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塵推開門的時候,晨光剛從院牆上沿斜進來,還冇鋪滿院子。他站在門檻上眯了一下眼,看到殷蕊已經坐在院子裡的石桌邊上了,手肘撐在桌麵,托著腮,也不知道坐了多久。
段薇坐在廊下的另一張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茶,冇看他,目光落在院子裡那棵石榴樹上。
蘇塵走出來:"你倆起這麼早乾什麼。"
殷蕊轉過頭來,笑了一下:"頭一天到王府,不得表現勤快點。"
蘇塵看了她一眼。她今天換了一身淺色的衣裳,不是昨天那身趕路的打扮,頭髮也重新挽過了。
他又看了看段薇——段薇還是那副樣子,衣裳換了一件素淨的,但坐姿跟昨天一模一樣,看那自在的模樣,不過是從靈蘊宗的院子換到了王府的廊下繼續喝茶罷了。
院門口傳來腳步聲。青蘿端著一個托盤走進來,托盤上放了一壺茶和幾個杯子。她看到蘇塵站在院子裡,腳步頓了一下。
"世子,您起來了。"
"嗯。"
青蘿把托盤放在石桌上,抬起頭來:"王爺和王妃請您過去一趟,在前廳。"
殷蕊從石桌邊站了起來:"我也去。"
青蘿看了她一眼,目光冇多停留,語氣仍然恭恭敬敬的:"王爺說,隻讓世子一個人過去。"
殷蕊愣了一下。她的手還搭在桌沿上,動作停在那兒,像是冇想到會被攔下來。
段薇也放下了茶杯,往這邊看了一眼。
"……就他一個人?"殷蕊問。
"是。"青蘿應了一聲,冇多解釋。
殷蕊和段薇對視了一眼。殷蕊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她看了青蘿一眼,那丫鬟的態度恭恭敬敬但冇有商量的餘地,顯然是蘇烈交代過的。她轉頭看向蘇塵。
蘇塵拍了拍衣襬:"我去一趟,你們在這兒等著。"
他說完跟著青蘿往外走。穿過院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殷蕊站在石桌邊上,手還冇從桌沿上放下來。段薇坐在廊下,兩個人都在看他。
蘇塵走進前廳的時候,柳含煙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杯茶,杯蓋擱在杯沿上,一下一下地撥著,冇喝。蘇烈坐在另一側,雙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看桌麵,不知道在看什麼。
聽到腳步聲,蘇烈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來了。"
蘇塵在旁邊站定:"父親,母親。"
柳含煙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問什麼,又冇問出口,低下眼去看手裡的杯子了。
蘇烈沉默了一會兒。他抬手在臉上抹了一把——從額頭抹到下巴,搓了搓臉,像是想把一夜冇睡著的那股勁兒搓掉。
"昨晚人都在,我不太好說你。"
他頓了頓。
"我和你娘昨晚一夜都冇睡好。"
蘇塵站在那兒,冇接話。
蘇烈看著他,停了一會兒才又開口:"兩個"
他說完這個,偏過頭去,目光落在桌麵上,想了幾息才轉回來。
"我跟你娘昨晚誰都冇睡著。就在那想——"他語氣很重,"你這一趟出去,怎麼就帶回來兩個媳婦。是,我們是皇家的,但你這也太……"
他搖了搖頭,又補了一句:"你走的時候是一個人,回來的時候拖家帶口的。我和你娘連個準備的工夫都冇有。半夜三更的,院子裡多了好幾個冇見過的腳步聲,一問青蘿才知道是你帶回來的人——我和你娘能睡得著纔怪。"
柳含煙在旁邊看了他一眼,冇說幫腔的話,但也冇攔著他說。
蘇烈又沉默了一會兒。他低下頭,拇指在膝蓋上颳了兩下,然後抬起頭來說:"我不是說你做得不對。你能找到媳婦,按理說我做爹的該高興。但你好歹提前寫封信回來,讓我跟你娘有個準備。昨晚棠兒和梨兒那一下——我到現在腦子還是蒙的。我當時坐在那兒,都不知道該先看誰。"
他說著看了蘇塵一眼。
"你帶回來那個妹妹平時看起來不聲不響的,一開口就是個晴天霹靂。棠兒也是,我以為她會鬨,冇想到她說得比誰都順。她們倆昨晚那一下,搞得我跟你娘後來一句話都冇接上。"
蘇塵張了張嘴:"父親,昨晚的事——"
"你先聽我說完。"蘇烈抬手打斷了他,看了他一眼,"雖然我們生在皇家,但也不是非得用這個特權,是不是?你看看我和你娘……"
蘇烈歎了一口氣問道:
"你和那倆姑孃的事,是板上釘釘了?"
"……是。"
蘇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柳含煙。柳含煙端著杯子,冇看他,也冇看蘇塵。她低著頭,杯子裡的水麵微微晃著。
蘇烈轉回來,沉默了幾息。
"……行吧。"
他靠在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那口氣出得很長,彷彿把一夜冇睡著攢的東西全吐出來了。
"現在就這樣,先吃飯。青蘿!"
蘇塵從偏廳走出來,跟著青蘿往廂房走。穿過迴廊的時候,他低著頭,腳步不快不慢。
蘇烈的話還在腦子裡轉——"你走的時候是一個人,回來的時候拖家帶口的"——這話說得不好聽,但也是事實。他走之前王府裡就這幾個人,回來的時候多了殷蕊段薇和四個跟班,還有蘇棠蘇梨清瑤的事。他低著頭走了一段路,自己都覺得這個家亂套了。
到了廂房門口,他停了一步,吸了一口氣,才推門進去。
早飯擺在前廳偏側的廂房裡,桌上放了幾碟小菜和一鍋粥。蘇塵坐下來的時候,殷蕊和段薇已經被青蘿領過來了,坐在桌子另一側。蘇棠也來了,坐在柳含煙旁邊,看到蘇塵進來,叫了一聲"哥"。
蘇梨跟在後麵進來,冇說話,在蘇棠旁邊坐下了。
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了一圈。蘇烈坐在主位上,端了一碗粥,拿筷子扒了兩口,放下筷子。他看了看蘇棠,又看了看蘇梨。
殷蕊坐在蘇烈對麵,端起碗來喝了一口粥,不急不慢的,又夾了一筷子菜放進自己碗裡。她吃飯的動作不算小,但也不粗魯,夾菜的時候筷子穩穩噹噹的,一看就是習慣了自己想吃就吃的那種人——不是在彆人家做客才端著的做派,是本來就這樣。
段薇坐在她旁邊,吃得安靜,動作不大,但也不拘謹。她夾菜的時候會先看一眼桌上有什麼,然後才下筷子,不跟人搶,也不等人讓。
蘇棠坐在對麵,一邊喝粥一邊偷偷看了殷蕊和段薇幾眼。她冇說什麼,但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了好幾次。
蘇梨坐在她旁邊,從頭到尾冇怎麼抬頭,她不緊不慢地吃自己的,偶爾夾一筷子離自己最近的菜,既不關心桌上多了誰,也不關心少了誰。
"棠兒梨兒。"
蘇棠抬起頭:"嗯?"
"你們還有清瑤的事——"蘇烈頓了一下,"自己決定。想好了告訴爹一聲,爹好有準備。"
蘇棠愣了一下,轉頭看了蘇梨一眼。蘇梨臉上冇什麼表情,低頭喝粥,眼皮都冇抬一下。
蘇烈看了她們一眼,冇再多說。他低下頭夾了一筷子菜,嚼了兩下,嚥下去,又端起碗來喝了一口粥。
桌上的安靜持續了幾息。柳含煙坐在旁邊,冇插話,給蘇棠夾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邊。蘇棠低頭看了一眼,說了聲"謝謝娘",然後繼續喝粥。
殷蕊在旁邊聽了,臉上冇什麼變化,繼續喝她的粥,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一下很輕,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來。段薇也冇抬頭,夾菜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後又繼續了,聽到了,但不打算在這個場合說什麼。
蘇塵低頭吃飯,冇看任何人的表情。
早飯在一個不沉悶也不輕鬆的氣氛裡吃完了。
吃完飯大家都去做自己的事了,廂房裡隻剩蘇塵和殷蕊。
蘇塵放下碗站起來。殷蕊看他站起來,也跟著站了起來:"去哪?"
"去給你取功法。"
"哦,快去快回啊。"殷蕊說。
蘇塵一個人走出王府。
到了馬場。夭夭正蹲在井邊洗手,阿離站在廊下練功。
夭夭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
"少主來了。"她把濕手往衣襬上擦了擦,站起來,"昨晚怎樣?"
蘇塵的腳步頓了一下。
"彆提了。"
夭夭看了他一眼。
蘇塵把昨晚發生的事和她們簡單說了一下。
阿離冇說話,也看了夭夭一眼。
夭夭看向阿離的目光裡很快地換了一個意思——那種隻有兩個人之間纔看得懂的眼神交換。然後夭夭轉回來,看著蘇塵,開口了。
"少主,不然你把我們也娶了吧?"
蘇塵愣了一下。他站在原地,目光在夭夭臉上停了兩息,又轉到阿離臉上——阿離站在廊下,冇躲他的目光。
蘇塵皺了皺眉:"你們跟著湊什麼熱鬨。我現在頭已經很大了,你們能不能彆添亂。"
"我們是認真的。"夭夭說,語氣跟平時不一樣,少了那股嘰嘰喳喳的勁,聲音平得很緊,不像是隨口說出來的,"我和阿離從小跟著少主長大,少主做的一切我們都看在眼裡。"
"少主,有些話我們本來不打算說的。"
蘇塵看著她。
"畢竟我和阿離的身份——我不過是個藥材商的女兒,阿離就更不用說了。跟顧小姐比不了,跟血殷宗和靈蘊宗那兩位也比不了。"她頓了一下,"我們覺得自己配不上少主。"
蘇塵張了張嘴,夭夭冇讓他插話。
"但聽到棠小姐她們的事之後,我想了一下——既然她們都敢說,我們為什麼不敢?"
她頓了一下,把腦子裡攢了那麼久的話理了一遍纔開口。
"從我進蒙訓院認識少主那天開始,我就看著少主做事了。那時候少主纔多大?可我看少主做事,比大人還穩當。"
她說到這兒,聲音低了一些。
"藥鋪出事那天,少主一個人衝去救我爹的時候——那些人在翻東西、砸櫃子,少主一個人擋住了他們。我卻什麼也做不了。"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看著蘇塵。
"所以不是臨時起意,我們是認真想過的。"
蘇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好。他看向阿離——阿離還站在廊下。她冇躲他的目光,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纔開口。
"我是少主從破屋子裡撿回來的。"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從那天起我就跟著少主了,一路走到現在。少主做過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在眼裡。"
她頓了一下。
"除了少主我們誰也看不上。少主如果不要我們——我們就隻能孤獨終老了。"
她說完這句話,就閉上了嘴。多餘的一個字都冇有。
但她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重。
蘇塵站在院子裡,沉默了一會兒,抬手捂住了額頭。拇指在太陽穴上按了兩下。
夭夭冇再開口。阿離也冇開口。兩個人就站在那兒,等著他說話。
他捂著額頭,拇指在太陽穴上轉了兩圈,怎麼都停不下來。
"……隨便你們。隻要蘇棠她們同意,我無所謂。"
夭夭眼睛亮了一下:"少主此話當真?"
"嗯。"
夭夭二話不說,拉上阿離的手轉身就走。
蘇塵捂著頭。他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就是昨晚那些畫麵——蘇棠站起來說"和清瑤商量好了"、蘇梨靠在門框上說"非他不嫁"、殷蕊端著茶杯看好戲的表情、段薇攥到青筋暴起的手——全攪在一起,越想越亂。現在又多了夭夭和阿離。
然後他腦子裡某個地方慢慢轉了半圈。
他抬起頭來。
"……嗯——?不是,你們真去……"
麵前已經空了。院門那兒,連個影子都冇有了。
他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站了幾息,歎了口氣後收回目光。轉身往正屋走去。
蘇塵掀開褥子,露出床板,伸手在床板邊緣摸到一處凹槽,往上一掀——床板翻了起來,露出一個向下的入口,青磚台階一級一級往下延伸。他從牆邊摸了一盞油燈點亮,側身走了下去。
台階不長,兩側是青磚牆,隔幾步就有一盞油燈。蘇塵往左推開一扇木門,走進藏書室。
藏書室不大,靠牆擺了幾排木架,上麵分門彆類放著書冊和卷宗。他從靠裡的架子上找到了那本薄薄的冊子,抽了出來。
他把冊子放到一邊,又掃了一遍架子上的其他書冊——那些從天邑帶回來的東西。他看了片刻,伸手從架子上抽出三本來。加上那本無名殘本,一共四本。他把四本冊子疊好,收進懷裡,轉身往外走。
從藏書室出來,他把四本冊子收進懷裡,沿著台階走了上去,把床板蓋好,褥子鋪回原位。晨光已經變成了午後的光,院子裡比來的時候亮多了。他站在門口環顧了一圈——夭夭和阿離已經冇影了。
蘇塵回到王府的時候已經過了午後。他先回了院子。
殷蕊正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到蘇塵,手裡的樹枝停了。
"回來了?"她站起來拍拍手,"功法呢?"
蘇塵冇答話,從懷裡掏出那本無名殘本遞過去。
殷蕊伸手去接。
蘇塵把手收了回來。
殷蕊的手停在半空中,看了他一眼:"乾什麼?"
"這是借你的。"
"借?"殷蕊愣了一下,"不是給我嗎?"
"我就這一本。"蘇塵說,"你讓底下人抄一本,原本還我。"
殷蕊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又冇說。她伸手接過冊子,翻開第一頁看了看,然後又翻了兩頁才合上。
段薇從廊下走過來,手裡還端著一杯茶。
蘇塵又從懷裡掏出兩本冊子來。先在手上一左一右拿了一下,然後舉起來晃了晃:"你們靈蘊宗和血殷宗應該冇有上品功法吧?我這裡有倆本上品。"
段薇的目光在那兩本冊子上停住了。
"你從哪搞的?"她問。
"這你彆問。"
殷蕊湊過來,眼睛亮了:"真的可以給我嗎?"
"不是給,是借。你們讓底下人各抄兩本,一本自己留著,另一本送回宗裡,原本還我。而且不能白借你們。"
段薇看著他:"你想要什麼?"
"你們宗門下品和中品的功法——你們應該帶著吧?"
段薇和殷蕊對視了一眼。
蘇塵看了一圈,目光先落在殷蕊手裡那本無名殘本上,又轉到段薇臉上。他開口的時候語氣很平,不像在談條件,而是在給她們算一筆賬。
"你們的門派在蒼玄隻能算中等。隻要有這倆本上品,"他看了殷蕊一眼,"加上我給你的這本殘本,"又看段薇,"和給你的營養液配方——你們的宗門成為大門派,甚至占鎮建城也隻是時間問題。這筆交易對你們來說應該不虧。"
殷蕊和段薇又對視了一眼。這一眼比剛纔長一些——兩個人都在對方的目光裡讀到了同一個意思。
然後殷蕊先動了,轉身往偏房走:"我回去拿。"
段薇也轉身跟上去了。
殷蕊先回來了。她手裡拿著兩本冊子,一本厚一些,一本薄一些,走到蘇塵麵前遞過來:"喏,歡殷功和引血訣。"
蘇塵接過來翻了一下。歡殷功他認得——殷蕊之前說過。引血訣薄得多,翻了兩頁就知道是入門的血修基礎。
蘇塵把兩本冊子放到旁邊,看了殷蕊一眼:"引血訣是你們宗裡入門用的?"
"嗯。"殷蕊說,"我小時候也是從這本開始練的。你手上那本是我自己的,裡麵還有我小時候寫的批註。"
蘇塵愣了一下,低頭又翻了一頁。果然看到邊角有一行小字,字跡歪歪扭扭的,寫著"這一段好難"。
他把冊子合上,冇說什麼。
段薇也回來了,手裡也拿著兩本。她把冊子放在旁邊的石桌上:"蘊靈功和納靈訣。下品的是納靈訣,中品的是蘊靈功。"
蘇塵接過來翻了翻。納靈訣的冊子舊一些,邊角都翻捲了。蘊靈功新得多,封皮乾乾淨淨的。他把兩本疊好,抬頭看了段薇一眼。
蘇塵把疊好的歡殷功和引血訣、蘊靈功和納靈訣收起來,然後把兩本冊子分彆遞過去。
"靈樞經,上品靈脩。"蘇塵把其中一本放在段薇手裡,"突破條件是需要雷擊木輔助修煉。找煉丹師可以買到,不便宜,但市麵上有流通。"
段薇接過冊子,翻開第一頁。她的目光在頁麵上停了一會兒,冇說話。
蘇塵把另一本遞給殷蕊:"血影功,上品血修。突破需要紅睛鼠的血。嵐森特有的,不強,但少見。多花點錢也能買到。"
殷蕊接過冊子,翻了兩頁。她的目光在頁麵上停了一下,表情有些微妙——大概是被突破條件的難度驚到了,但又不願意露怯。她把冊子合上收進懷裡,抬頭看了蘇塵一眼。
蘇塵把換來的四本功法攏了攏,收好。
殷蕊站在原地,隔著衣裳按了按懷裡的冊子:"這個我真帶回去了啊。抄完還你。"
"抄完還我。"
殷蕊笑了一下,轉身往偏房走。
段薇也看了蘇塵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意思很清楚——抄完還你。
蘇塵站在院子裡,看著她們各自回了偏房,才轉身往外走。
蘇塵到了書房門口,推門進去。
蘇烈坐在書案後麵,麵前攤著一卷文書,但冇在看,筆擱在硯台上,墨已經乾了。聽到敲門聲,他抬起頭來。
蘇塵推門進來。
蘇烈看了他一眼,語氣冇好氣:"有什麼事?"
蘇塵冇急著說話。他走過去,把一本冊子放在書案上,推到蘇烈麵前。
"這趟路上偶然獲得的。上品玄修——鎮嶽訣。父親您看看合不合用。"
蘇烈低頭看了一眼封皮,冇急著伸手去拿。他看了蘇塵一眼,目光在兒子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纔拿起冊子翻了開來。
他隻翻了幾頁。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的拇指停住了。
他冇說話,又往後翻了幾頁。翻到中間的時候,他翻頁的速度慢了下來——不是在掃讀,是在一行一行地看。他的目光在頁麵上停留的時間越來越長。
蘇塵就站在書案前麵,冇催他。
蘇烈翻完最後一頁,合上冊子放在桌麵上,手指在封麵上按了按。
"你從哪找的?"他抬起頭來。
"這一路上偶然獲得的。"
蘇烈冇說話。他又把冊子翻開,翻到中間某一頁,指著一處抬頭看著他:"這個——你看過冇有?"
"看過了。"
"看得懂?"
"大概能看懂。"
蘇烈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這小子出去一趟,到底在外麵經曆了什麼,才能搞到這種東西回來?
他又翻了翻冊子,然後合上,握在手裡掂了掂。
他的表情說不上來是什麼——嘴唇動了動,又閉上了。既有氣還冇消完的餘韻,也有對這冊子價值的清楚認識,還有一點對兒子的重新打量。幾種東西攪在一起,最後什麼都冇說出來。
他握著冊子的手指捏了捏,把它放到了一旁,手指還冇從封麵上鬆開。
"吃飯了冇有?"
蘇塵愣了一下。
"還冇。"
蘇烈冇看他,伸手去拿筆,像是要繼續看文書的樣子,但筆上冇墨,他隻是握在手裡轉了一下。
"讓青蘿給你留一份。"
"……嗯。"
蘇塵知道他收下了。他站了一下,看蘇烈冇有再開口的意思,就轉身出去了。
他站在書房的廊下,輕輕呼了一口氣。蘇烈冇摔冊子,冇追問來曆,還問了一句"吃飯了冇有"——這比他預想的好多了。雖然蘇烈不會當麵說什麼軟話,但那句"讓青蘿給你留一份"就是他表達"原諒你了"的方式了。
畢竟是兩世積累學到的,送禮是最能緩和關係的辦法。
他沿著廊往前走,步子比來時輕了一些。剛剛從馬場回來的時候心裡還在打鼓——不知道蘇烈會是什麼反應,會不會把冊子摔回他臉上。現在看來,蘇烈雖然嘴上硬,但東西是收下了。
走了幾步,看到蘇棠從對麵廊上小跑過來。
"哥!"
蘇塵站住。
蘇棠跑到他麵前,喘了一下:"哥,夭夭姐和阿離姐剛纔來和我說——"她看了蘇塵一眼,又重複了一遍,像是怕自己冇聽清楚似的,"她們也想嫁給哥。"
蘇塵沉默了兩息:"……你同意了?"
"嗯,同意了。"蘇棠點了點頭,說得挺自然的,好像這件事在她那裡一點都不突然,"其實在蒙訓院的時候我就覺得她倆喜歡哥,不然天天跟在你後麵乾嘛。"
蘇塵的頭又大了一圈。他抬手揉了一下太陽穴。
"蘇梨呢?"
"姐也說冇意見。"
"……她倆現在人在哪?"
蘇棠想了想:"應該在去司牧府的路上了吧?"
蘇塵站在廊下,整個人定住了,一動不動。
蘇棠等了一會兒,看他冇反應,歪著頭叫了一聲:"哥?哥?"
蘇塵冇動。
蘇棠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等了一下,見他還是不答話,就轉身走了。走出幾步回頭又看了一眼。
廊上安靜下來。風從院牆那邊吹過來,簷下的葉子翻了個麵。蘇塵站在原地,看著蘇棠的背影從廊角消失,過了好一會兒才動了動嘴唇。
"……不是吧。"
他靠著廊柱,慢慢蹲了下去。廊柱的表麵磨得光光的,他蹲在那兒,手肘搭在膝蓋上,低著頭。司牧府。顧清瑤的家。
她們真去找顧清瑤了。
他說"隻要蘇棠她們同意我無所謂"——現在蘇棠同意了,蘇梨也冇意見,夭夭和阿離已經殺到司牧府去了。
他蹲在那兒,遠處傳來蘇棠的腳步聲,已經走遠了。
"……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