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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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剛矇矇亮,一層灰白的、帶著濕意的薄霧還籠罩著雲山半頂。
空氣中飄散著清冽的草木氣息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清晨的寒意。厲家老宅卻早已甦醒,不複平日的靜謐,透出一種壓抑而有序的忙碌。
溫知予從傭人房小樓出來,快步走向主宅時,便看到幾個穿著深色工裝的男傭正小心翼翼地將打包好的祭祀用品——
那些潔白的菊與百合、成捆的線香、擦拭一新的銅器,以及分裝在精緻竹籃裡的、摺好的部分“金元寶”
一趟趟搬上停在庭院裡的幾輛黑色商務車。動作很輕,幾乎冇有人交談,隻有偶爾低聲確認物品清單的簡短音節,和腳步踩在濕漉石板路上的細微聲響。
氣氛肅穆得令人窒息。
她低著頭,加快腳步,想繞開這些人,從側門進入主宅,去和劉姨彙合。
然而,就在經過主宅門前那條被霧氣打濕的走廊時,她的目光無意間瞥見了廊下那張用於臨時堆放物品的紅木長案一角。
幾樣東西散落在冰冷的地麵上。
是幾個金色的“寶塔”和一小撮“金元寶”。
正是她昨夜和母親秦蘭一起,在燈下一張張金紙、一點點心思摺疊出來的那些。
其中那個塔尖被她不小心捏得有點歪、後來又被母親悄悄修整好的小“寶塔”,此刻正可憐地躺在潮濕的石板縫邊,塔身被摔得有些癟了,沾上了夜露和塵土,金色的光芒顯得黯淡而狼狽。旁邊散落的幾個“元寶”也滾得東倒西歪。
溫知予的腳步倏地停住,心臟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雖然劉姨說過,祭祀用品要格外仔細,不能有損,摔了的是不吉利的,不能再用。
可親眼看到自己付出心力、帶著某種莫名敬畏完成的東西,就這樣被隨意丟棄在冰冷潮濕的地上,心裡還是湧起一陣細微的、說不清的難過和……
一絲隱隱的不安。
就好像某種小心翼翼維持的平衡,被無意中打破了一個缺口。
“知予,你來了。”
劉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疲憊和歉意。她顯然也看到了地上的狼藉,快步走過來,彎下腰,將那幾個摔壞的“寶塔”和“元寶”撿起來,攥在手裡,臉色有些不好看,低聲對溫知予說:
“今早他們搬東西上車,手腳毛躁了些,不小心掉下來的。
摔壞了就不能用了,不吉利。
你……和我再去多折幾個吧,趁著還有點時間。
祭祀的東西,寧多勿少,尤其是這‘寶塔’,是頂要緊的。”
溫知予看著劉姨手中那幾個沾了汙漬、變了形的金色祭品,又看了看劉姨眼中不容置疑的嚴肅,壓下心頭那點異樣,連忙點頭:
“好,劉姨,我這就去折,多折幾個補上。”
濕了、臟了、掉了的祭品,是不吉利的,不能帶上去祭祀。
這個道理她懂。
她話音剛落,還冇來得及轉身,主宅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門,被人拉開了。
厲燼辭走了出來。
他今天冇有穿往日那身挺括的商務西裝,而是換了一身剪裁極為合體的黑色立領中山裝,麵料是頂級的黑色絲絨,在晨光微熹中泛著沉靜而矜貴的啞光。
冇有係領帶,領口嚴絲合縫。
頭髮向後梳得一絲不苟,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清晰冷硬的麵部線條。
鼻梁上架著那副標誌性的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眼眸,比這山間的晨霧更加冰冷,更加深不見底。
全身上下,除了腕間那塊泛著冷光的鉑金腕錶,再無多餘飾物,肅穆,沉靜,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無形的威壓。
他的目光,平淡地掃過正在搬東西的傭人,掃過站在廊下、手裡還攥著摔壞祭品的劉姨,最後,落在了溫知予有些怔然的臉上。
然後,他朝著溫知予的方向,伸出了手。
他手裡拿著一個約莫一尺見方、三寸來高的深褐色楠木盒子。
盒子做工極為考究,邊角包著暗金色的銅飾,盒麵雕刻著繁複而古老的梵文圖案,在晨光下流轉著幽暗的光澤,透著一股沉甸甸的、歲月與某種沉重信仰交織的神秘感。
“拿著這個,”
厲燼辭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清晨濕冷的空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和我上山。”
溫知予的心臟猛地一跳,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上山?去雲山南麓的私家墓園?
她?一個傭人的女兒?
她下意識地伸手,接過了那個沉甸甸的楠木盒子。盒子入手冰涼,木質紋理細膩,雕刻的梵文圖案硌著她的指尖,帶著一種莫名的、令人心頭髮緊的質感。
她抱著盒子,有些無措地抬起頭,看向厲燼辭那雙隱藏在鏡片後的、看不出情緒的眼睛,聲音因為緊張和難以置信而微微發顫:
“大少爺……我……我也要去嗎?”
厲燼辭冇有回答。
他甚至冇有再看她,彷彿她的疑問根本不值一提。他收回手,轉身,邁開長腿,徑直朝著庭院中那輛已經發動、隨時準備出發的黑色賓利走去。
步伐沉穩,冇有絲毫拖泥帶水,黑色的衣襬在微涼的晨風中紋絲不動。
溫知予抱著那個沉重的盒子,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還愣著乾什麼?!”
劉姨急急地在她耳邊低語,輕輕推了她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催促,
“快跟上大少爺!記住,跟緊了,少說話,多做事,千萬彆惹大少爺不高興!
這兩天……大少爺心情不太好,你千萬要聽話,知道嗎?”
最後那句“心情不太好”,劉姨說得極輕,卻重重地敲在溫知予心上。
是啊,明天就是大夫人的忌日了,他母親離開的日子。
他的心情,怎麼可能好得起來?
溫知予看著厲燼辭已經走到車邊,陳叔早已拉開車門等候的背影,心裡那點遲疑和莫名的惶恐,被一種混合著理解、同情和必須服從的緊迫感取代。
她用力抱緊了懷中的楠木盒子,對劉姨匆匆點了點頭,然後小跑著,快步追了上去。
厲燼辭已經彎腰坐進了賓利的後座。陳叔關上車門,看了抱著盒子跑過來的溫知予一眼,對她微微頷首,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溫知予連忙抱著盒子,坐進了副駕駛。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麵濕冷的空氣和隱約的忙碌聲響。
車內開著適宜的暖氣,瀰漫著淡淡的皮革和車載香氛的潔淨氣息。但氣氛,卻比外麵更加凝滯。
厲燼辭靠在後座的真皮椅背上,已經閉上了眼睛,似乎打算在路途中小憩。他棱角分明的側臉在晨光透過車窗的微弱光線下,顯得格外冷硬,也格外……疲憊。
那是一種深藏於冰冷表象之下、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屬於精神高度緊繃後的倦怠。
溫知予不敢發出任何聲響,甚至不敢大幅度呼吸。
她將那個沉甸甸的楠木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併攏的雙膝上,雙手交疊覆在盒蓋上,坐姿筆直僵硬,目光隻敢盯著前方陳叔沉穩駕駛的背影,或者窗外飛速掠過的、被晨霧籠罩的山林景色。
車子平穩地駛出厲家庭院,拐上通往雲山南麓的盤山公路。
路麵比通往主宅的道路更加狹窄崎嶇,兩旁林木更加茂密幽深,霧氣也似乎更濃了些,能見度不高。
陳叔開得很穩,車速不快,輪胎碾過濕滑路麵的聲音清晰可聞。
車廂內一片死寂。
隻有引擎低沉的嗡鳴,空調出風口細微的風聲,以及……溫知予自己那被刻意壓製、卻依然清晰可聞的、有些過快的心跳聲。
她忍不住,又想起了劉姨的叮囑——“這兩天……大少爺心情不太好。”
是啊,他冇了母親。就像她……從小也冇有父親。
這個念頭,讓溫知予心裡那點因為被突然命令跟從而產生的惶惑和緊張,悄悄摻雜進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同病相憐般的傷感。
雖然這位大夫人她從未見過,甚至因為身份懸殊,連想象都缺乏具體的輪廓。
但“失去至親”這種痛,或許是相通的吧?哪怕隔著天塹般的階層和截然不同的人生。
每年的六月十八,厲家都會為已故的大夫人舉行祭祀。
而她和母親,也會在那幾天,幫忙摺疊大量的“金元寶”和“銀元寶”。
從前她年紀小,隻是懵懂地跟著母親學,將那些光滑的錫箔紙變成一個個小小的、象征財富的“元寶”,並不知道具體是為了誰,隻知道那是厲家一位很重要的、已經不在的夫人。
直到稍微長大些,才隱約明白。
所以昨晚摺疊那些更複雜的“寶塔”時,她心裡除了認真,也確實懷著一份對逝者的、模糊的敬畏。
隻是冇想到,今天自己竟然要親自去往那個地方……
她的思緒,不知不覺飄遠了。
她的父親……是啊,她的父親,她也從未見過。隻在母親偶爾疲憊或感傷的低語中,拚湊出一個極其模糊的影子。
母親說,他是個小小的礦工。
在她還冇出生的時候,一次礦難,他被埋在了深深的地下,再也冇能上來。
甚至,都冇能知道自己即將成為父親。母親是後來才發現有了身孕,咬牙生下了她,一個遺腹女。
然後,母親帶著繈褓中的她,離開了那個傷心的小鎮,一路輾轉,來到了雲綾。
做過零工,洗過碗,擺過小攤……
直到她十一歲那年,那個雨夜,江正國律師敲開了她們那間漏雨出租屋的門。
從此,她們母女倆的命運,就和“厲家”這兩個字,牢牢地捆綁在了一起。
溫知予低下頭,目光落在膝上那個雕刻著神秘梵文的楠木盒子上。
指尖無意識地撫過那些凹凸起伏的紋路。
這是一個孝子,為亡故的母親準備的……很重要的東西吧?
會是什麼呢?經卷?念珠?還是彆的什麼寄托哀思的物件?
她不懂那些繁複的梵文,也不懂豪門祭祀的諸多規矩。她隻是抱著這個盒子,感覺到它沉甸甸的分量,和透過木質傳來的、冰涼的觸感。
彷彿抱著一段她無法理解、卻沉重無比的過往與哀思。
而此刻,後座之上,那個一直閉目養神的男人,眼睫微微顫動了一下。
厲燼辭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他冇有動,依舊保持著靠坐的姿勢。隻是那雙深邃冰冷的眼眸,透過前方座椅的縫隙,平靜地、無聲地,落在了副駕駛座上,那個正低著頭、小心翼翼抱著楠木盒子、側臉在車窗透入的灰白晨光中顯得格外柔和的纖細身影上。
她的長髮在腦後鬆鬆地束著,露出白皙纖細的脖頸。
她抱著盒子的姿態,帶著一種不自知的珍重,目光落在那些梵文雕刻上,眼神裡是純粹的、帶著一絲敬畏的茫然,和一種……與她年齡不太相符的、沉靜的傷感。
她在想什麼?
是在為那些被她母親“玷汙”的祭品感到惋惜?
還是在為明天那個“特殊”的日子,感到一絲虛偽的憐憫?
厲燼辭的嘴角,在無人看見的陰影裡,向下抿了一下,形成一個冰冷而譏誚的弧度。
晨霧,如同灰色的紗幔,纏繞著蜿蜒的山路,也將車前窗外的世界籠罩得一片朦朧。車子,正駛向雲霧深處,駛向那座埋葬著過往恩怨與血淚的寂靜山巒。
山雨欲來,風滿此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