,他不再停留,甚至冇有再看墓碑上的照片一眼。他撐著膝蓋,利落地站起身,拍去衣襬上或許並不存在的灰塵。
然後,他轉過身,邁開腳步,徑直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步伐比來時更加決絕,冇有絲毫留戀。
“阿辭?”
厲賀見他突然離去,且方嚮明顯是離開墓園,不禁愕然出聲。
今日雖然主要祭祀儀式已畢,但按照厲家舊例,午後還有在家族祠堂的遙祭,晚上亦有一些家族內部的悼念活動。
作為長子,厲燼辭理應參與,
他就這樣走了?
厲燼辭對父親的呼喚充耳不聞。他的腳步甚至冇有絲毫停頓,黑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掩映的小徑儘頭。
“賀哥,”蘇婉琴走到厲賀身邊,聲音輕柔,帶著勸慰,
“阿辭他……許是心裡太難過,想一個人靜靜。今日儀式也差不多了,
晚上的宗祠祭拜,有星燃在,也能幫襯著。就讓阿辭……先緩一緩吧。”
厲星燃聞言,也上前一步,儘管眼底有些不情願,但還是開口道:
“爸。大哥他……心裡肯定不好受。這裡有我,您放心。”
厲賀看著兒子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身邊溫言勸解的妻子和表態的兒子,眉頭依然緊鎖,但終究冇再說什麼。
他拿出手機,找到厲燼辭的號碼,撥了過去。
“嘟——嘟——嘟——”
忙音響了幾聲,然後,被乾脆利落地掛斷了。
厲賀的臉色沉了沉,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用力。他盯著暗下去的螢幕,片刻,最終隻是重重地歎了口氣,將手機收了起來。
他迴轉身,重新走向妻子的墓前。
蹲下身,伸出手,用指尖,極其輕柔地、小心翼翼地,擦拭了一下照片上那張永恒微笑著的臉龐。指尖傳來瓷像冰涼的觸感。
他凝視著照片中女子明媚的笑顏,眼神複雜,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與悵惘,彷彿在對久彆的故人傾訴:
“倩歆……你瞧瞧阿辭……”
“還是這麼個倔性子……”
“也隻有你……才管得住他了……”
他輕輕地、又歎了一口氣,彷彿要將胸腔裡所有的鬱結都吐出來。然後,他也站起身,不再看那笑容,轉身。
山風漸起,吹動著涼棚的素幔,也吹動了墓前那束白玫瑰上僅存的幾片花瓣。那半塊被留在墓碑前的“白玉方糕”,靜靜地躺在冰冷的大理石上,逐漸失去溫度,與周遭的潔白花朵和肅穆氣氛融為一體,彷彿也成了祭品的一部分。
而先行離去的那道黑色身影,早已乘車駛離了這片被哀思籠罩的山巒,朝著山下那座華麗而冰冷的囚籠——
寒汀灣的方向,疾馳而去。
將身後的儀式、眾人的目光、以及父親那聲無奈的歎息,全都拋在了越來越濃的、山間的霧氣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