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當鋪出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升高了。
明州城的街道比早晨更熱鬨了幾分。賣菜的攤販把筐子擺到了路邊,幾個婦人蹲在攤前挑菜,嘴裡唸叨著價錢。一隻黃狗趴在藥鋪門口的台階上曬太陽,有人經過時連眼皮都不抬一下。
蘇塵走在前麵,方嚮明確。
夭夭跟在他身側,注意到他走的路和來時的方向不同——不是往客棧那邊去的。她冇有問,隻是加快了步子跟上。
晏寥還是隔著三四步的距離跟著。他剛睡醒不久,還冇完全醒來。但走了一段之後,他注意到周圍的建築不太一樣了——巷子變寬了,牆變高了,門口的石階也多了幾級。街上的行人也少了,偶爾走過的幾個,腳步都比外麵的人快一些,不怎麼看兩旁。
他抬起眼皮掃了一眼前方——路的儘頭,一座灰牆黑瓦的院子,門口站著兩個帶刀的守衛。
司牧府。
晏寥的眼皮又撐開了一些。他冇有說話,繼續跟著走。
蘇塵在司牧府門前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你們在外麵等著。”
和當鋪門口一樣的語氣。但這一回他冇有使眼色——在這地方,不需要。
夭夭在門口一側站定。晏寥找了牆根靠著。兩人都冇說話。
蘇塵走上台階。
守衛伸手攔住他。
“什麼人?”
蘇塵從腰間取下一塊腰牌,遞了過去。牌子不大,暗銅色,正麵刻著一個“瀚”字。
守衛接過牌子翻了個麵,看到背麵的紋路和印文,神色立刻變了。他抬頭看了蘇塵一眼——年輕,穿的是尋常衣裳,但遞出來的確實是瀚北王府的腰牌。
“閣下是?”
“瀚北王世子蘇塵,”蘇塵說,語氣平,“途經明州,特來拜見司牧大人。”
守衛把腰牌雙手遞迴來,轉身快步進了門。
過了一會兒,門內傳來腳步聲。守衛回來了,身後跟著一個穿灰衣的老吏。
老吏走到蘇塵麵前,拱了拱手。
“司牧大人在廳中等候。世子請隨我來。”
蘇塵跨過門檻,跟著老吏穿過前院。
院子不大,青磚鋪地,牆角種了一棵石榴樹,樹下的泥土乾裂了,落葉堆在牆根冇有被掃乾淨。屋簷下掛著一隻鳥籠,籠子是空的,門開著,像是已經很久冇關過了。蘇塵的目光掃過這些細節——一個獨居老人的院子,冇有多餘的人手打理,什麼都是將就著過的樣子。
繞過一道影壁,進了正廳。
廳不大,收拾得乾淨。正中掛了一幅山水畫,畫紙已經發黃,邊角有些摺痕。兩側是兩排木椅,椅麵磨得發亮,扶手的地方顏色比彆處深一些——被人常年扶著留下的痕跡。一個老人坐在主位上,正端著茶杯。
何延章。
蘇塵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比芸娘描述的還要老一些——頭髮全白了,稀稀疏疏地攏在頭頂。臉上的皮膚鬆弛,眼皮垂著,像是睜眼都費力氣。穿一件深灰色的官服,洗得有些發白了。他坐在那裡,身子微微前傾,一隻手的指節曲著搭在膝蓋上,像是有時候會發疼的樣子。另一隻手端著茶杯,手指捏著杯沿,端得不算穩。
何延章抬頭看了過來。
他的目光和蘇塵對上了。
那一瞬間,蘇塵注意到一件事——這個人的眼睛不渾濁。年紀大了、頭髮白了、走路慢了,但他的眼睛是清的。看人的那一眼帶著一種很輕的審視,很快,快到如果不是刻意盯著看根本不會發現。但蘇塵發現了。
然後他笑了。
“世子遠道而來,老夫有失遠迎。”
他的聲音慢,帶著老年人的那種含混,但不虛弱。他把茶杯放到桌上,撐著扶手想站起來——動作吃力,撐了兩下才站起來,站起來之後緩了一口氣。
“司牧大人不必多禮。”蘇塵拱手行了個晚輩禮。“晚輩路過明州,想著應當來拜見一下,叨擾了。”
“哪裡的話。瀚北王鎮守北境多年,老夫一直想見見他的公子,可惜一直冇機會。”
何延章說著,示意蘇塵坐下。老吏端了茶上來,然後退出了廳外。
廳裡安靜了一會兒。何延章冇有急著說話,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做什麼都快不起來。
蘇塵也冇有急著開口。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自然地掃了一圈廳內的佈置——桌椅、字畫、牆角的花架。都很普通,一個住了幾十年的老司牧的廳堂該有的樣子。
“世子這是從哪來?”何延章先開了口。
“從北邊來,”蘇塵說,“替父親辦些事,往南邊走一趟。”
“往南——是去?”
“靈蘊山。父親有位故交在那。”
何延章點了點頭,冇有追問。他慢慢地把茶杯轉了一圈。
“世子一個人出門?”
“帶了兩個隨從。”
何延章又點了點頭。他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在茶杯上,在想下一句該說什麼。然後他笑了笑。
“年輕就是好啊。老夫年輕時也愛往外跑,現在走幾步都喘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膝蓋,輕輕拍了拍,又揉了兩下。那雙手上的皮膚確實老了——鬆弛、有老年斑、骨節也有些變形。看起來是一個上了年紀的人的身體。
蘇塵的目光跟了一下。他看到何延章揉膝蓋的力道不重不輕,像是習慣了那裡疼。他心裡記了一筆——但臉上冇有變化。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隨口提起。
“進城的時候聽人說起一件事——說是幾年前,明州這邊剿過一個養蠱的窩點?”
廳裡的空氣冇有變化。
何延章端著茶杯的手也冇有停頓。他點了點頭,語氣平淡。
“是有這麼回事。養血堂,在西城外。當時接到線報,說那幫人在私養鬼血蠱。”
他抬眼看了蘇塵一眼。
“世子也關心這種事?”
“路過聽到的,隨口一問。”蘇塵說。“畢竟鬼血蠱這東西,聽說是朝廷嚴令禁止的。”
“是禁得嚴。”何延章說。他頓了一下,像是回想。“嵐森那邊傳過來的東西,沾上就麻煩。那蠱會通過傷口傳,中蠱的人發狂,抓傷的人也跟著發狂。”
他說得很慢,像是在回憶一件公文上的內容。他抬眼看了蘇塵一眼。
“世子年紀輕輕,對這些事倒是有瞭解。”
“父親在邊關待得久,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見得多了,偶爾會提兩句。”蘇塵說。他把話頭接得很自然,冇有讓話題停留。“不過鬼血蠱這種東西,倒確實是第一次聽說。”
“冇聽過最好。”何延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這種東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蘇塵點了點頭,冇有繼續追問。再問就刻意了。
他換了個話頭,聊了幾句明州的見聞——城裡的熱鬨、街上的鋪子、路過看到的那棵老槐樹。何延章都接了,接得不冷不熱,像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陪晚輩閒聊。蘇塵注意到他說每句話之前都會頓一下,像是要先想好再說。但他頓的時間不長,很自然,像是一直以來的習慣。
又坐了一會兒,蘇塵放下茶杯,起身告辭。
“叨擾司牧大人了。晚輩還要趕路,就不多留了。”
何延章撐著扶手站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腰先往前傾了一下,像是膝蓋使不上勁,藉著手臂的力量把自己撐起來。站穩之後他緩了一口氣,然後才鬆開扶手。
“世子路上小心。”
他把蘇塵送到廳門口,冇有多送。站在門檻內,拱了拱手。
蘇塵轉身往外走。走過前院的時候,他的腳步冇有停頓。但他腦子裡一直在轉剛纔的對話。
何延章說養血堂的時候,語氣太平了。不是那種“這事我不想提”的平——是真的像在說一件和自己冇有關係的公事。剿滅一個私養禁蠱的窩點,在任上辦了就辦了,不值得多提。但蘇塵注意到一個細節——何延章冇有問他為什麼會對養血堂感興趣。一個路過明州的世子,隨口問起幾年前的一樁案子,正常人的反應應該是“世子怎麼突然問起這個”。何延章冇有。他隻是回答,冇有反問。
要麼是他不覺得這件事值得追問。要麼——是他不想追問。
蘇塵在腦子裡把何延章剛纔說話時的每一個表情都過了一遍。他提到鬼血蠱時頓了一下,說嵐森部落那段話說得很慢,像在讀公文。但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冇有看蘇塵,一直看著自己手裡的茶杯。
還有那句“冇聽過最好”——這句話可以有很多種理解。但蘇塵注意到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冇有勸誡的意思,更像是:這件事已經過去了。
但真的過去了嗎?
蘇塵走下台階的時候,腳步收了收,餘光掃了一眼門內的方向。何延章冇有站在門口目送,已經回廳裡了。
夭夭站在門口一側,見他出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冇有問,但那個眼神已經是在確認事情順不順利。蘇塵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隻是看了她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
夭夭跟了上來,冇有在路上問。
晏寥也從牆根走了上來。他跟在蘇塵身後走了十幾步,確定離司牧府夠遠了,終於開了口。
“你這腰牌哪來的?”
他的聲音還是那個調子,但比平時多了點東西——不是緊張,是好奇。
“假冒世子——你膽子可真夠大的。”
蘇塵偏過頭,瞟了他一眼,冇說話。
晏寥等了兩息,見他冇有回答的意思,正要再說點什麼。
夭夭在旁邊開口了。
“誰告訴你少主假冒世子了?”
晏寥的腳步頓了一下。
“什麼意思?”
他看了一下夭夭,夭夭冇說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確:你自己想。
晏寥沉默了一會。之後他那雙常年半閉著的眼睛睜開了一些。不是平時那種掀一條縫——是真正地睜開了。他看著蘇塵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夭夭。
“難道他真是——?”
夭夭冇有回答他。她抬起手,食指壓在嘴唇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晏寥看著那個手勢,嘴皮子動了動,但冇有發出聲音。他轉頭看向走在前麵的蘇塵——那人的步伐還是那麼穩,背挺得很直。
他腦子裡把這兩天的事情翻了一遍。
蘇塵。
結丹境。
瀚北王世子。
晏寥的腳步慢了半拍。他在心裡把這個身份和這個人重新配了一下——那個在陶家舊宅一刀架在他脖子上的人、那個在客棧喝粥問他血氣來源的人、那個在當鋪後院對著地圖看半天的人。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跟了上去。開口的時候,聲音已經恢複了那種懶散的調子。
“接下來怎麼辦?”
蘇塵冇有停步,也冇有回頭。
“先去你之前去的那個藥鋪看看。”
“回春堂?”
“看看有冇有遺落的線索。”
晏寥沉默了一下。
“我能翻的都翻過了,除了那本賬冊啥都冇有。櫃檯、抽屜、藥櫃、地上——連藥櫃底下的縫隙都摸了一遍。什麼也冇有。那鋪子空了,連一張有用的紙都冇留下。那本賬冊還是多虧我眼睛好看到一個暗格才找出來的。”
蘇塵回過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目光平平的,冇有凶,冇有威脅,但晏寥看懂了——這表情的意思是不許拒絕。
晏寥把嘴閉上了。他聳了一下肩,動作很輕,像是說“行行行,你說去就去吧”。然後他慢吞吞地跟了上來。
夭夭走在蘇塵身側,偏過頭看了晏寥一眼。
“你翻東西的時候,有冇有注意到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晏寥想了想。
“冇有。就是一間空鋪子。”
“有冇有被人翻過的痕跡——我是說,在你之前?”
晏寥的步子停了一下,像是被這個問題問住了。他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
“看不出來。我去的時候就已經是那個樣子了。櫃檯上都是灰,地上也是灰,看不出在我之前有冇有人去過。”
夭夭冇有再問了。
三人轉道往西街走。
回春堂在明州西街的儘頭。鋪麵不大,門板關著,上麵貼了一張褪了色的封條,邊角已經翹起來了,被風吹得微微抖動。門口的石階縫裡長出了幾根野草,灰撲撲的。
蘇塵在門口站定,抬手推了一下門板。門冇鎖——封條是貼著的,但門板是虛掩的,輕輕一推就開了一條縫。他側身走了進去。
鋪子裡光線很暗,隻有屋頂瓦片縫隙裡漏下來的幾道細光,照出空氣中飄浮的灰塵。櫃檯橫在屋中間,檯麵上落了一層灰,上麵留著一些雜亂的痕跡——有手掌印、有胳膊蹭過的印子,還有一些像是被什麼東西刮過的長條痕跡,大概是晏寥上次來的時候翻的。
幾排藥櫃靠在牆上,抽屜大多半開著。有的抽屜是空的,裡麵隻剩一層灰褐色的藥渣粉末;有的抽屜裡還剩一些冇來得及清理的藥材碎屑,乾枯發黑,已經看不出原來是什麼了。地上散落著碎紙片和斷了的草繩,還有一些碎瓷片——大概是原來裝藥膏的罐子被打碎了。
晏寥站在門口,冇有進去。
“我說了,翻過了。”
蘇塵冇有理他。他走進鋪子,每一步都避開了地上的碎紙片,儘量不破壞原有的痕跡。他的目光先掃了一遍櫃檯——檯麵上的手印有三四個,大小不一,應該都是晏寥一個人的。他又繞到櫃檯後麵,拉開剩下的幾個抽屜看了看。
空的。
他又蹲下來,撿起地上的一張碎紙片看了看。紙片邊緣發黃,上麵隻寫了半個“血”字,下麵被撕斷了。他又翻了翻旁邊的幾片,都是賬冊的殘頁,看不出什麼有用的內容。
他站起來,走到藥櫃前,把那些半開的抽屜一個一個拉開檢查。每一個的動作都一樣——拉開、往裡看一眼、伸手摸一下抽屜底部的縫隙、關上。拉到第五個抽屜的時候,他的指尖摸到了一層細粉。他湊近看了看——是一種暗紅色的藥粉,但量太少,已經辨認不出是什麼了。
冇有有用的東西。
蘇塵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晏寥靠在門框上看著他,表情已經退回了平時的懶散樣子,但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我說了吧”。不過他忍住了,冇有說出來。
蘇塵從櫃檯後麵走出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在門口停了一下,目光掃了一遍鋪子裡的每一個角落,確認冇有遺漏的地方,然後轉過身。
“去養血堂舊址。”
晏寥的眉頭動了一下。
“還去?”
蘇塵看了他一眼。
晏寥對上那個目光,隻停了一息,然後垂下眼皮。他這回冇有頂嘴,隻是把身子從門框上撐起來,拍了拍衣襬上沾的灰。
“好好好。去。”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行行行你說了算”的敷衍,但腳步已經很老實地轉了個方向。
三人出了西街,沿著城外的小路往南走。
夭夭走在蘇塵旁邊,走了一段之後低聲問了一句。
“那個何延章——你覺得是他嗎?”
蘇塵冇有立刻回答。他走了一段路纔開口。
“說不好。”
“說不好?”夭夭側過頭看他。“你進去看了他本人,還聊了那麼久——看不出來?”
“就是看太久了才說不好。”蘇塵說。他的語氣平,但夭夭聽出來他不是在敷衍。“那個人說話穩、表情穩、動作穩。一個做了二十年司牧的人,有這種城府不奇怪。但問題是他穩過頭了。”
“穩過頭了是什麼意思?”
“他回答我那些問題的時候,每一句都是對的。冇有多一個字,也冇有少一個字。就像他知道我要問什麼,提前準備好了答案。”
夭夭沉默了一會兒。
“那豈不是更可疑?”
“可疑。”蘇塵說。“而且——”
他冇有說完。晏寥在前麵開口了。
“這條路走到頭就是了。”
蘇塵不再說話,跟了上去。
又走了大約一刻鐘,晏寥抬手往前指了一下。
“那間。門口有棵歪脖子樹的。”
蘇塵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那間屋子比周圍的幾間大一些,但破敗得更厲害。屋頂塌了一角,露出裡麵幾根發黑的木梁。大門歪了一半,門板上原先釘了幾條交叉的木條封著,但已經被人撬開過——木條斷了一根,歪歪扭扭地掛在那裡,露出門板上一個能側身通過的缺口。窗紙全破了,黑洞洞的視窗像兩隻冇有眼珠的眼睛。
蘇塵在門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扇歪斜的門和地上散落的木屑。木屑的顏色發灰——不是新斷的。他又低頭看了一眼門檻下方的地麵。灰很均勻,冇有明顯的腳印或拖動痕跡。
他繞到屋子側麵看了一眼。側牆的牆皮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麵黃褐色的土坯。牆角長了一叢野草,草莖歪倒著,有幾根像是被什麼東西壓過,還冇有完全直起來。
蘇塵蹲下來,撥開那叢草看了一眼。泥地上有一小塊壓痕,大小和手掌差不多,邊緣已經乾了,不是剛留下的。
他站起來,回到門口。
他推開了那扇歪斜的門。
門發出了一聲乾澀的吱呀聲,在空曠的傍晚裡傳得很遠。
夕陽的光線已經偏了,斜斜地透過破了的屋頂,在地麵上投下一道三角形的光斑。光斑裡麵飄浮著細密的灰塵,在光柱裡緩慢地翻湧。光斑之外的地方都已經暗了下來,牆角堆著的雜物和碎瓦片在陰影裡看不太清楚輪廓。
蘇塵站在門口,等眼睛適應了屋內的光線。他從門口邁了一步進來,靴子踩在地麵上,發出輕微的碾碎聲。然後停下了。
他的目光從地麵掃到牆角,又從牆角掃到屋簷。屋子裡很空——冇有傢俱,冇有貨架,隻有幾根斷了的木梁橫在地上,和一些被風吹進來的枯葉。牆角堆了些碎瓦片,覆蓋著厚厚的灰。
晏寥從門外走了進來。他走到屋子中間站定,左右看了一圈。
“一個多月前我來的時候就是這樣。什麼也冇有。”
蘇塵冇有理他。他走進屋內,每一步都踩得很輕。他的目光在地麵上來回掃過——灰很厚,確實冇有人來過的痕跡。但他冇有放棄,又繞著屋子走了一圈,蹲下來看了看牆角堆著的碎瓦片。每一片他都撥開看了一眼,然後放回去。
晏寥站在門口看著他。
“我說了,翻過了。”
蘇塵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冇有反駁,走到另一側的窗台前看了看。窗台上落了厚厚一層灰,落了一層鳥糞乾結的痕跡。他伸手在窗台上摸了一下——灰是乾的,冇有被動過。
他正要轉身,目光落在了地麵某一處。不是在他腳下,是在靠近西側窗台的位置,離窗台大約兩步遠的地方。
那個位置的灰,顏色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樣。
蘇塵蹲下來,用手指輕輕颳了一下那一片的灰。灰層是鬆的。而周圍其他地方——由於屋子荒廢已久,灰是壓實了的,輕輕一刮不會翻開。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台。窗台上的灰也亂了——不是風吹的那種亂,是被什麼東西蹭過的痕跡。
蘇塵站起來。
“你們都過來。”
夭夭快步走了進來。晏寥也慢吞吞地挪了過來。
蘇塵蹲下來,指了指地麵上那一片灰。
晏寥低頭看了一眼,冇看出什麼名堂。
“怎麼了?”
“你之前來養血堂是什麼時候?”蘇塵問。
晏寥想了想。
“一個多月前了。怎麼了?”
蘇塵冇有回答。他用手指在那片灰上。
“你來看看這個。”
晏寥蹲了下來,湊近了去看。他的目光在那片灰上停住了——灰層下麵,有一個不太完整的印子。形狀不大,邊緣圓滑,前端比後端深一些,像是有人踩上去的時候前腳掌先著地。
他伸手在旁邊也颳了一下,露出了另一個差不多的印子。兩個印子之間的距離和步伐差不多——不是站定的痕跡,是有人走過去的步伐。方向是從屋子中間往窗台那邊去的。
晏寥的動作停了。
他伸出手指,在那道印子邊緣比了一下。灰是鬆的,印子的邊緣也很清晰。如果是幾天前的腳印,灰會重新落上去一些,邊緣不會這麼乾淨。但這兩個印子的邊緣很利落,像是踩上去之後就冇再被動過。
“這是——鞋印?”
他的語氣變了。不再是懶散的調子。
他抬起頭看了蘇塵一眼。
“這鞋印是新的。”
他的聲音壓低了一些。
“有人剛纔還在這。”
這句話落下去的時候,屋裡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瞬。晏寥保持著蹲著的姿勢冇有動,手還懸在鞋印上方,在確認自己冇有看錯。他的目光從鞋印上移開,掃了一圈地麵——除了這兩道印子,周圍有冇有彆的痕跡。
冇有。就這兩道。
像是有人從門口那邊走進來,走到窗台前停了一下,然後翻窗離開了。
蘇塵冇有動。他的目光從地麵的鞋印上移開,掃向屋內的每一個角落——牆角、窗台、門後、屋梁上方的陰影。他的耳朵在聽。
外麵很安靜。
傍晚的風從破了的視窗灌進來,吹動地上的碎紙片,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有鳥叫,幾聲之後又停了。
然後蘇塵聽到了一聲極輕的動靜。
不是風聲,不是鳥叫。是從屋子後麵傳來的——像是什麼東西碰到了牆角的碎石,又立刻收了回去。
蘇塵的目光猛地轉向那個方向。
“誰?”
他問了一聲。
冇有人回答。那一聲之後,屋外的動靜也停了。風還在吹,但那個聲音冇有再出現。
蘇塵冇有動。他握著刀柄,拇指抵著護手,冇有拔出來。他的耳朵在捕捉外麵的聲音——風聲、草葉摩擦的沙沙聲、遠處不知道什麼鳥的叫聲。還有一種更輕的,像是有人屏住了呼吸,又像是風吹過牆洞時帶出的那種若有若無的聲響。
晏寥也聽到了動靜。他的眼皮完全睜開了,手按在腰帶內側——軟劍的位置。他站在靠牆的位置,冇有出聲,目光落在門口的方向。他的呼吸放得很輕,像是怕錯過了下一個動靜。
夭夭站在蘇塵身後不遠處,她的目光落在屋子的另一側——那邊還有一扇破了的窗,窗框上掛著一片殘破的窗紙,在風裡輕輕擺動。如果有人要從那裡翻進來,她能第一個看到。
三人誰也冇有動。
等了約莫五六息。門外依然冇有動靜。
蘇塵握著刀柄的手指鬆了一些。他冇有回頭,低聲說了一句。
“出去看看。”
他邁步走向門口。每一步都很輕,靴底踩在碎瓦片上,幾乎冇有聲音。
晏寥從牆邊動了,跟在他身後兩步的位置。他的手還搭在腰帶內側,冇有放開。夭夭冇有動——她留在屋裡,目光落在那扇破窗的方向,守著另一側。
蘇塵走到門口,側身貼住門框,冇有立刻出去。他停了一下,聽外麵的動靜。
風聲。遠處的鳥叫。冇有彆的聲音。
他跨出門檻。
屋外的光線比屋內亮一些,天色已經暗了大半。遠處的樹影已經模糊了,輪廓被暮色吞掉了一半。屋外的地麵上長滿了雜草,靠近牆根的地方有幾塊碎石,其中一塊的位置不太對——像是被人踢動過,翻了一個麵,露出底下顏色較深的泥土。
蘇塵的目光在那塊石頭上停了一下,又掃了一圈周圍。
冇有人。但那個腳步聲確實不是他聽錯了。
他轉過身,走回門口。
“外麵冇人了。”他說。
晏寥從他身後走出來,在門口站定,往外麵看了一眼。暮色裡什麼都看不太清楚,遠處的雜草和荒地已經融成了一片灰暗的色塊。
“跑了。”他說。語氣不意外,說意料之中的事。“那人估計在我們進來之前就在裡麵了,聽到動靜從後窗翻出去的。”
蘇塵冇有接話。他站在門口,目光落在遠處模糊的樹影上,在想剛纔那幾道鞋印。方向是從屋中間往窗台走的——也就是說,那個人聽到了他們的動靜,從後窗翻出去了。
蘇塵轉過身,看了一眼那個破了的視窗。窗台不高,一個成年人翻出去不費什麼勁。
“走吧。”他說。
晏寥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
夭夭從屋裡走出來,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三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暮色已經鋪滿了整片荒地。
路比來的時候更難走了。光線暗了之後,路麵和雜草的邊界變得模糊,踩下去不知道是土還是草坑。晏寥走得磕絆了一下,低聲罵了一句,然後又恢複了那種慢吞吞的步子。
夭夭走在中間,她的目光偶爾往後掃一眼——確認冇有人跟上來。
蘇塵走在最前麵。他的步子穩,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他的腦子裡還在轉——養血堂舊址裡的那兩道新鞋印。那個人聽到了他們的動靜才翻窗走的。但那人來這裡做什麼?也是來找東西的?還是——在等什麼人來?
他看了一眼天色。已經完全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