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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婭 第10章

作者:納婭蘭蒂斯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1 11:30:22

1762年12月,第一學園,傍晚時分。補考結束,訓練場外。納婭坐在湖邊,雙手撐地前傾,低頭看向了水麵。

湖中是她金藍的倒影。

長髮藍得像墨,厚重淩亂散落。

而夕陽餘暉傾灑,像蜜在髮絲流淌。

涼而溫柔的水,在她的足底瀲灩。傍晚天涼,時而有風吹過,拂過粼粼透色的波紋。湖麵映著山水,日光中是漂亮的金綠色。

她的小腿輕輕晃動。

水流在足底波動。

空氣中大大小小的,圓的、橢圓的,鵝卵石形狀的元素精靈,在水麵下波動。撞擊。彈開。

繼而,再次,纏上她的肌膚。

浸潤濕漉的觸感。

她喜歡這些小東西。

出生起她就看見這些小精靈。

從深藍到淺藍,有時也有黑色、透明的。

形狀各式各樣。

他們附著在液體中,喜歡粘在她的皮膚,或者浸潤她的咽喉,帶來一種邊界模糊的快樂。

小時候她身上總是濕漉漉的。

福利院的院長,和照顧孩子的阿姨,經常因為這個訓斥她。

叫她不要去水裡玩。下雨天也不要往外跑。

很危險。會生病。

而且,秘銀領的水,經常混著土元素。黏在身上很不乾淨。會留下深色的印痕。洗起來很麻煩。

她自己也要洗衣服。

水又冷又臟,大家都不喜歡。

但她自己還是喜歡的。

有些時候,偷懶的小朋友們把自己的衣服拿給她洗,她會很高興地同意,藉此多玩一會兒。

對方當然,更高興些。

本來是皆大歡喜的事情,最後院長總會訓斥對方欺負她,讓他們自己洗自己的。

結果,一直到入學,她一次也冇有玩成功過。

她在福利院的生活其實冇有很壞。

秘銀公在議會被稱為小醜和笑話,但在秘銀領的民眾眼中,是一個還不錯的領主。

秘銀領土地堅硬,礦物儲備豐富,幾乎全民礦工。

她生活在那裡,從小到大,耳濡目染,都是挖礦。

挖礦聽起來很辛苦,也很危險,遠冇有其他領地的工作聽起來那麼誘人。

但它也是腳踏實地和有回報的。

對於礦物的開采和挖掘,格林維爾領地有一套很完備的體係。

魔法礦物在平民手中是無價值的,但平民開采它。

因此,秘銀領官方按照固定比例,用稍高的回收價格從平民手中購買魔法礦物,此後再經過工廠的精加工,高價賣給高塔、北境和南部領主等地。

一個很良性的循環。

秘銀公是一個不太聰明的貴族,因此才成為一個人儘皆知的小醜。

坐擁關鍵礦脈,往來貿易眾多,卻把自己的地位搞得不上不下、尷尬異常;這在其他手段成熟的貴族看來,無疑是不可思議的。

但他的領民愛他。

這也是他不被議會接納的原因之一。

他做了很多冇有必要的惠及平民的舉措。

也不隻是把納婭這個福利院女孩推到台前,給她一個受到聯邦最高水平教育的機會。

不隻是特設兌換機構,給平民更公平的勞動報酬。

還有福利院。

秘銀領有很多家福利院。

這些福利院都是公立的,由格林維爾公爵自己出資。

雖然水很臟,衣服也總是灰撲撲的。但這裡環境就是如此。全民礦工,土元素壓倒性的多。

納婭那年,日冕領的一個男孩被高塔挖掘,據說天分卓絕,有精靈返祖血脈。

在她十八歲那年,這個男孩提前畢業,成為有史以來最年輕的高塔執政官。

也就是他被髮現那一年,秘銀公想到自己曾做下的善事,召集全領地福利院孤兒,親自為他們進行了元素親和篩查檢測。

納婭還記得第一次見格林維爾公爵的場景。

那是一個陰翳的午後。

天空像洗不乾淨的麻,灰濛濛的暗灰色調。

地麵浮著一層礦灰。

遠方城堡尖頂恢宏。

道路長得望不到儘頭,又短得轉瞬即逝。

院長、阿姨忙忙碌碌,像驅趕一群笨拙的小雞,推著他們往公爵府去。

福利院到公爵府的距離,隻要二十分鐘腳程。

但是他們七點就醒,下午一點才趕上出發。

院長和阿姨親自給他們洗臉、梳頭,穿上最乾淨的衣服,打扮成最可愛的樣子。

花了整整一個上午。

就算冇被選上,也有被公爵留下的可能。給她梳頭時,她聽見院長這麼對阿姨說。公爵的兩個兒子可能需要玩伴。

從福利院到公爵府的路上,納婭在隊伍的中間,看見城堡高高的銀色柵欄。

柵欄上符文鎏金,繁複華麗。

及至城堡,尖頂旗幟飄飛,黑底銀紋,像一縷流動的金屬,穿梭銀線,繡入鋼鐵。

等候排隊期間,女孩仰起臉去,注視旗幟,看得竟入了迷。

那個時候,院長站她身邊,也看向了高處。

這是格林維爾家的紋章。

她說,由古代符文演化,意為淬鍊。

淬鍊。

對於她,這是一個生僻詞。她聽不太懂,但已經從身邊大人的反應與態度中,窺見一點神秘莫測的、銀白色的隙影。

那細碎的光影正如她的未來。

隊伍一個一個,一個一個地縮短。

人太多了。

聽說,秘銀公堅持要自己檢查,拒絕高塔代勞。

於是,隊伍縮短的速度,也慢得讓人睏倦。

怎麼會這麼慢呢?

那時她聽見阿姨抱怨,我們是中午來的,怎麼排到最後去了?

因為我們離得近呀。

院長說,小鎮上的院長們,提前一天就到了。

公爵體恤孩子們,想讓他們早些回去。

那就不要自己查呀!

阿姨唉聲歎氣,這裡有幾百個孩子呢。

這個時候,或許看見時間太晚,大家都很疲憊,公爵府的管家和女仆們,像一彎遊動的魚,列成一隊,流暢前行,為他們遞上了麪包和水。

她不由得盯著他們,又一次望了許久。

為她身邊的院長遞上食物的,剛好是公爵府的管家。

青年黑色筆挺的身姿,是一種區彆於礦民的,優雅的好看。

那個時候。

也就是那個時候,與院長笑著寒暄的管家,感受到幼童的視線,自然低下了頭。

後來她才知道,那位好看的管家,是格林維爾領地的騎士首席。

公爵府上的管家女仆,大多是領地裡其他貴族未繼承爵位的子嗣。

經受過騎士教育,有一定的元素分辨能力。

戰時他們穿上鎧甲,前往邊境作戰,非戰爭期間,則在公爵府常住。

年幼的她麵前的那位管家,曾經是第一騎士學院的優秀學員。

視線相對,管家怔了一怔,不知怎麼,先看了一眼院長。

這孩子…

叫納婭。阿姨搶話道,長得好看對吧?大家都這麼說!

…怎麼不放在第一排?管家問。

院長神色為難,唇角難堪地牽拉,冇能說出話來。

我們院長還冇有孩子呢。阿姨小聲說,她捨不得納婭,貴族老爺。

不是這個意思!院長漲紅了臉,急忙分辨,能被公爵選上,是納婭的幸運!我隻是…

…我隻是,想多留孩子一會兒。

聽起來好像您知道她會被選中。管家說。

……

院長那時又冇能說出話來。

她的身側,幼童神色天真,抬首側頭,還在一眨不眨地,注視著年輕貴族。

似貓的漂亮眼眸,清澈見底,漣漪漫流,彷彿清冽琉璃,蔚藍盈盈清透。

女孩潔淨、白皙的肌膚,與湛藍清澈的眼眸,都與她腳下這片礦脈之地格格不入。

從出生起,就格格不入。

總之。管家說。

我要帶這孩子先走一步了,女士。

當天納婭第一次見到秘銀公。

那時天色已晚。

傍晚到夜色之間,那短短的黃昏的天,在她越過長隊的間隙,宛如畫麵加速,燃燒變換金紅,倏忽流淌滑過了。

她踏入秘銀公暗色的書房,看見一牆書脊,一張案桌,與一雙交疊伸出的腿。

腿上是黑色精美的長靴。

長靴側麵有銀色的暗紋,而正麵是微翹的靴尖。

禁止插隊。

她聽見高處的聲音說。

去,帶著你的小關係戶排隊去。

那是一道很年輕的聲音。

音色沙沙的,含著一點笑意。一種奇異的懶散。

不,不行。這個你真的要看看。

管家的聲音也在笑。

他牽著她,無視領主的命令,不由分說地向前走,直繞到了案桌後去。

於是她看見的更多了。

深紫色的地毯,柔軟的沙發椅,沙發椅上順滑流瀉的銀黑長袍,與另一個角度的黑底銀紋的長靴。

淬鍊。

她想到剛剛院長的話。

忽然有些害怕,她應該過去嗎?

這是領主嗎?

領主已經說過要她回去排隊,她還要違背領主的命令,走到他的麵前嗎?

她忍不住掙紮起來。

這讓管家和領主都出乎意料。

但也不是負麵的。

他們都笑了。

一路都乖乖的,怎麼到了終點,突然要跑?

管家說著,蹲身伸手,乾脆撈起了她。

懸空片刻,好像拿不準主意,聽見領主的笑,又乾脆將她放到了桌上。

而沙發上的領主。

沙發上的領主,姿態慵懶隨意,肘彎撐著扶手,正半支著頭,鬆散地抬眸望她。

他烏黑的長髮,像水盪開的波紋,斜斜傾散而下,柔順跌落了肩頭。他濃金的眼眸,宛如蜜色濃稠,眼睫長而捲翹,盪開了一點快活的笑意。

他斜坐案前,伸出手來,探向了她的手腕。

她驚慌失措,心臟砰砰直跳,立刻後跳要躲。——躲什麼?管家在身後失笑,掌心穩住她的後心,讓她站定桌上;又和領主開起了玩笑。

看來這女孩不喜歡你呀,墨丘利。

不知怎麼,他們的談笑也讓女孩十分侷促。

她站穩在桌上,更加坐立難安,又一次左右掙紮,試圖掙脫開來。

這倒讓公爵收斂笑意,露出了一點驚訝和擔憂。

你怎麼了,女孩?

他這樣說著,微微傾身,又一次抬起了手。

這一次,落點在她的衣服,她那乾淨的小小的灰色長袍。

領主長長的手指,抹過她的衣襬,指尖輕輕交錯,神色便瞭然了。

你不舒服,對嗎?

你的衣服太粗糙了。

檢查過後,我會為你的福利院采購新的製服。

所以,現在,配合我做一次檢查,好嗎?女孩。

……

公爵耐心安撫的女孩,隻是像一個傻孩子一樣,呆呆站在他的書桌,睜著清澈的藍眼睛,看著他,不動。也不說話。

這個年紀的小孩,不鬨騰的時候,究竟在想什麼?

自己的兩個孩子,他尚且搞不明白。

何況是這個福利院的小女孩呢?

不過,不管怎麼說,她的這雙藍眼睛,在秘銀領中,已經罕見到可以確信。

他對於特殊的孩子,難免更耐心些。

他難得地,伸出雙手,撈起這個孩子,將她放到了自己的腿上。

聽話,女孩。

他像是對自己的孩子一樣,讓她側坐腿上,靠進自己懷中,抬起了她的臉。

而她渾身僵硬,彷彿比桌上還要緊張。

難道這真是一個傻孩子?

這樣隨意地想著,他的指尖銀光盤旋,輕輕點在了女孩眉心。——下一刻銀光交融染色,大片蔚藍如海洶湧,刹那盪開了整片空間!

浪花,海潮,與澎湃的蔚藍。

代表著天才的光澤,映入某人金色的瞳孔,照亮了彼時尚未覺醒的野心。

在那之後的一切,始於這場心血來潮。

……

……

領主穿著銀底黑紋的長袍,黑底銀紋的長靴。

領主的長袍是柔順、恒溫的。

領主胸口有微涼的金屬氣息。

領主注視著她,而又並不看她,眼瞳滿映湛藍光彩。

領主凝望她的眼睛,慢慢地笑了起來。

“尤利西斯隔壁的房間還空著。”

他說著,低下頭,十分親昵地,抵著她的額頭,像對待自己的孩子,含笑晃了晃頭。

他黑色的長髮,垂落到她指尖,涼滑柔順像水。

“今後,你就和我的孩子做校友吧,女孩。”

“那也是我的母校。”

她與秘銀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親密接觸,就到這裡為止。

後來他又檢查了一百多個孩子。

除她之外,其他檢出元素天分的,還有零星幾人,都在那年開學之後,送進了高塔魔導師學院。

她是唯一的特例。

也是他唯一收養的孩子。

……

……

……

她冇有叫過秘銀公父親,他的收養程式,也不算是正當。她的姓是一脈旁支,他的遠房親戚。並非格林維爾。

但決定聯姻之前,十二年級中期,他把她叫到房間,談及了正式收養。

也就是,讓她改姓格林維爾。

原因是她低賤的身份無法匹配北境公的獨生子。

……

……

……

黃昏漸去,餘暉消散。

夜深了,天色漸暗,湖畔涼風習習。

她站起身,拂去水珠,穿上鞋襪,轉身走向寢室。

回宿舍樓的路上,察覺一絲異樣,慢慢停下腳步,站定回過了頭。

天已經很暗了。

夜晚湖水寧靜,湖邊樹冠蓬勃。

風過葉片簌簌,學院一如往常。

她走向湖邊的樹。

越近,空氣越安靜。

越近,越在安靜中微微扭曲。

及至走到樹下,溫水聚集潑灑,光影刹那扭轉,終於露出了一道灰黑色的身影。

黑髮黑瞳,神色冷淡的少年。

相比其它隊友,身形纖細得多。

是她的刺客隊友。

不知道在這裡隱身了多久。

納婭沉默地看著他。

……對不起。

刺客隊友錯開視線,聲線微低,冇有波動。

我不是故意偷窺你的。

我冇有說你在偷窺我。納婭說。

……哦。他說。

空氣寂靜了。

她看著他。他看著湖麵。

……對不起。

他說。

…為什麼?她問。

補考,不是失敗了麼。

然後還被赫克托拒絕了。

…嗯然後呢?

…擔心你。

所以跟蹤我。

…這時候,一般來說,應該安慰女孩子吧。

在這裡擔心了多久?

從你坐在那裡開始。

……你。納婭說。就是故意在這裡偷窺我,不是嗎?雷恩。

……哦。雷恩說。好像是的。

……下次跟我講一下,可以嗎?

……

為什麼不願意?

……

刺客看向湖麵,一言不發。

因為他做不到。

跟在她後麵很安全,能看見她,又不被她注意。

和她說話需要更多勇氣。

“……那麼,下次在的時候,試著對我打一個暗號吧。”

納婭說。

“隻有我們兩個知道的暗號。”

“被人不知不覺地跟著,感覺很不好。”

“所以,讓我知道那個人是你,可以嗎?”

“雷恩。”

……

……

……

溶洞的後半段,納婭意識模糊,變得主動迎合。

可能因為法蘭卡那番話,可能因為米達麥亞拿劍指她。也可能因為赫克托。

應該是因為赫克托。

紅瞳深膚的戰士,在主人的命令下,接續了這場淩虐。

那時納婭已經非常虛弱。

米達麥亞注入的土與她屬性相剋。

而法蘭卡又一次強行治癒了她。

水元素被汙染入侵,讓她的臉毫無血色。

這個時候,隊長的隨從抱起她,放進泉水,讓她枕在岸邊,浸冇水中,長髮鋪開水麵。

褪去鎧甲,也踏入了泉水。

他從背後覆蓋她。

納婭到那時才掉了第一顆眼淚。

雷恩有些困惑為什麼其他人冇有發現他們曾經的關係。

納婭並不是一個多情的女孩。

十二年來,假日期間,她隻和那一個人單獨出行,單獨聯絡。

就因為理由是“替法蘭卡傳話”,大家就都對此視而不見嗎?

還是說,大家嘴上說她是平民,其實早就把她當做平等的階層。而真正的隨從,其實連注意都不配獲得呢?

……

雷恩在尤利西斯之後,阿爾文之前。

後半程納婭【意識不清,主動迎合】。

將他拖入水下,攀附纏緊了他。

……

……是嗎?

那是主動迎合嗎?

……

甦醒後注視修道院白金的天花板,雷恩一動不動地想。

會不會納婭意識到他和阿爾文全程忍耐,想向他們求救呢?

……

而他們的回饋是。

……

……

……

彆無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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