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學院西區,四座元素高塔,分彆占據東、西、南、北方位,塔底各有標誌裝飾。
風院塔下是長劍與迴旋信石;火院塔下是權杖與篝火祭壇;水院塔下是聖盃與湖底噴泉;地院塔下則是金幣與礦脈花園。
這四者各為陣眼,展開元素法陣;西區整體又以中央日晷為陣眼,囊括周邊元素分陣,構築一方四象結界。
眾塔高聳相對,中央視野開闊。
晚課結束,鐘聲迴盪,學生們稀稀拉拉、走下院塔。
全天最後一節課,按理來說,應當是儘快離場,這零星的幾十個晚課學員,卻反常地駐足停留,不去回寢休息,聚集南側水塔,圍在了噴泉池邊。
遠遠地走出食堂,便聽見遠方竊竊私語,隱有交流暗語。
這類反常聚集,絕大多數情況,是有特殊事件。
思及下午日冕公的演講,隱隱地,他有種強烈的不妙預感。
快步走上前去,撥開兩側人影,穿梭至最前方;未及踏入中央,便先於視覺效果,感知到濃鬱的濕潤水汽。
——塔下已停歇的噴泉,竟在濃鬱魔力催動之下,再度盈滿水光,自行發動了陣法。
夜色已至,聖盃盈水,盛滿月光;噴泉至高頂端,銀輝與水色交織,如瀑盈滿溢位,瀝瀝流淌落下,傾散了滿池銀藍波紋。
池畔流水漫溢,銀藍盪開漣漪,潺潺鏡湖之間,漆黑海藻蔓延。
循著海藻儘頭,視線慢慢上移,這一場喧鬨的最中央,海妖長髮濕漉、身形纖細,眼眸清澄,肌膚似雪,正半躺半靠著、依偎在青年懷中,眼睫微微抬起,被他捧著臉頰,撫過嘴唇去吻——
那濃鬱的水係魔力,正從他們相接的濕唇,淌落夢幻藍光,如珠黏稠滴落,盈滿了噴泉之下、水係高塔的陣眼。
陣眼光色盈亮,穿透飛濺流水,如星光斑駁投落,晃過他們的眉眼。
如河入海,藍深近墨,清透融混,糾纏無休。
平心而論,這是一幅很養眼的畫麵。
倘若時間空閒,他很願意駐足欣賞。
如果其中一人不是穿著內閣騎士團製服的話。
“…洛裡安。”
蘭斯洛特說,“你在乾什麼?”
……
……
固然那一瞬目睹,更多是視覺上美好的衝擊。
……
蘭斯洛特的第一感受是厭惡。
實際上,無論從何種角度,那女孩被誰消耗、怎樣失控,又被誰深吻、水乳交融,都和他冇有半分關係。
即便一定有誰要因此不快,那個對象也絕不可能是他。
——事後回想起來,他認為自己當下產生的強烈厭惡也確實與情感無關。
那麼,他站在什麼立場,以什麼身份,究竟為了什麼,去厭惡那個僅為了救人的吻呢?後來他捫心自問,思索許久,才慢慢地想明白。
他厭惡的正是“救人”。
因為他也曾救過那個女孩。
因為她感激他的救命之恩,寄信要與他見麵,卻在來見麵的路上,被另一個騎士再度救下。
這一次的騎士,又比他更加純粹,更適合做“拯救者”。
短暫因為她的來信而燃起的、彷彿找回過往初心、身為騎士的自我認同,在那一刻被露骨的場景瓦解,隻殘留下一陣作無用功的厭惡。
後來——很久之後的後來,他用最冷靜的態度,去分析他與納婭·索恩的一團亂麻的關係的最初,得出的最真實的結論是,那時他確實對她冇有感覺。
那時他產生的不快,比起男女之間的片麵情感,更接近於工作被冒名頂替,獎盃被他人竊取,成就被拙劣剽竊;本屬於他的關注與讚揚,被全額奪取替換,這種源於工作成果歸屬的事業問題。
那段時間他全程在做以納婭·索恩和銀影狐7號事件為中心的材料整理工作。
去做這份資料,是當時他找回對生活與自我的掌控感唯一的方式。
在他的心裡,這份工作與其它的性質不同。
不僅是為家族,更為了堅持至今的“騎士精神”。
他需要給自己一個信仰、一個精神支撐,來從早被自己撕裂的生活中若無其事地站起來。
那時他救下的無辜女孩,固然因為場景特殊,讓他產生本能的迴避與在意,然而,一直到撞見那個魔力交融的吻,他真正記住的,隻是女孩對他微笑、誠摯溫柔的道謝,以及那一瞬間,他在侷促之中產生的滿足而已。
收到她的信的那一刻,他感覺到純粹的寬慰。
西爾維婭從來不相信,因為她身邊的男人冇有不對她心懷覬覦。
但他自己心裡明白。
他真的隻是,滿足於自己救了一個人,而已。
他問心無愧。
……
他不是要責怪西爾維婭。
但那個時候,看見受害者被下屬親吻營救的瞬間。
——他把那份強烈的、混雜著被奪取工作成果、剝離精神寄托、覆蓋珍視回憶的濃鬱不快,誤認為男女之間的“妒忌”。
至少百分之八十的原因,是她頻繁以“不忠”為理由和他吵架。
絕不僅僅因為那女孩總被男性圍繞中央,又總是恰好被他撞見。
……
人潮散去,塵埃落定,陣眼水色漸熄。
納婭長髮濕透,撐身坐起,神色還隱隱有些恍惚。
抬首望見兩個青年,也不知先該向哪個道謝,隻是低下頭去,喃喃說了一句謝謝。
若非這兩個人,一人替她吸收水分、一人替她蒸發餘量,這一夜的過度水合,還不知要怎麼捱過。
納婭不是第一次耗儘魔力了。
每一次過度水合,瀕死時分,那些侵入人體邊界的元素,都會幫她拓寬迴路,讓身體更接近水,增加容納上限。
幼時有段時間,每當她感到害怕、覺得成績不穩,擔憂會被退學,就會跳進湖裡,故意用儘魔力,再讓外界的水元素補充進來。
那時她覺得這樣自己就會變強。
與自然界的遊離元素不同,人類和魔獸的體內,存在一種先天的屬性元素。
這種能夠像肢體一樣掌控,潛藏在生物體內、具有唯一性的元素,與自然界的元素區分,被稱作魔力。
越多的魔力,就能夠帶動越多自然界的遊離元素;而生物能承載的元素極限、濃度與密度的高低,直接影響魔力的多寡。
高階元素魔法的掌握與使用——也就是對元素本質的理解——能夠影響魔力的上限,而體內承載的元素的濃度,則會影響魔力的下限。
前者要靠學習,而後者需要鍛鍊。
唯一的鍛鍊方式,就是大量使用魔法,耗儘體內魔力,再在力竭之時,引入大量遊離元素,任其填滿自己,沖刷邊界、壓縮密度、擴寬極限。
合理的鍛鍊方式是用到邊界為止,再吸收野生元素,權當恢複魔力。
但納婭習慣用到瀕死為止。
她的思維,在她自己看來,邏輯十分嚴密。
第一學院內部,存在監控魔網;一旦學員死亡,魔網便會示警,通知相應導師,趕赴現場營救。
而對於治癒學派的魔導師,回生術算基礎法術。
納婭想著,就算不小心死掉,院長導師也可以救她。
所以日常生活之中,哪怕最基礎的小事,也會使用魔力解決,施法根本不看次數。
這也讓她的濃度愈發向非人類方向靠攏。
以往每次過度水合,冇有被及時救起的情況。她都是獨自一人,飄在湖麵,捱過元素入侵。
奈茵大陸野生的元素,不比魔力溫柔和緩、如臂使指,被其強行入侵,無異於溺水狀態綿密拉長,讓人鼻腔堵塞、肺部擁塞,呼吸困難;狀態極為痛苦,且不能自我痊癒。
倘若不去救助,隻會愈發艱澀,絲毫不會緩解。
儘管如此,有些時候,入侵時間長久,那份柔軟侵蝕的冰涼,反而讓納婭產生奇異的留戀。
有些時候,納婭會想,或許隻有這些元素,是真正愛她的存在。
它們愛她的存在本身,而非她身上任何一個標簽。
可能這也是為什麼她喜歡赫克托。
他就像這些元素精靈。
他不擁有什麼,孑然一身。
因而才能看見一無所有的她。
她半分恍惚、有些搖晃地,想著要先吃飯,走向前方食堂。
救助她的水係青年一愣,追上來扶住她,問你要去哪?
見她神色迷濛,又說,還是我送你吧,學妹。
剛好我和隊長都在,萬一你待會兒不舒服,也方便幫你調理。
…隊長?
納婭的狀態、離恢複還有很遠,好像搖一搖腦袋,就能聽見輕晃的水聲。
她自認為思緒正常,然而不知怎麼,外界的聲音,聽來卻十分遙遠。
慢慢走出了幾步,才聽見高處傾落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才茫茫然地,捕捉到一把鑰匙。
“我和隊長都在”。他說。
——也奇怪,聽見這個詞,納婭首先想到法蘭卡。
法蘭卡回來了。
她這樣想道。
這個訊息意味著什麼,她還尚且冇有覺知。
隻是感到一陣茫茫的不安。
更加奇怪的是,這種不安之中,還夾雜著一點終於塵埃落定的滿足。
冥冥之中,她,和隊伍中的所有人,都在等待法蘭卡的迴歸。
好像在小隊的所有人心中,無論立場如何,都隻有他能做下決定,承擔這個決定背後的責任一樣。
這十年的分工,讓他們潛移默化地,默認了隊長唯一的領袖地位。
隻要有隊長在,他們需要做的,就隻有服從命令而已。
包括納婭在內。
小隊所有的成員,在各自的學院課堂,都是出類拔萃的領袖。
大家聚集在一起,各自個性鮮明,原本,是極難融洽相處的。
實際上,學院曆屆小隊,也從冇有像他們這樣,彙集各院首席,自然融為一體。
讓這群個性鮮明的天才聚集在一起的粘合劑,說來也很簡單,就隻是法蘭卡而已。
他們每一個人,都有作為領袖、統率一方的能力。但他們選擇服從法蘭卡。
不僅僅因為法蘭卡想要,也因為他們自己希望。
包括納婭在內。
即便是這樣的事件,冇有隊長坐在會議室,被大家簇擁中央,按流程做下決定,好像,他們就無法確認對錯,也無法下定決心似的。
每一個隊伍,都一定要有一個領導者。
而領導者肩負責任。
今夜這起衝突,如果是法蘭卡在,現在她大概,已經躺在寢室,被他捆在床上吧。
隊長總能統一他們的意見。
就連作惡時也一樣。
……
這一次失敗得慘烈的任務,讓納婭很迷茫。
大家也都很迷茫。
她當然是,恨他,在溶洞裡那樣對待她的。
然而,與此同時,她也和大家一樣,迷茫地等待著隊長的歸來,等待他做出一個正式的決定,等待他們坐在會議室,多方各執己見,激烈爭執不休,然後法蘭卡坐在中央,給出一個所有人都不得不服從的,哪怕冇有人滿意的最佳答案。
最後法蘭卡會為這個答案負責。
最後法蘭卡會對溶洞裡的一切負責。
她冇來由地,在外界遙遠的水流聲中,恍惚想了許久隊長。才後知後覺地想到,救下她的這個好心人,是聯邦總署騎士團的水係成員。
對他而言,他們的隊長,是聯邦總署騎士團團長,內閣的騎士首席。
也就是,曾在溶洞救她一命,幫她脫離危險,喂她喝下淨水;如今替她準備材料,預備遞交議會,幫她討回公道的高文先生。
今夜與她通訊的那位恩人。
繼承了騎士王的姓氏,與日冕公關係惡劣的、高文公爵的親弟弟。
原來方纔走近噴泉塔下,當場施放六環法術,粗暴蒸發大量水汽,強硬打斷即將崩潰的元素交流,把她和水係青年分開的金髮騎士,就是那天救下她的騎士團長。
如果不是他,她和今晚遇上的好心人,可能就要雙雙倒下,讓不久後趕來的院長施放兩次回生術了。
……無論如何,她應當先去道謝。
“…高文先生。”
納婭長髮濕漉、臉頰蒼白,半靠在救助者懷中,輕輕抬起濕睫,眼眸蔚藍清澄。向著近處的救命恩人,露出了一個淺淡的微笑。
“您救下我兩次了。”
好像到這時候,她才首次看清恩人的臉。
近處噴泉塔下,青年金髮璀璨、身姿挺拔,製服流火,持劍而立;彷彿對她有所不滿、又彷彿隻是估量,目光正朝向她,神色奇異莫測。
夜風拂過,星紋閃動。
他玄色的衣角,似乎火燼未熄,風中忽明忽暗。
不知道在那之前,已經一錯不錯地,盯著她看了多久。
直至她抬首望去,微笑道謝,方纔微微一頓,低下紅瞳,對她禮貌頷首,說了一句,“職責所在。”
這是一個看起來很正經、也很標準的“騎士”。
然而,他的神態、動作,和迴應的語調,都流露出一種稀薄而確實存在的、並不愉快的意味。
納婭怔了一怔,繼而才反應過來,對她的恩人而言,方纔的場景恐怕是衝擊性的。
……隻是一次簡單會麵,卻被她搞得興師動眾,不得不去再次相救,也難怪他無話可說。
這位首席先生,一定已經對她非常無語了。
從生活區走到學術區,不過須臾工夫,竟能折騰得自己瀕死;哪怕換做是她,不知內情的時候,看見了也要半分側目。
何況高文先生,還是連續兩次,救下她最不堪的姿態。
他一定是覺得,她這人智力堪憂、難以自理,總讓自己陷入險境,是個純粹的傻瓜笨蛋吧。
這樣想著,納婭不由得垂下睫去,掐著指尖,難為情地錯開了眼。
“…抱歉,我又搞得自己很狼狽。”
她有些低落、又有些難堪地解釋道。
“我不是總這樣的,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