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路向北,最終在大連的一處海濱老街停下了腳步。
這裡的海風帶著鹹濕的冷意,能吹散嶺南黏膩的黴味,也能吹空我腦子裡的前塵往事。
我用手裡的存款,盤下了一棟帶院子的老式民居,開了一家名為暖陽的水果店。
生意意外的好,北方人喜歡這種南方來的新鮮荔枝和其它新鮮水果。
我在那片荔枝果園裡實打實熬了十幾年,懂得識彆水果的品種,品質。
店裡進的水果品種好,又新鮮。
很快就在當地的富人圈裡積攢了名氣。
我還從當地的福利院還招了兩個十五六歲無家可歸的孩子做學徒。
最大的叫小凱,很機靈。
我教他們辨認果子好壞,教他們如何保鮮、如何打包,也給他們開工資,給他們買冬天的羽絨服。
他們從小被拋棄,但每次看到我,都會用力地喊“時雨姐”,笑得乾淨純粹。
日子就像這店裡的果香,透著清甜。
直到入冬後的第一場雪,我正坐在收銀台後麵覈對上個月的賬單,門上的風鈴響了。
小凱跑過去開門,卻愣在了原地。
我抬起頭,陸時安站在門外。
漫天風雪裡,他隻穿了一件單薄的秋外套,凍得嘴唇發紫,腳上的限量版球鞋已經破了洞,沾滿泥濘。
他眼窩深陷,瘦得幾乎脫了相,哪裡還有半點當初那個跋扈少爺的影子。
看到我的一瞬間,他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冰冷的木地板上。
“媽……我錯了……兒子真的知錯了……”
我握著筆的手冇有停,隻是冷漠地看著他。
看著他把頭重重磕在地上,看著他凍僵的眼淚砸在地板上,聽著他一遍遍重複著“對不起”。
等他嗓子都哭啞了,我才把賬本合上:“起來,彆弄臟了我的地板。”
陸時安猛地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希冀:“媽,你肯認我了?”
我搖了搖頭,走到旁邊給自己倒了杯熱水。
“回去吧。你爸現在雖然跌了跟頭,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跟著他,你還是能出國留學,能繼承家業,前途無量。留在我這搬箱子理貨,冇出息的。”
“我不走!”陸時安慌亂地爬起來,往前膝行了兩步,“媽,我不要什麼家業了,我隻要你!我知道錯了,你打我罵我都行,彆趕我走……”
“停。”我出聲打斷他,“我這人不養閒人,更不養少爺。你想留下可以,從明天起,跟著小凱在後倉搬貨、擦貨架,做不好就走人。”
陸時安愣住了。
他看著我毫無波瀾的眼睛,終於明白,那個會因為他發燒而急得掉眼淚的母親,真的消失在了那個嶺南的雨夜裡。
但他還是用力地點了頭:“我乾,我什麼都乾。”
陸時安留下了,但他很快發現,在這個水果店裡,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外人。
我會給小凱他們買熱騰騰的烤紅薯,會在他們做對時溫柔地摸摸他們的頭,會耐心教他們辨認不同水果品種。
但對他,隻有冷冰冰的指令。
乾活、檢查、扣工資,冇有任何多餘的寒暄,連一個笑臉都冇有。
有一天下午,他在後倉搬箱子搬得手都磨破了,小凱默默遞給他一盒創口貼,輕聲問:“時雨姐為什麼對你這麼嚴厲?”
陸時安聽著,眼眶一紅,輕聲回覆:“因為我做了一件不可原諒的錯事。”
小凱拍了拍他的肩膀,繼續說:“沒關係,時雨姐是個好人。我們以前在街上流浪,連飯都吃不上,是她給了我們一個家。你隻要懂感恩,對她好,她會知道的。”
聽著“感恩”兩個字,陸時安死死咬住嘴唇,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紙箱上。
他終於明白,自己過去那十四年,活得有多像個白眼狼。
他不配做陳時雨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