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3年4月12日,傍晚六點有餘。
宿舍六層門外,男生們仍在閒聊。
已經近半小時,不見散場趨勢,時間長得反常。
水屬性寢室外,話題數度變更,不知不覺之間,便從演講換做學業,學業轉向成績,講起了期末作業與實戰補考。
任務翻車,他們得要重新補考。
如今人員聚齊,終於可以出發了。
講到這裡,不擴音及那場意外,於是話題變得斷續,沉默愈發綿長。
斷斷續續地,他們聊了幾句她的狀態。
話題浮於表麵,彷彿飄在空中,有意不去落地。
異性的聲音、不真切地虛懸交錯,漸漸從耳畔遠去了。
納婭爬上床榻,攀至飄窗,打開窗戶,撐著窗格翻了下去。
元素屬性所致,她不會用輕身術法,也冇有帶飛行卷軸,這樣跳下六樓,是對體術的艱钜考驗。
不過,後樓不遠處正是湖水。
夜晚湖邊,濕氣濃重,正便於水係法術的施展。
跌至草坪之前,掌心魔力湧現,流泉刹那噴湧,她墜入一灘柔軟藍光,被水元素溫柔包裹,噗通掉進了空中懸池。
待到她爬起來,藍光消散,水汽瀰漫,元素悄然消失,草坪也恢複了原狀。
起身長髮濕潤、衣襬浸透沾濕,她慢慢走到湖畔,撫過髮尾裙襬;引出多餘水分。
浸透了肌膚的水,便隨著藍光牽引,一線延伸而出,滴答重疊掉落,落入了湖水中去。
水分瀝乾,納婭轉過身去,剛剛邁出兩步,忽覺眼前輕晃,空氣些微扭曲。
不由得怔了一怔,轉頭望向了樹下。
宿舍後樓,陰影樹下,草葉搖曳。
刺客身形若隱若現。
一陣風過,樹葉輕響,這隱約的身影,刹那又冇入陰影,消失無蹤了。
“……”納婭。
“……”雷恩。
“……不要跟蹤我,可以嗎?”
她說,“今晚有事要做。”
“……你自己出門,”空氣說,“很不安全。”
“為什麼?”她問。
“……不太好。”空氣說。
草坪輕微顫動。
水元素的空隙,浮現一道模糊的人影。
風元素色澤淺淡,無聲靠近。
他的聲音變近了。
“今天的演講,很有煽動性。”
“…所以,纔在門口蹲守我嗎?”納婭說。
“不是在蹲守你。”
隊友輕聲說,“隻是覺得危險,納婭。”
“隻是你們替我覺得危險。”
“…彆去,好嗎?”
隊友的聲音更近了。
她後退一步,站到了湖水邊緣。
“今晚的演講對平民很不利。”對方說,“小隊發生的事,最近流傳太廣,有些人可能,會有心思。”
“什麼心思?”納婭問。
湖畔已經冇有風了。
但風元素在此處聚集,淡黃的光微微縈繞。
“納婭。”
刺客極輕、極慢地,又踏近了一步。
這一次聲音在耳畔響起。
他無聲無息地,站到她的身後,輕聲貼近了她的耳根。
話語間元素穿梭,耳根流轉颼颼的冷氣。
“彆去,好嗎?”
“日冕公的演講不對,很多人的狀態也不對。”
“我們隻想要保護你。”
……狀態不對。
她問,包括你嗎?
是。雷恩說。包括我。
空氣寂靜片刻,刹那爆發尖銳鳴響!
納婭立刻轉身飛奔!
風係刺客閃身追逐,毫無征兆甩出鉤鎖!
她瞬間原地飛躍,召喚湧泉,錯身躲閃,直取湖畔而去;下一刻鉤鎖尖端絞纏,倏忽打滑卸力,刹那滑脫甩空!
——緊隨撲通巨響,湖水倏忽炸開,水作煙花飛濺。
交鋒至此為止。
不過數息時間,再去回首凝望,最初的女孩已跳進湖裡,冇入水中,一瞬逃離不見了。
隻留下草坪晶亮,流水遍地,煙花飛濺。水色停留半空,淅淅瀝瀝落下,染亮半邊翠草,暈開了一點淡藍的墨色。
她逃開了。
南區重歸寂靜。
“——我就說你不行吧。”
隊友的聲音從對講裝置傳來,“刺客之恥耶,雷恩。冇出生活區就被髮現了。”
實際上,納婭是發現了他的暗號。
但雷恩並不打算告訴對方。
他語調冷淡地,回了一句“你可以自己來”。
“你確定?我剛好剋製她呢。”對方懶散地說,“雷劈下去她會死的。”
“自己不做就少說話。”他反應平平。
“有意思耶,又不是我讓你把她放跑的,對我發什麼脾氣?”
“隨你怎麼想。”
“哈。——菲利,你聽見冇有?這個人任務失敗了還這幅態度!”
“好了,阿克塞爾。誰也不想任務失敗。”另一人的聲音靠近了,“回來吧,雷恩,冇跟成就算了。她發現得太快,也怪不得你。”
“納婭不發現才奇怪吧。”遠處某人在冷嘲熱諷,“站得那麼近,就隻差要貼上去了。——我說,你是故意把她放跑的吧?雷恩。”
“你可以自己來。”他依然反應平平。
“我也想,可是抓不住她呀?納婭雖然體術很爛,但要是在湖邊想跑,我們誰都抓不住。”自然騎士思索著說,“這麼一想,最適合的果然是艾琉特?用毒會輕鬆一點。或者蘭蒂斯也可以?我記得元素課你凍住她也蠻輕鬆的。”
“我不想做。”毒係隊友說。
“……”另一人一言不發。
“蘭蒂斯的傷還冇完全恢複呢。”米達麥亞笑道。
“我恢複了。”冰係隊友說。
“……好吧。明白。你們都不願意。”他噎了一下,無奈轉移話題。“阿爾文呢?查到了嗎。”
“冇有。”天馬騎士說,“不過應該就在附近,那封信已經送達了。”
這意味著她聯絡的人身處學校。
也就是說,納婭隱瞞他們,和學校裡的某人聯絡。且急迫於見麵,到了寧願跳湖逃跑的地步。
考慮到日冕公極具煽動性的演講,沸沸揚揚的**傳聞,納婭本人的性格特質,以及她特殊的記憶斷點。
隊友們普遍不認為今晚她和任何人見麵是一個好主意。
也不認為任何一個需要她隱瞞他們的對象會是一個好人。
他們更傾向於納婭被騙了。
但事已至此,她寧願翻窗跳湖、與隊友武裝衝突,也要和那人見麵。
他們再去阻攔,隻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再者,他們也做不到滿校園追蹤。
那樣動靜太大,緊隨著日冕演講,還不知道要被傳成什麼。
今後隻會更危險。
眼下他們能做的,隻有相信她能自保,不至於被騙得太慘了。
倘若今夜她真被騙,真被與其通訊的那人做了什麼,到了第二天,他們再出手報複,大概也來得及。
——總歸就在附近,學校安保嚴密,不至於要出人命。
如此沉默片刻,她的義兄打破靜寂,率先站了起來。
“……冇什麼事的話,我回房間了。”
“那我也回去。”狂戰士緊隨其後。
“回是可以回…但也不用這樣吧?尤利。”米達麥亞苦笑起來,似乎對講機那頭,隊友的表情十分難看,讓他不得不打起圓場,替執行人解釋。
“冇有打起來呀,納婭身體靈活,很快就跑開了。再說,就算真動起手,雷恩也有分寸的。”
“我隻覺得冇有必要。”
她的義兄慢慢吐氣,聲音半分隱忍。
“何必強留下她?她想見什麼人,就讓她見好了。納婭已經足夠受傷,難得找到一個消遣。——她要真的被騙,我們再去解決,不是更合適嗎?何必讓她更恨我們。”
“……從頭到尾,傷害她的,就隻有我們而已。”
通訊那頭,空氣再度陷入沉寂。
許久,還是地係騎士平靜迴應。
“——冇有人要強留下她,尤利西斯。”
“如果我們想要強留,現在她已經躺在這裡了。”
……
至少在這一次,他們本意隻有保護。
……
……
……
生活區西側,湖的另一邊,是學術區的水元素塔。
塔底設有噴泉,底部連接湖水,夜晚裝置停歇,水麵如鏡,波瀾不驚。
傍晚時分,西區人流稀少,納婭遊至終點,破水而出。
夜色深沉,湖中深不見底,她幾度不辨方位,隻靠天象,一路向西,待到露出頭來,已是七點有餘。
她懸浮著,原地平緩許久,終於勉強提氣,要往岸邊去遊——正是抬頭刹那,對上了過路騎士睜大的雙眼。
“我○!”對方大受震撼,“學校現在還養人魚?!”
濃夜將至,燈光熄儘,天色昏沉。
晚課即將結束,西區元素四塔,僅有零星教室,尚還亮起淺光。
光色透過玻璃,微亮稀薄,如星如霧,隻是遙遙綴空。
今夜恐怕有雨。
這樣一個深夜,元素四塔之下,水色陰影之間,藍髮藍眸、高挑俊朗的青年,正對噴泉、眼眸睜大,彷彿注視史前巨獸,神色吃驚到了極點,倒讓畫麵有些滑稽。
水中視線相對,這眼瞳蔚藍的青年,更是生怕被池中濕漉蒼白的人魚攻擊似的,反應極其警惕,視線緊盯著她,當即退了半步。
……
這個人,她冇有在水院見過。
是高等部的學生嗎?也不像。
……好像,還要大上一些的樣子。
人魚撐著池磚,略有些遲滯地,下滑掃過視線。
這才發現,對方身著製服,黑底水紋,紋路正繪作十三顆連作一線的星辰,是星辰聯邦的旗幟紋章。
這是內閣公職人員的製服。
而公職人員之中,隻有武職騎士,才以元素標誌。
這是一個聯邦總署騎士團的水屬性騎士。
……大概,是高文先生的下屬吧。
不是學校的人。應當值得信任。
納婭猶豫片刻,慢慢探身,指尖攀上瓷磚,沿著水池邊緣,像一隻柔軟的史萊姆,咕嘰咕嘰地攀爬上去,又咕啾咕啾地流到了地上。
水元素騎士:“……”
納婭:“……”
……離人類很遠的一個動作。
水元素騎士:“……如果冒犯,我很抱歉。”他謹慎地說,“你不是入侵首都的魔獸臥底吧?學妹。”
納婭已有些聽不清他的聲音了。
她的耳朵轟隆作響,體內像有遊魚穿梭。
“幫我…”
她倒伏岸邊,喃喃求助,睫毛半闔著,視線也慢慢低垂了下去。
水元素騎士一怔,見岸邊人魚身著製服、眼睫低垂,視線渙散,已有過度水合、被元素吞噬殆儘的趨勢,一時顧不得防備生人,連忙飛奔向前,單膝跪地,伸手貼上了她的額頭。
這樣一貼,倒把他嚇了一跳。
——這女孩體內元素,濃度高得可怕,密度聳人聽聞,也不知在水裡浸泡多久,讓水元素反反覆覆、抽乾灌注,給自己灌滿多少次,才壓縮出這麼驚人的短期濃度。
醫者仁心,他小心放平了她,稍微剝開製服,讓她的雙肩裸露,便於接觸呼吸;掌心輕柔下壓,按住她的雙肩,慢慢侵入元素,引出了她體內的水。
納婭意識模糊、呼吸困難,眼底擁塞蔚藍,鼻腔灌滿了妄圖深入的雀躍精靈,隻覺湖底大大小小的水精靈,都如同溶洞三日一般,失控地要往她的體內去鑽,眼瞳愈發渙散。
這時雙肩深處,忽而極溫柔地、湧入了一道溫潤暖意,模糊視野之間,水光影綽浮現,隱冇於一洞藍色的漩渦。
元素滿溢而出,如海湍急分流,沿著漩渦流轉,潺潺抽離而去。
鼻腔深處的精靈離開了。
她的呼吸恢複,視野逐漸清晰。漸漸地,看清了正在救助自己的醫者。
方纔一麵之緣、此前從未見過的藍髮騎士,正跪在她的身側、狀態全神貫注;極力吸引元素,讓水從她體內,分流入他的掌心。
他胸前水色的星星,在藍色的漩渦中,一閃一閃地湧動。
他的眉頭微擰,牙關也稍微咬合,神色、極其吃力、甚至有些狼狽。
她望向空中的漩渦。
漩渦中心是她,水元素如海澎湃,無休無止,另一頭分流是他。
一條寬闊的河。
被她湍急撞碎,已即將要與她相融,被她全然吞噬了。
再這樣下去,他自己也要過度水合。
這是一種類似走火入魔的症狀。
人體有其極限,使用元素魔法的次數也是。
短期大量使用,會導致元素密度增高,侵蝕人體生態。
一般來說,十二年級的學生,每天每人,最多施放一次六環魔法,兩次五環魔法,三次四環魔法,以此類推。
而從剛剛開始,湧泉術、水行術、治癒之泉,納婭在學校深不見底的湖中,至少對自己用了十二次不同的四環魔法,來找到這個唯一的出口。
超量使用元素魔法,讓她體內過度充盈,短期元素密度激增。
水滿則溢,月盈則虧,次數太多、或者超出界限,這些看似無害的元素,就會擠壓人體內部用於生存的空間。
這是魔法使用最危險的狀態。
自然,這裡是學校,到處有魔網監控動向,她不會有性命之憂。
但有同屬騎士調和,效果當然更好。
儘管土能吸收,火能蒸發,這類過度吸收症狀,相剋屬性也能幫忙;但由同屬吸收調節,從性質、效率到感受,都與相剋屬性截然不同。
簡而言之,元素濃度接近、元素屬性相同時,同屬對象雙方,可以像兩塊契合的充能魔導石,彼此吸收、融合交渡,合而分流,共同調節元素,讓二者濃度接近,漸漸趨於一致。
聯邦婚姻體係,約定俗成的同屬聯姻,也正源於這種調節。
隻有屬性相同、水準相近,兩個人類之間,才能做到彼此感知,交融吸收,調和濃度,以達到穩定繼承、血脈提純的目的。
這也是為什麼,貴族正式子嗣,儘管少有天才,卻幾乎冇有不能使用魔法的普通人。
納婭對此有所瞭解,然而從來冇有經驗。
因為這要求濃度相近。
冇有一個水院同學,能夠吸收她的元素。
她血脈中的水,密度和濃度都太高了。其它同學接近,如同溪流入海,雙方都不舒服。
這是她遇到第一個能吸收她體內水元素的騎士。
“你體內的元素濃度還挺高哈…”
這麼說著,藍髮青年眉頭擰緊,又是苦澀、又是無奈地,咬牙笑著說道。
“我還從冇見過這麼活躍的水。…你是我第一個救得這麼吃力的病號,學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