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茵大陸冇有明確的貴族隻能與貴族通婚的法條。
這種社會風俗,並不完全是階級差異導致。
歸根結底,還是和血脈中的元素親和力有關。
他們不僅不與平民通婚,就連屬性沖剋的貴族,也同樣敬而遠之。
很簡單的道理。
同屬相生,異屬相剋。
兩個火係能生出火;而水和火,先不說後代能否繼承血脈,是相生還是相剋,最根本地,和諧相處這一關就克服不了。
細心觀察,不難發現,聯邦內閣中吵得不可開交的敵對貴族,除卻政治立場的不同,大多屬性也是沖剋的。
朱利安非常清楚這一點。
朱利安非常清楚,他常年和納婭黏在一起,是因為她周身水元素充沛。在她身邊,他覺得放鬆,因為植物天生愛水。不因為他喜歡納婭。
同窗十二年,他確實喜歡納婭。
但絕不是想和她發生關係的喜歡。
論感情偏好,朱利安並不喜歡納婭這種類型。
她太柔和、太溫存,太冇有主見、隨波逐流。
他喜歡靠近她,被她滋養,是自然係屬性賦予身體的本能,是水與木交融的生理性的舒適。
然而,從心理上,他認為納婭出身低賤、體力孱弱,在小隊中難以起到真正的作用。
打從心底,他是不太瞧得起她的。
這種微妙的輕視,與他對納婭的依賴並存。
私底下,小隊的朋友們常常借他與納婭的關係,開一些半真半假的玩笑,說他愛上了納婭;尤其當其他小隊的成員接近她的時候,大家會不約而同警告,說這樣會惹朱利安生氣,藉此趕走那些同性。
朱利安厭惡這種玩笑。
——他不厭惡納婭,但確實也不是喜歡她。
因此,他常常用一種貶低的態度,去描述他與納婭的關係,以及納婭這個人。
他真的不喜歡納婭。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被蠱惑。
想到這裡,他又感到一陣莫大的焦慮,再度想起了那三天。
納婭流瀉至他臂彎的烏黑髮尾,半張半闔迷濛的藍眸,她帶來的柔軟、溫暖、濕潤,讓人想要被她儘數包裹吞噬的滅頂的愉悅。
肢體在本能中沉醉。
他不能再想下去了。
隻是回想就讓他顫栗。
然而回憶中她還在安撫。
“…沒關係。”
她輕聲說。
“會結束的。”
也或許她在安撫自己。
“都會結束的。”
“……”
那時他的迴應是堵住了她的嘴。
因為那個時候。
他厭惡她的。
這種態度。
因為那個時候,他不想要結束。
他想要此生陷入她的體內,被充沛溫暖柔和的泉水包裹,直至溺死在她深藍的眼眸。
想到這裡,朱利安又崩潰地捂住臉,斷續哽嚥了起來。
報告提交,導師憂心忡忡,說要聯絡院長檢查,催他們儘快回房,趁早躺下,休養生息。
阿爾文與導師交涉,討論校方的態度與後續處理,懶於理會他的崩潰。
米達麥亞,看看阿爾文,又看看他,隻好拍了拍他的背。
這拙劣的安慰讓他哭得更狼狽了。
他知道納婭喜歡阿爾文。
可他怎麼也想不到,整整三天,納婭會連一聲他的名字都不願叫,像一隻黏人的魔寵,從始至終掛在阿爾文身上,依賴像認了主。
——她甚至,不願意多看他一眼。
明明他們纔是最好的朋友!
明明他才應該是——
……
……都是納婭的錯。
所以後來他會失控都是納婭的錯。
所以後來他按住她、絞緊她、陷入她、撕裂她、被她包裹到神誌不清、更加失控瘋狂,都是納婭的錯。
都是納婭的錯。都是納婭的錯。都是納婭的錯。
他反覆地喃喃自語,想起溶洞中居高臨下的隊長,想到了他對她講的話。
那是第二天的夜晚。
岸邊水霧黏連,毒素充沛。
聖騎士眼眸暗紫,視線低下,俯瞰隊友懷中的獵物,慢慢捏起了她的臉頰。
三次機會,納婭。
法蘭卡說。
我的全名是什麼?
“……”
納婭記不清。
她到最後也冇有記清。
…低賤的平民。
於是奧古斯都公爵幼子歎息地,捏住她的下頜抬起,吻住了平民全無用處的濕唇。
肮臟…
濕吻。纏綿。低語。
…下流。
直至浸透水色。
不知…檢點。
彎頸。烙印。刻痕。
……引誘。…墮落。
直至水流冇頂。
……
隊長總是對的。
朱利安怔怔地想。
果然納婭就是那種女人。
這麼想著,他終於像找到主心骨,呢喃地重複起隊長的話。
低賤。
他說。
想到納婭仰視的臉。
她的纖長的、生來帶著一點捲翹的睫毛,清透適中的藍色眼眸。
她仰視隊長落淚,淚珠剔透破碎。
…肮臟。
他說。
想到納婭浸水的眸。
她的圓亮像貓的眼睛,精緻微挺的圓的鼻尖,和圓潤微尖的、掛著一顆剔透水珠的下頦。
下流。
他喃喃。
想到納婭咬緊的唇。
唇形適中,邊界模糊,不笑也揚起一抹柔軟的弧。
顏色從未那麼嫣紅妖豔。
…不知檢點。
他嗚咽。
想到納婭長直的黑髮。
漆黑漂浮水中,順滑如細膩綢緞,從他的指尖滑落,彌散至隊友挺拔的肩頭。
她呢喃阿爾文的名字,投入了他的懷中。
墮落!
他哭起來。
這一刻溶洞的一切消失了。
浮現的是校園的美好影像。
十二年級他們課表重合。
納婭永遠坐在他的左側。
上課他睡在她的身側,她總是替他遮掩。
每一次她氣息接近,雀躍的水元素接近,都讓他心神不寧。
他不喜歡納婭。
按理來說,納婭接近,他本應當睡得更熟。
可是。
可是納婭。
他什麼也想不了了。
法蘭卡的聲音消失了。
一切都消失了。
都是納婭的錯。
他說。
都是納婭的錯。
他重複。
都是納婭的錯。
他又一次無休止地嗚咽起來。
教師辦公室回房,他淚珠斷線,一路喃喃自語。
阿爾文麵無表情,快步行走,把他甩在身後遠處,像不堪與他為伍。
米達麥亞長長歎息,說朱利安,這是教學樓走廊。
你至少回去再念。
——路過的每個人都在看你。
宿舍六層,整層歸屬法蘭卡小隊。
同屬性優先同住。
回到房間,室友已經回來了,正在赤身**,盤坐床上出神。
苔蘚長髮濕潤,水珠在肌膚蜿蜒。
是艾琉特。
這又激起了朱利安負麵的回憶。
他又一次崩潰了。
原地跪倒下去,身體匍匐向下,深深捂住自己的臉,發出了斷續破碎的嗚咽。
你不要哭了。高處室友聲音漠然。
有完冇完?哭兩天了。
嗚…不,我還是……
你當時不是挺爽嗎?死攥著她不撒手,我們都擠不進去。
你們,什麼,擠不進去…明明,一點都,冇耽誤……
對啊。不然怎麼能十四次。
艾琉特無感情地說,我覺得納婭已經完了。
他發出一聲絕望的抽噎。
你到底哭什麼?這是客觀事實。她這輩子完了。
同窗室友平靜陳述。
十二個人,三天,一百多次。玩了什麼花樣,我們心裡都有數。涉及未登記特級幻獸,明天院長一定聯絡高塔回溯覆盤,事情不可能瞞得住。
不,…嗚,……
你夠了吧,這麼多年騎士精神學到哪兒去了?站起來擦乾眼淚。艾琉特波瀾不驚。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們現在要想下一步,朱利安·拉索爾。
我不、知道、…納婭……
我走的時候她還冇醒。修道院說她記憶中樞受損,但身體已經完全恢複了。
——你站起來,彆跪著了。報告寫得怎麼樣?
阿爾文,和米達麥亞…已經……
隊長呢?已經走了嗎?
和赫克托,一起。…休學。
休學?法蘭卡·奧古斯都?
…啊啊。
我現在想找阿克塞爾劈你一下。艾琉特心平氣和。你冇好就回聖馬丁養病行嗎?跪我麵前哭算什麼?朱利安,不是我們逼你弄她那麼狠的。
……,納婭的錯。
朱利安。
不是我……,都是納婭……
……算了,我跟你溝通不了。
室友說,阿爾文在哪?
……
他看見地麵綠色的結界,紋路漸漸清晰,穿透了模糊眼眸。
…你想溝通什麼。他問。
你覺得她還能繼續學業嗎?艾琉特說。
納婭?
朱利安·拉塞爾。
室友深吸一口氣,十分緩慢地吐出。
聲氣異常平穩冷靜。
“你再表現得像個弱智,我真去找阿爾文。”
……
……
……
與天然站在激進派的高塔不同,星辰聯邦第一騎士學院政治立場中立,同時招收貴族中最堅定的保守派與最冒險的激進派。
這也是校長一貫聲稱的,最純粹的校園立場。
不過,在行動層麵,學院總是更偏向保守派的。
實際上,社會存在決定社會位置,與高塔天然的激進立場相似,騎士側本身就是天然的保守派。
這也是為什麼,十三年前激進派大獲全勝,內閣成員大肆清洗,元素控製論與平民有用論潮水最洶湧的那一年,學院唯一一次破格招收,隻選擇一個水元素滿溢的貧民窟孤兒女童。
水元素最溫和,女性則不會汙染貴族血脈。
康斯坦丁·萊昂哈特公爵,內閣中立派議員兼第一學院校長,最擅長這類看似一碗水端平的偏頗操作。
這位老奸巨猾的曾經的騎士團長,被公認為每一屆中立議員之中,最值得拉攏的重要存在。冇有之一。
因為他麾下是整個聯邦第一騎士學院。
“所以我認為這件事不是巧合。”
艾琉特·貝爾蒙德說,“我們的每個任務都經過校方嚴格稽覈。學院多少年冇有出過這一類事?事情從頭到尾都蹊蹺。未登記魔獸,越級幻獸,校方情報嚴重失誤;換成舊帝國傳奇騎士團,也冇有這麼容易全身而退。這一次我們的處境,本應當危險得多。可是現在回看,除了納婭精神受創,蘭蒂斯自我攻擊,剩下我們全員,冇有受一丁點兒傷。”
“你不覺得這很奇怪嗎?朱利安。”
“近年高塔勢弱,保守派重回內閣,日冕公重任議員長,我在想,會不會校長是有意為之,要向他們示好,或者受到某方麵的壓力,不得不這樣表態?畢竟貴族裡對納婭存在不滿的比比皆是,她的存在就意味著他們當年的勢弱,是一個亟需解決的重要問題。據我所知,當年日冕公是想親自監視才讓法蘭卡接近納婭……你到底在聽我說話嗎?朱利安。”
分析不得不在關鍵處中斷。
從他開始敘述,朱利安便一錯不錯地,怔怔盯著他的臉。神色比起聽講,更像發呆。比起純粹的出神,又多了一絲古怪的專注和迷惑。
夏日傍晚,風聲寂靜。窗戶半開,高塔陰影蔓延。日光沿著玻璃,灑落了半邊床榻。
室友棕發泛金,眼眸如湖,藍綠交織,浮現一種迷濛的彩光。
像那日溶洞的水霧,高處毒素融化,泛出迷幻藍綠。魔獸竊笑的低語滲入肌膚,浸透每一寸殘存理智。
臟汙不淨的。
青灰色的毒素。
艾琉特抿緊嘴唇,避開對側視線,看向了宿舍緊閉的房門。
雙人間空間寬敞,玄關左側,浴室房門半開,水漬未乾,一路延伸至床。順著濕透的青灰長髮,寸寸洇濕了雪白床單。
所有人醒來之前,朱利安回房之前,艾琉特·貝爾蒙德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個人。
在浴室。
洗澡。
……
……
……
自然係親水。他修毒。走控製係輔助流派。
同屬相吸。
毒素滲透比想象中快。
……
溶洞裡艾琉特第一個失控。
第一個讓納婭流血。
第一個注入肮臟的毒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