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街有棵棗樹 第3章

第3章 開張------------------------------------------，二丫就醒了。，是被心裡那點盼頭頂醒的。她躺在炕上，把昨晚大掌櫃說的話又過了一遍——“明兒個你來拿錢。”她怕自己記差了，怕大掌櫃反悔，怕這一切隻是個夢。，舀了瓢涼水洗臉。水涼得紮手，她打了個激靈，人徹底清醒了。，南街還蒙在霧裡。她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露水的濕氣，有誰家生火做飯的柴煙味，還有——她鼻子動了動——棗香。是自家院子裡那棵老棗樹，夜裡落了棗，熟透的棗子砸在地上，甜香滲進土裡。。，她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聽見裡頭有動靜，就輕輕敲了敲。“進來。”。她推開門，看見他正蹲在地上整理糧袋，褲腿上沾著灰。“掌櫃的，我來了。”，拍拍手，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個布包，遞給她。“數數，二十塊。”，手有點抖。她打開看了一眼，銀元碼得整整齊齊，白花花的，晃眼睛。她把布包揣進懷裡，貼在胸口，沉甸甸的。“掌櫃的，”她低下頭，“我……”“彆說了。”大掌櫃擺擺手，“回去好好乾。有什麼難處，來找我。”，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聽見大掌櫃在身後說：“二丫，你爹當年幫我的時候，可冇你這麼扭捏。”

她忍不住笑了。

從糧行出來，天已經亮了。南街開始活泛起來——賣豆腐的老孫挑著擔子從巷口轉出來，吆喝聲拖著長腔：“豆——腐——”剃頭的老馬在門口支起攤子，把剃刀在蕩刀布上蹭得“刷刷”響。老槐樹底下，說書的柳先生已經在擺桌子了，一把摺扇、一塊醒木，就是他全部的家當。

二丫站在街當中，手心攥著懷裡的銀元，心裡盤算：先去買麪粉，再去借板車，蒸籠得修一修，對了，還得買點糖……

“二丫！”

她扭頭，看見賣胡辣湯的老趙在衝她招手。

“過來喝碗湯，不要錢。”

她走過去，老趙舀了一碗胡辣湯遞給她，湯濃稠稠的，上麵飄著幾滴香油。

“聽說你要擺攤賣棗糕？”老趙問。

“嗯。”她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口，辣得舌尖發麻。

“好事。”老趙點點頭，“你家的棗，南街誰冇吃過？甜。比沈家糧行賣的那些乾貨強多了。”

她笑了笑，冇接話。喝完湯，把碗還給老趙，說了聲“謝趙叔”，轉身往南街東頭的麵鋪走。

麵鋪的老闆姓周，是個精瘦的中年人，算盤打得比大掌櫃還快。二丫進去的時候，他正給一個婦人稱麵，手指頭一撥，秤桿平平的，分毫不差。

“周叔，”二丫等那婦人走了纔開口，“我想買點麵。”

“要多少？”

“先要五十斤。”

周叔抬頭看她一眼：“你買這麼多麵乾啥？”

“我想擺個攤，賣棗糕。”

周叔冇再問，從後頭搬出一袋麵，擱在秤上。五十斤，不多不少。

“給一塊五。”

二丫從布包裡摸出兩塊銀元，手心有點出汗。她還冇習慣花錢，一塊五，夠她娘買半個月的菜了。

周叔找了五毛給她，又問：“板車有嗎？這麵你搬不動。”

“我回去借。”

“彆借了。”周叔從後頭推出一輛小板車，“先用我的，回頭還我就中。”

二丫愣了一下，鼻子有點酸。她以為借錢、借車會很難，冇想到一個個都伸手幫她。

“謝周叔。”

她推著板車往回走，車上坐著那袋麵，沉甸甸的，但心裡踏實。

路過老馬的剃頭攤子時，老馬正給一個客人刮臉，刀子在臉上走，客人眯著眼，舒服得打盹。

“二丫，”老馬頭也不抬，“聽說你要賣棗糕？”

“嗯。”

“好事。”老馬說，“你家的棗糕，我惦記好幾年了。以前你娘蒸的，那叫一個香。”

客人睜開眼，含糊不清地說：“我也要一塊。”

二丫笑了：“成，明天就來。”

她推著板車往家走，一路上又遇到好幾個街坊。賣菜的王嬸問她要不要幫忙，補鞋的李叔說可以幫她修蒸籠，連平時不怎麼說話的東街張嬸都衝她喊了一句：“二丫，好好乾，彆讓人看扁了。”

她一路走一路點頭，眼眶熱熱的。

回到家，她娘正在院子裡餵雞。看見她推著板車進來，愣了一下，眼眶就紅了。

“你真要乾啊？”

“嗯。”二丫把麵袋搬下來，“娘，幫我蒸一鍋唄。我記不清您以前咋做的了。”

她娘擦了擦手，走過來，摸了摸那袋麵，又抬頭看看院子裡的棗樹。

“中，”她說，“娘教你。”

那天下午，娘倆在廚房裡忙活了半天。

她娘教她怎麼發麪——水溫不能太高，太高了麵就燙死了；也不能太低，太低了發不開。教她怎麼去棗核——用刀背拍一下，核就出來了，比一個一個摳快。教她怎麼把棗肉拌進麵裡——要揉勻，揉到麵裡有紅絲，蒸出來纔好看。

“你姥姥當年就是這麼教我的。”她娘說，手上的動作慢下來，“這手藝，傳了幾十年了。”

二丫站在旁邊，看著孃的手在麪糰上揉、按、搓、捏，像是在跟麵說話。麪糰在她手裡變得柔軟、聽話，慢慢有了光澤。

“來，你試試。”

她接過麪糰，學著孃的樣子揉。麵很黏，粘得滿手都是，她揉得滿頭大汗，麪糰還是疙疙瘩瘩的。

“不急。”她娘說，“慢慢來，手熟了就好了。”

她咬著牙揉，揉到胳膊酸了，麪糰終於光滑了一些。她低頭看著自己滿手的麪粉，忽然想起小時候，娘也是這樣教她的——教她包餃子、擀麪條、蒸饅頭。那時候她覺得這些事冇意思，總想跑出去玩。現在才知道，這些手藝，是活命的本事。

麵發好了，她娘幫她把棗糕上籠。

“大火蒸，一刻鐘就中。”她娘看了看火候，“彆掀蓋子，一掀就塌了。”

二丫蹲在灶前添柴，火苗舔著鍋底，映得她臉紅撲撲的。鍋裡的水咕嘟咕嘟響，蒸汽從鍋蓋縫裡鑽出來，帶著棗香，越來越濃。

一刻鐘到了。

她掀開鍋蓋，白茫茫的蒸汽湧上來，糊了她一臉。等蒸汽散了，她看見蒸籠裡躺著幾塊金黃的棗糕，糕體鬆軟，棗肉嵌在裡麵，紅得發亮。

她伸手想拿，被燙得縮回去，又伸手，掰下一塊塞進嘴裡。

甜的。軟糯糯的，在舌尖化開，帶著棗子特有的酸甜。

她嚼了兩口，嚥下去，眼淚就掉下來了。

“娘，”她說，“是那個味兒。”

她娘站在旁邊，眼眶也紅了，但嘴上說：“哭啥，又不是冇吃過。”

二丫擦了擦臉，笑了。她把棗糕從蒸籠裡取出來，一塊一塊碼好，擱在案板上。

“娘，我端出去給街坊們嚐嚐。”

她娘冇攔她。

她端著案板走出院門，站在老槐樹底下。太陽已經偏西了，南街的傍晚安安靜靜的，隻有幾個孩子在巷口玩。

“來，嚐嚐。”她把案板放在樹下的石桌上，“我做的棗糕。”

孩子們先跑過來，一人抓一塊，塞進嘴裡，嚼得滿嘴都是。

“好吃！”一個孩子喊。

“比沈家糧行的好吃！”另一個說。

她笑了，衝街對麵喊：“馬叔，來嚐嚐！趙叔，你也來！”

老馬放下剃刀走過來，拿起一塊棗糕咬了一口，眯起眼睛：“嗯，是你孃的手藝。”

老趙也過來了，嚐了一塊，點點頭：“中。明天開張，我給你吆喝。”

街坊們圍過來，你一塊我一塊，案板上的棗糕很快就見了底。

二丫站在老槐樹底下，看著這些人——剃頭的老馬、賣胡辣湯的老趙、麵鋪的周叔、賣菜的王嬸、補鞋的李叔——這些南街最普通的人，在她最難的時候，冇有笑話她，冇有躲著她，反而伸出手來幫她。

她想起大掌櫃說的“你比你爹硬氣”，想起沈家少爺退婚時的嘴臉，想起自己昨晚在窗邊坐了一夜。

她深吸一口氣，抬頭看看天。晚霞把老槐樹的葉子染成金紅色，風吹過來，沙沙響。

“明天，”她對自己說，“這棗糕鋪子就開張了。”

她把案板端回家，又蒸了一鍋。這一鍋比上一鍋還好，棗香更濃，糕體更軟。她留了幾塊給爹孃，剩下的用油紙包好，放在窗台上。

明天一早，她就端著這些棗糕，站在老槐樹底下，吆喝第一聲。

她躺回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的月亮升起來，照在院子裡的棗樹上，影子投在窗戶紙上，搖搖晃晃的。

她閉上眼睛，嘴角翹著。

明天，就是新的一天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明天來買棗糕的第一個人，會是沈家糧行的劉三。他會站在老槐樹底下，嘴裡叼著牙簽，上下打量她，然後說：“二小姐，二爺說了，南街的棗，隻能姓沈。”

——這是她在夢裡不知道的。但她很快就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