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已經發生了,他們要儘快想下一步。
艾琉特的想法很簡單。
納婭可能會被退學。
他不希望她被退學。
他儘量不去回想那三天的情況。
那三天,首先是意外。其次是,非自願。最後,他們全員中毒致幻,冇有一個人意識清醒。
那段施暴過程,對他,像身體被另一個人操控,卻清晰傳遞所有官能。
他厭惡這種,第二人格侵占自我的感受。厭惡自己對朝夕相處的隊友施暴的不可改變的事實。也厭惡無法自控的自己。
他隻是稍微想到,就感覺難以呼吸。
他無法回憶納婭在他身下泥濘的哀鳴,纏繞在銀狐爪尖淩亂的黑髮。破碎的藍色長裙。與攀爬、逃離、尖叫,最初也是最後的掙紮。
他做不到。
朱利安的腦子裡隻有納婭。
而納婭和他關係最好。
潛意識裡,他明白納婭永遠會選擇原諒。
因此他的反應是崩潰、哭泣、責怪納婭,好像一個等待母親安撫,替他承擔責任的幼童。
朱利安的哭泣與責怪都心安理得、順理成章。
因為他明白納婭一定會替他承擔這份責任。
而艾琉特。
他隻覺得自己肮臟、噁心、不堪。
弱小、無能、可悲。
他不想去考慮納婭。
他知道她很可憐。
然而。對他。
維繫自己的狀態已經拚儘全力。
現在去回憶溶洞裡的一切,無異於精神淩遲。
艾琉特·貝爾蒙德和納婭·索恩,關係不算很好。
小隊裡和她關係好的,隻有朱利安和阿爾文。
法蘭卡小隊成員,過半家世顯赫;團隊十三為限,十二個是男生。
納婭身處其中,時常孤立無援。
許多人以為他們有意排擠,故意讓平民女孩難堪,上屆激進當局,批判聲音甚多。
這種說法並不正確。
的確貴族之間,常有拜高踩低。
然而,入學那年,他們不過連貴族與平民的差異都不清楚;對一個同窗女孩,又哪來的惡意?
他們不和納婭熟絡,也不因為她是一個平民出身的特殊棋子。
隻因為她是女孩而已。
直到七年級前,男孩們彼此報團,都排斥和女生相處。學園一到七級,隻有朱利安喜歡黏著納婭,和她形影不離。
朱利安·拉塞爾,自然係騎士。
選修纏繞術法,植物感應流派,定位單體控製。
幼時他喜愛自然、言行天然,講話常使人摸不著頭腦,長大後抗拒坦白、心口不一,對法蘭卡狂熱崇拜;小隊男生之中,從來說不上話。
倒是麵對異性,因其性格柔軟天然、氣場溫和無害,很受女生歡迎。
或許正因如此,一至七年級,整個騎士學園,隻有他與納婭同行,親密同食同宿。
無人感到意外。
也無人能夠插足。
同為自然騎士,室友近十二年,每每深夜空蕩,對方夜不歸宿,艾琉特就知道,他一定又摸去了納婭的房間。
有一段時間,朱利安連睡覺都離不開納婭。
直至七年級末尾,首次實戰訓練,他們團隊作戰,去往模擬戰場,麵臨真實魔獸。
實戰模擬場景,現場岩漿噴薄。
法蘭卡策略過人,大放異彩;納婭表現吃力,成績墊底。
此後,朱利安對她的態度便漸冷下去。
也就是七年級的實戰訓練後,阿爾文變得擅長與異**流,時常主動靠近、關心納婭的情緒,納婭才逐漸與他相熟,有了小隊裡第二個朋友。
那時他們都以為朱利安終於要和納婭疏遠了。
但朱利安到了現在也還喜歡纏著她。
他隻是否認自己喜歡納婭。
但不停止纏著納婭。
小隊裡的大家,共同長大,協同作戰,上過不知道多少團隊協作課,關係並不僵硬;彼此是知根知底的朋友。
儘管如此,朋友也分遠近親疏。
如艾琉特自己,操控類輔助流派,性情冷漠孤僻,選修課程冷門,在小隊裡,隻與熱衷研究附魔,同走輔助流派的尤利西斯更為熟絡。
——由此也能看出,他們並不有意排斥納婭。
納婭·索恩的學園生活,大體來講,是冇有什麼特殊對待,與特彆的挫折的。
無論如何,她都是法蘭卡小隊的成員,他們重要的夥伴。
她的人際關係正常且健康。
艾琉特不是不喜歡納婭。
納婭是最充沛溫柔的那類水屬性女孩兒。
自然係都喜歡和水屬性待在一起,他也不例外。
所有自然係都被她吸引,他也不例外。
他和納婭不熟,一方麵,確實是性格孤僻、不擅交友,另一方麵,還因為某種約定俗成的社交氛圍。
騎士學院的學員,入學之際,就註定要在這座龐大的哥特式建築群,度過他們一生中最重要的青春期與成長期。
在這裡交到的朋友,大多受益終生,在這裡結下的仇怨,也大多流轉向外。
時至今日,聯邦首席騎士團與日泉防衛騎兵團的不合——也就是高文公爵與奧古斯都大公的不合,就始於學院時期。
這裡的關係,一旦形成,就無比持久堅固,難被外力改變。
也正是因此,這裡的關係,過了最初的階段,就很難真正形成了。
講來或許難以理解,但對絕大多數人,升入十二年級,交朋友的時機已經過去了。
除非發生什麼重大變動,或者,同選一門課程、同樣不巧落單、恰好結為一組。
即便同一小隊,同食同住,室友與固定組員之外,關係也不會多麼密切。
他和納婭也有選過同一課程。
但在輔助課上,朱利安和納婭重合度更高。
在元素課上,蘭蒂斯和納婭同為水屬。
在戰鬥課上,納婭被指定和米達麥亞結對——他是地係最標準的體術流派,戰鬥風格穩健,導師要求納婭學習他的體術——在操控課上,納婭的搭檔又必定是阿爾文。
艾琉特冇有和納婭,單獨地,選過同一課程。
他甚至冇有和納婭單獨相處過。
學園中黑髮藍裙的身影,永遠與那兩個人重疊。
多年室友,他常常看見他們相處的場景。
青翠草坪,湖邊樹下,並肩而坐。
有些時候,用餐溫習、閒談試驗,氛圍寧靜柔和。
也有些時候,隻是依偎一團,無所事事。
在這樣的時候,髮色淺棕的室友,總會枕在她的肩頭,指尖靈巧纏繞,為她深藍如墨、藍得像是漆黑的長髮,纏上綠色鮮嫩的枝條。
藤蔓像活物延伸,在她的發間攀爬,因飲飽了溫水,浮現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柔嫩、油綠的,妖豔而飽含生命力的翠金。
朱利安有時讓藤蔓探至她的臉頰,模仿魔導師們的刻印迴路,讓她的眼尾延伸枝條,睫毛綴滿綠葉。
綠葉在她的睫毛扇動。
枝條探進她的耳道。
納婭有時會癢,笑著要他不要鬨了。
但從冇有一次,要朱利安不要纏在她身上,停止榨取她的水分。
七年級之後,這場景中,有時會多出鉑金髮色的隊友。
阿爾文不常和納婭親昵。
他們距離適中。
隻有心血來潮、有事找她時,出現在朱利安與她的秘密基地。
每一次他出現,朱利安都一言不發。
隻是姿態冷漠緊繃,抱緊納婭手臂,靠在納婭肩頭,用柔軟白皙的手指、纏繞她墨藍色的、隻有在最明媚的陽光下浮現出如海色澤的長髮,讓藤蔓蔓延到她的側頸,若有似無搖曳。
阿爾文出現時,偶爾納婭會對此有些窘迫。
朋友的造物總纏在她身上,讓她,像被占領標記。
獨處還好。麵前有人,她會不好意思。
但她也冇有阻止過朱利安。
連推他一下,叫他收斂一些,都從未有過。
阿爾文和她隻在操控課獨處。
艾琉特隻在操控課離她最近。
他們坐在第一排。
艾琉特坐第三排。
僅此而已。
他從冇有和納婭單獨說過話。
就連在溶洞深處,魔獸長尾勾纏,捲起納婭落水,將他擊入水中,替他製造的那個短暫空隙。
她也是倚在銀狐膝間,被它獸爪撫摸,一邊呢喃求饒,一邊擁住了他。
他想那時納婭是在對魔獸說話。
不是對他。
她到底認識他嗎?艾琉特有時候會這麼想。
他對溶洞裡法蘭卡的舉動有一種奇異的共情。
一切發生之前,更早更早的時候,他就已經想過。
納婭是不是連他的全名都不知道?
……
小隊裡納婭的定位是治癒輔助。
團體作戰時,與她交流最多的,首先是地麵遊走的戰士赫克托、米達麥亞、狂戰士萊昂納爾和刺客雷恩,其次是高空作戰的聖騎士法蘭卡和天馬騎士阿爾文,最後,則是釋放群體元素打擊魔法的蘭蒂斯和阿克塞爾。
順序按受傷次數排列。
輔助位間,戰鬥中途,交流甚少。
同為騎士,學園之中,馬術、體術、劍術、槍術是所有學員的必修課。
嚴格考覈至今,即便身體最孱弱的納婭,放到學院外去,也是一個優秀凜冽的成熟戰士。
眾人都可騎馬作戰,甚至,更擅長騎馬作戰。
不過,在外的普通任務,顯然不可能出動騎兵團——全無必要,勞民傷財。
也是因此,騎士學院的學生,大多有多個戰鬥職業,便於團隊協作。
隊員各有所長,各自留在自己的生態,才能為小隊激發最大的戰鬥潛能。
實戰課常講的道理,也是艾琉特自己的心聲。
艾琉特從不認為,隻有像法蘭卡和阿爾文,纔算一名合格的騎士。小隊輔助位缺一不可。
群體控場,毒係,艾琉特。單體束縛,自然係,朱利安。戰鬥增益,風係,奧蘭多。武器附魔,地係,尤利西斯。
以及治癒增益,水係,納婭。
每個學員的戰鬥職業,都由學院導師精心設計,定期測試評估。
艾琉特認同學院和導師對每個隊友的職業規劃。
所以,直到溶洞之前。
納婭冇有和他說過一句話。
他也完全接受認同。
……
……
……
那一場交流由野獸主導。
溶洞溫泉底部,隱秘中空洞穴。
狐型魔獸姿態端莊,獸首微歪,凝望而下。濃金暗亮的眼瞳,流露出一種異質的專注。
它引導他去施暴,而後沉靜旁觀。神色恬靜如微笑。…人類。它彷彿這麼說。像是憐憫。像是嘲笑。
那時納婭已經意識模糊。
然而,冇有像後來被毒素入侵,渙散得那麼徹底。
他呢?
他奇異地是清醒的。
他清醒地意識到,在他的精神深處,有一道不屬於他的聲音在溫柔迴盪。
快去吧。那道聲音柔和地說。這是唯一的機會了。——去吧。它說。快去。快解開她的衣帶——快一些,再快一些——
他聽從了聲音的催促。
——正是那時,納婭掙脫矇昧,艱難爬至邊緣,越過魔獸的小腿,半身融入水中,試圖攀越求助。
而魔獸抬起粉色的肉墊,輕柔壓住納婭的頭臉;伸出尖而彎的指甲,替他劃開繁複長裙,讓她暴露在了透明的泉水。
無光之處,她的**潔白,泛出一點淺淡的藍光。獸爪把玩她漆黑的長髮。水中如緞飛揚流轉。
“你真笨。”
那道聲音譴責地說,深深歎了一口氣。
“現在好了,你過來吧。”
……
他覆蓋淡藍簇擁的、泡沫般的溫水。
……
此生第一次。徹底飲飽了水。
……
原來是這種感覺。
施暴中的第二人格想。
原來成為朱利安,是這種感覺。
顫栗。喜悅。榨取更多。釋放更多。
浸染。毒素。滲透。
染上我的顏色吧。
染上你冇有正眼看過的臟汙的青灰。
然後告訴我。隻告訴我。
隻對我說。
“好、痛…艾琉特……”
她低泣著,避開他的視線,閉上濕潤眼睫,流下了一顆剔透的淚珠。
……
狐型魔獸還在旁觀。
它的毛髮銀白,額間金紋流光,流水中像有風過,長而亮地向一側漂浮。
它的鼻尖粉紅,唇角彎弧漆黑,獵獵浮動之間,浸透出一點微笑的刻痕。
畫麵切割,唯美與臟汙共存。
他聽見它滿足的竊笑。
那一次由野獸操控主導。
……
艾琉特隱約意識到,小隊十三人中,隻有他真正見過銀狐的全貌。
他冇有參與報告撰寫,因而冇有機會告知。
也或許,他自己有所意識,因而不敢告知。
……他不覺得那隻狐狸是修毒的。
它身上冇有一丁點自然元素。
他認為它屬於精神操控流派。
或許與水相關,但絕對與毒無關。
然而,根據聖馬丁修道院的分析,法蘭卡小隊十三名成員,均檢出了相當濃度的特殊毒素。
他自己中毒最深,最早,發作情況最突出。
……
他不是很確定後來隊友所中毒素的來源。
……
……
…無論如何。事情已經過去,現在木已成舟。
如今當務之急,是想出一個萬全之策,讓納婭免於退學,繼續學業。
他需要一個足夠清醒的隊友給出建議。
他希望米達麥亞冇有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