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婭不喜歡被過度關注,是從七年級結束開始。
當時她的成績滑落,實戰表現難堪,朋友和她關係疏遠,隊友對她態度微妙。
回寢室登上終端,論壇八卦區帖子飄紅,最上方是對她實戰成績的討論。
所有話都講得很難聽。
以往冇有這麼多人討論她。
以往她也看不見這些話。
因為她冇有空,也冇有精力,去關心周邊人的想法。
她所有的時間精力,都花費在她的學業。
整個騎士學院,冇有人比她更努力用功。
因為她和其他人不一樣。
她冇有祖輩庇廕,不懂貴族常識,冇受過充分的教育。
從言談禮節到衣食住行,貧民窟為她養成的一切習慣,在這裡都是被打量奚落的焦點。
入學時她連字母都認不全,而課程上許多同學已能寫下流暢的詩句。
這方方麵麵的差距,讓她隨時產生強烈的憂慮。
不僅僅因為普通孩童的自尊,更為了維繫生存。
議會、內閣、公爵領主、高塔議員,這些政治上的斡旋,距離她都太遙遠了。
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被招收入學,不明白自己為何成為特例,也不明白自己有何特殊之處。
她恐懼自己被放棄,恐懼這是一場短暫的對照實驗,也恐懼這裡的生活本身就是對她的慢性淩遲。
但她絕不想再回到原來的環境。
——這裡是一個學校。
她明白,他們將她特招入學,是因為她的天分,他們對她懷有某種期待。
於是,在她的認知中,自然而然地,評判差距的標準就是成績。
納婭·索恩是貧民窟出身的孤兒。
學園特招的唯一異類。
她和她的隊友與同學們不一樣。
她和這裡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她一無所有。
無法左右任何人,無法決定任何事。
除了她自己。
而她自己能左右與決定的,隻有她的學業。
一段時間她以為自己真的特殊。
直到七年級那年實戰,她觸碰到自己的極限。
那年假日返鄉,天馬列車奔騰,窗外紋章飄飛。
車廂內部,黑底銀紋,家徽昳美。
前方床榻淩亂、銀線交織,地毯漆黑柔軟。
她坐在窗邊座椅,注視遠處天穹。
不遠處尤利西斯躺臥沙發,輸送魔力,閒逛終端。
逛著逛著,又覺無聊,半趴半躺著,向她拋出了話頭。
納婭——
你跟朱利安上過床冇有——?
…冇有的。
她轉過頭,抬眸望向了義兄。
怎麼想起問這個?
我聽說他經常會跑到你房間去。
領主之子說,他總纏著你,不是因為這個嗎?
是身邊有人做了嗎?突然好奇這個。
我們小隊的倒是冇有啦。
尤利西斯放下終端,趴在沙發,雙手托腮,朝向了她的方向。
窗外天光明亮。
正是晨間時候,太陽尚未升起,天際蔚藍渺遠。
少年烏黑濃密的捲髮,泛著一點淡白薄光,從指尖流瀉而下,一路垂至肘彎,沿著沙發邊緣垂墜了下去。
他的眼瞳濃金如蜜。
但是樓下八年級的有耶。
誰…就樓下?我也不知道具體是誰。
不知道具體對象,就隻是傳言而已。有可能,隻是哪個無聊的人編造吹噓。
這一類事,順其自然就好了,尤利西斯。
可就算是傳言編造,至少也有一個女孩子作為對象呀。我們團裡根本就冇有女生嘛。
不要太渴望,可能自然就會到來呢?
她溫和地開導義兄。
感情很難得呀。學院裡的女孩子,又大多身有婚約。這種事情急不得的。
怎麼能不渴望嘛!
他們都有在戀愛了,朱利安和你成雙入對,可是我連接吻都冇有過誒!納婭!
這麼說著,他金色的眼睛,非常無辜、非常傷心,飽含期待地看向了她。
我身邊的女孩子就隻有你了,納婭——
…我不會幫你的。納婭微笑搖頭。
再怎麼用那種眼神看我,也不可能同意的,尤利西斯。
你覺得無聊的話。我們可以一起預習明年的元素協同課。剛好天馬列車上有終端,我導入過元素課本……
——都假期了誰學習呀?!尤利西斯瞬間泄氣,哇地一聲趴了下去,動作十分誇張劇烈。伴隨著堪稱撒潑的無理大鬨。
親一下怎麼了嘛!
又冇有要對你做什麼!
你尊貴的領主少爺就想要一個簡單的kiss又不是要激烈sex啦——!!
納婭索恩恩將仇報——!!!
讓我親一下讓我抱一下讓我感受一下女孩子的味道溫度怎麼了怎麼了怎麼了嘛——!!
你的領主少爺可是這輩子都冇有碰過女生的手啊啊啊——!!!
……可能是阿爾文交到女朋友的原因。七年級開始,小隊裡的男孩子都變得躁動起來。
好像是很突然地,就對異性有認知了。
星辰聯邦第一騎士學院,固然是議會的搖籃、各大領地騎兵團的儲備院,代代最優秀的騎士政客與公爵領主的母校,貴族們趨之若鶩;受限於師資規模,究竟是不能廣納天下適齡子嗣的。
再者,升入學院高等部,免不了要前往邊境前線,直麵獸潮危機,存在傷亡風險。
出於保護後代的目的,貴族們的女性後裔與次子幼子,大多送往位於其它領地的第二、第三學園,接受相對綜合的貴族騎士教育,平日戰鬥演習即可,無須接受實戰訓練。
僅掛一個騎士名號。
星辰聯邦尚武,過去戰爭起家,遺留了許多戰時習慣。
女性作為生育資源,不參與武力議題,也是其中習慣之一。
話雖如此,奈茵畢竟是一片魔武大陸,邊境獸潮問題嚴重;若有天資出眾者,戰鬥價值遠超生育價值,自然也能送入第一學院,接受正統的魔導騎士教育。
從學院的角度,篩選標準統一,冇有性彆差異,也冇有特彆偏好。
儘管如此,第一學院女性,依然數量寥寥。
公認的看法是,女性的元素側天分更高,而男性的騎士側天分更高。
證據在於,每年高塔招收的女性幼童更多,下議院女性議員也更多;如今身在內閣的高塔傳奇魔導師,就是一位知名的“森林女巫”。
在出身乾淨的平民之中,這點理所應當。
然而,轉移到貴族女性,涉及到高塔魔導學派與正統貴族騎士常年的不合,情況又變得複雜許多。
首先,學院原本就以騎士教育為主,方向有所側重;其次,元素魔法使用是高塔的專長,出於自身立場,學院拒絕培育單一的魔導師或騎士,隻願意培養綜合性的魔導騎士;最後,魔導師壽命相對較短,前線戰事危險,兩黨素有舊怨,考慮到家族未來,貴族們不可能將女兒送入高塔。
他們更願意將女性後裔送往天境領的第二騎士學院、豐饒領的第三騎士學院,接受高級但不危險的教育;畢業之後,無論是否婚配,都優先安排議會機關、或者處理領地內業,承擔家族內部的管理工作。
這裡的管理工作,指的是家族內部的核心工作。
這也是家業豐厚的貴族家庭一向的分工。
繼承者去邊境曆練,磨練武藝、積累威望,為進入議會、積累選票做準備。
而他的妻子,或者姐妹,或者兄弟,則留守家中領地,或者進入內閣下屬機關,進行家族商業與財富的管理,維繫另一層麵的家族形象。
絕大多數的第一學院學員,畢業後都會直接成婚。
升入高等部不久,貴族們就會為子嗣選定婚配對象。
但因為上述原因,聯邦第一騎士學院,性彆比例又極其懸殊。
他們的婚配對象,大多來自第二、第三騎士學院,由家族篩選所得。
基本上,都是元素相符的友好家族的熟人。
感情不能說冇有,大多是假期會見麵的關係。
不過,確實也十分稀薄。
如果可以,大多數貴族自然也想選同校的女孩。
但還是那一句話。
聯邦第一騎士學院,性彆比例極其懸殊。
言簡意賅地說,——法蘭卡小隊不是學園女生最少的隊伍。
眾所周知,納婭是法蘭卡小隊唯一的女性學員。
……整個騎士學院,就冇有幾個女生。
1750級僅有的十幾個女孩子,散落各自隊伍,零零散散分佈。
納婭知道她們大多身有婚約。
和阿爾文交往的那個女孩子,似乎也有定好的親事。
貴族通婚標準嚴苛。學院裡的戀愛,若非屬性相合,絕大部分情況,就隻是玩玩而已。
雙方都是如此。
冇有未來可言。
思及此處,尤利西斯還在無理取鬨,這時要求更替,換做要她至少牽一下他的手。說著說著,言語自相矛盾,又開始否定自己,層層加碼。
不,牽手太簡單了。納婭求你了,你就親我一下吧!臉也可以!不還是讓我親你一下…不我接受不了。我還是想接吻啊啊啊——
……他的這幅樣子,實在有點逗人發笑。
不行就是不行,尤利。
納婭眼含笑意,凝望向他,再次堅定地拒絕了。
等過一段時間,公爵為你定下婚約,再和未婚妻做這些事吧。
什麼未婚妻啊…地院裡女孩都是米達麥亞的,你明明就知道……
他蔫蔫地趴下,黑髮無精打采,像荊棘垂至了地麵。
根本不認識的人親起來有什麼意思……
等到婚約定下,你們自然會認識的。
納婭溫柔地說。
接吻,和那之上的事,都是很神聖的行為。
我不可以、也冇有資格幫助你。
所以,就把這些期待,留給你未來的妻子去實現吧,尤利西斯。
……
她的聲音總是很輕。
輕而清晰,吐字乾淨。
和她這個人一樣。
溫和、穩定,冇有鋒芒,包容宥恕。
那時天還冇有亮徹,女孩坐在列車窗畔,肩頭與車座相錯,側過大半身子,回首微微抬眸。
蔚藍清澈的眼眸,彷彿比晴空更透徹。
她身側桌麵銀黑,家紋繪筆清晰,背後是天際湛藍的晴空。
晨光熹微灑落,投落她的發頂,彷彿淡白暈染,漫開了一抹如海深邃的藏藍。
她的神色溫柔安靜。
注視他的藍色眼眸,睫尾柔軟微彎,流露出一抹如水和煦的輕盈笑意。
就算是朱利安,我也不會同意的。
……
……
……
尤利西斯知道不行。
納婭是秘銀領的民眾,格林維爾公爵收養的女孩。他名義上的義妹。
他們的問題不隻是屬性不合。
秘銀領以金屬與水晶礦脈聞名,是全聯邦唯一的秘銀與紫水晶出口領,也是唯一的魔導石洗練之地。
而這三者是高塔魔導學派的必要材料。
位置決定立場。
聯邦公爵之中,格林維爾是立場最偏向高塔派而非保守黨的貴族。
這讓他在議會的站位天然不利。
下議院不會投票給他,而上議院認為他立場不純。
他是最尷尬的中間派。
納婭·索恩入學那年,連續兩屆落選內閣,讓格林維爾公爵出現了某種瘋狂的跡象。
他乾脆利落地站到了激進派去。
交出的投名狀,正是推進騎士學院選舉平民,收養那年學院選中的水屬性平民女孩,併爲她冠上格林維爾家旁支的姓氏。
這一係列投誠行為,成功讓格林維爾公爵拉到下議院選票,站進了那一屆內閣執政官的行列。
這起說成收養的行動,本質是一次政治作秀。
秘銀公所做的,不過是像養一隻寵物一樣,為她提供食宿,給她生活經費罷了。
實際上,作為養女,納婭幾乎冇有見過秘銀公。
她的收養手續,是在就讀學院期間,不知不覺辦下。
直至那年假期,秘銀公親自前往學校,接她與次子回家,她才最後一個知道,自己多了一個義父。
這也都不是最尷尬的事。
最尷尬的是,收養她六年之後,第二屆內閣選舉,秘銀公再次落選了。
下議院票數有限,議員們決定不再拉攏這個已經歸入陣營的貴族公爵,策略悄然更改,變為了集中投給高塔中心議員。
這讓秘銀公又考慮起更改站位。
也讓納婭的身份更加尷尬。
也就是那一年,她七年級那年,秘銀公與北境公爵秘密商議,考慮可以定下契約,將她推給洛威爾家,讓她成為洛威爾家的一個資產。
尤利西斯·格林維爾,秘銀公的次子,輔助流派專精,未來的古代符文與附魔專家。
對父親永不停歇的奇思妙想與對內閣席位瘋狂的追逐,感想隻是強烈的厭惡。
他發自內心地恥於自己的家族姓氏。
秘銀公是內閣公認的笑話。
一個反覆搖擺的小醜。
上議院以他為樂,而下議院瞧不起他。
在廣為人知的同時,他被廣為嘲笑。
這讓他的孩子在學校也備受關注。
——與法蘭卡和阿爾文不同,尤利西斯受到全然負麵的關注。
這讓他天然地,對納婭,這個父親半收養又半遺棄、同樣飽受負麵關注的女孩產生好感。
戰場上她凜然的狀態,協同課她流暢的魔法,與通識課她專注的姿態,都曾讓他心生好感。
他的好感混雜著一類愧疚,一種明知父親荒唐,而自己無法阻止,甚至無法表露厭惡,那種沉默的觀測者的愧疚。
但這份愧疚,也不足以支撐他公開地與納婭站在一起。
——他不希望被任何人發現,自己是那個知名牆頭草的孩子。
他竭儘所能地站在幕後,不願被任何人關注。
他對於納婭的好感,隻體現在希望她好。
他樸素地希望她過得好。
他喜歡看見她有朋友。
他看見她的成績比自己的還要高興。
他希望她至少得到一些什麼,這樣顯得父親的奇思妙想還不那麼毫無稱道之處。
尤利西斯知道他和納婭不可能。
尤利西斯也知道她一定會拒絕。
“不行就是不行。”
他知道她一定會這麼說。
不管朱利安、法蘭卡,阿爾文還是他。
隻要她不願意,不行就是不行。
她就是這點讓他最喜歡。
……
……
他對納婭單純的好感,並不像朱利安,因為她的排名滑落而改變。
往後幾年,她漸漸滑落的排名,隻讓他感到更深一層的愧疚。
也或許那是憐惜。
因為在意識的最深處,他認為納婭所遭受的一切不順,都與父親可笑的奇思妙想有關。
而父親的行為與他有關。
他應當為此負責。
……
……
……
那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
1763年3月30日,十二年級最後一次實訓,奧蘭多領溶洞深處。尤利西斯和阿爾文一組,晚法蘭卡一步,抵達岸邊戰場。
那時泉水灰霧升騰,岸邊藤蔓纏繞。
同伴膨脹的植物,在升騰灰霧之間,顯露出一種油潤、鮮豔、蓬勃、宛如活物的可怖的妖豔翠綠。
澎湃的水元素像養分催熟了它,讓它可怖地纏繞扭轉。
無數根相似藤蔓繞成一顆粗壯的巨樹,而巨樹從湖底升起,像一根碩大的十字架,將她死死釘在了中央。
巨樹釘住她,藤蔓拉開她,垂葉滴落濃翠的蔭庇。碧綠樹枝寸寸延伸,旖旎鑽進她的耳道,柔軟攀上了她的睫毛。
她的睫毛倦怠低垂,而綠葉在簌簌扇動。
如有生命,歡欣雀躍。
像一幅殉道之畫。
直至法蘭卡拔出長劍,巨樹連根斬斷,藤蔓刹那四散。他才恍惚意識到,空氣中瀰漫的灰綠水霧,是飽含毒素的催○藥物。
看見她的那一刻,毒素轟然入侵。
再往後的事,他半點也記不清了。
……
“你喜歡麼?”
後來修道院的夢裡,他聽見自己黏膩的聲氣。
“像這樣接吻,你喜歡嗎?”
輕盈溫柔的流水,漸漸蒸騰揮發,糾纏作金屬濕熱的銀湖。
“你也享受這樣,是麼?…納婭。”
……
她回答了嗎?還是冇有呢?
……
蔚藍如淺空,清澈如海水。
水流柔軟漫過肢體,淹冇世俗,淹冇現實,淹冇一切。
隻留下藏藍深邃的濕軟海浪。
起伏,湧動。浸潤,蔓延。
直至銀浪侵蝕,邊界漫溢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