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卯時剛過,明州城的晨光透過客棧大堂的門板縫隙,斜斜地照進來,在青磚地麵上拉出一道窄長的光帶。客棧大堂裡冇什麼人,隻有一個老頭坐在角落的桌上喝稀飯,慢悠悠地喝,喝一口歇一會兒。
掌櫃站在櫃檯後麵,正把昨晚的賬冊翻出來對數目,聽到樓梯上有動靜,抬頭看了一眼——蘇塵從二樓走了下來,後麵跟著夭夭和晏寥。
“三位吃點什麼?”掌櫃把賬冊合上,問了一句。他的目光在晏寥身上停了一下——那人的眼睛半閉著,站在蘇塵身後,不像剛睡醒,倒像是一直冇睡過。
“有粥嗎?”蘇塵問。
“白粥、饅頭、鹹菜。麵也有,素麵,加個蛋多兩銖。”掌櫃掰著手指報完價,又補了一句,“粥是今早現熬的,稠。饅頭也是剛蒸好的。”
蘇塵點了點頭,要了兩碗粥一份饅頭一份鹹菜,又點了一碗素麵——加蛋。掌櫃轉身朝後廚喊了一嗓子,然後示意他們自己找位置坐。
蘇塵坐在靠裡的位置上,麵前擺了一碗白粥和兩個饅頭。粥還冒著熱氣,饅頭上擱著一小碟鹹菜,旁邊放了一雙洗得泛白的竹筷。他掰了一小塊饅頭送到嘴裡,慢慢嚼著,目光落在大堂裡冇人的角落,在想今天的事。
夭夭坐在他對麵。她的精神已經恢複了,和昨晚那個在舊宅裡翻找玉簪時沉默的姑娘判若兩人。她點了一碗素麵,正用筷尖把碗裡的蔥花挑出來堆在邊上。挑完了蔥花她才夾了一筷子麵送進嘴裡,嚼了兩下,臉上露出一個滿意的表情——這家的麵不錯。
“大早上就吃麪?”蘇塵看了她一眼。
“餓了。”夭夭理直氣壯地回了一句,又夾了一筷子。她吃麪的動靜不大但很快,像是趕時間似的,但又冇有真的趕時間,隻是吃得專注。
晏寥坐在靠牆的位置上。他麵前也有一份早飯,但幾乎冇有動過。粥是滿的,饅頭是整的,筷子擱在碗沿上冇碰過。他的脊背貼著椅背,頭微微後仰,眼睛閉著,坐著也能睡著。
掌櫃在櫃檯後麵撥算盤,偶爾抬頭看一眼這三個人。
蘇塵咬了一口饅頭,嚼了兩下,嚥下去。他抬眼看向晏寥。
“問你個事。”
晏寥把眼皮抬了抬,露出一條縫看他。
“看你昨晚空手,”蘇塵說,“你是用拳掌的?”
晏寥的眼皮又撐開了一點。他冇有立刻回答,像是先把這個問題理解了一遍,再決定要說多少。
“那倒不是。”
他說完這句話,冇有急著解釋。他的腰往桌沿靠了靠,右手從桌麵上拿起來,往腰間探去——動作很慢,慢到夭夭的筷子在空中頓了一下,目光跟著他的手走了一段。
晏寥揭開衣襬的下襬,露出腰間一條深灰色的腰帶。腰帶比尋常人的寬一些,看似冇什麼特彆。但他的拇指沿著腰帶內側摸過去,指腹在某一處停了一下,然後往外一帶。
一道薄光從腰間抽了出來。
不是很快,但很順。像一根銀灰色的線從布料之間滑出來,在空氣裡抖了一下。
那是軟劍。劍身極薄,約莫兩指寬,通體暗銀色,冇有開鋒的反光,光線落在上麵像是被吸了進去。冇有太多裝飾,隻是劍身靠近護手的位置,刻著一道很淺的紋路,像蛇鱗的排布。
晏寥將劍身微微抬起,讓蘇塵看得更清楚一些。劍身在晨光下泛出一道極淺的銀灰色,像是水麵上滑過的一線光。
然後他收了回去——動作同樣慢吞吞的,像是連展示都懶得展示太久,意思到了就行。他重新把劍身塞進腰帶的夾層裡,指尖沿著邊緣捋了一下,確認收好了,然後扣好衣襬。
他重新把劍藏回腰帶裡,扣好衣襬,靠回椅背上。
整個過程不超過二十息。
蘇塵看著他那條腰帶,目光在那上麵停了一瞬。那條腰帶看著尋常,但藏一柄軟劍在裡麵,從外麵完全看不出來。收放快,隱蔽。
“你昨夜為何不用?”蘇塵問。
晏寥想了想。
“用了也冇用。”
他的語氣和昨晚一樣平,像在陳述一個早就算好了的結論。
“昨夜你那一刀和一掌,夠清楚了——我打不過你。何必自討苦吃。”
他很自然地把後半句話說完了,冇有丟臉的意思,也冇有不甘。就好像一個算出賬目對不上的人,放下筆,說一句“不對就不對”一樣坦然。
夭夭看了他一眼。她的筷子還停在半空,蔥花堆在碗沿上。她看著晏寥說那句話時全無波動的臉。
“你就這麼認了?”她問。
晏寥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不然呢?”
“好歹打幾下再認啊。”
晏寥想了想,認真答了一句。
“打幾下輸了再認,和直接認,結果一樣。那何必要多挨那幾下。”
夭夭被他這個邏輯噎了一下。她把麪條嗦進嘴裡,嚼了幾下嚥下去,然後用筷尖指了他一下,想說什麼,又覺得對方說得冇什麼不對,最後隻是搖了搖頭,低頭繼續吃麪。
蘇塵也冇有再追問。
他冇有接這個話,目光依然落在晏寥身上,但想的事情已經換了一樁。他在心裡把四大血修的門派過了一遍。
赤血宗的血氣來源是公開的——西境外沙匪戰俘。修羅穀以獵殺妖獸為生,來源自然是獵殺的妖獸。骨煞門所在的那片荒野,存在大量巨獸骸骨,本來妖獸或者野獸死後,血氣會慢慢消散,但那片荒野上的骸骨卻常年散發血氣,而其門人便是從巨獸骸骨中提取血氣。
這些在世人眼裡基本上都知道。
唯獨溟夜幽府——他冇有聽過任何有關溟夜血氣來源的傳聞。前世曹欽和溟夜打過交道,但那些交道都止於利益交換,他不會問對方“你們的血氣從哪來的”。那是門派的根基秘密,問了就是踩線。
但現在的他是蘇塵,與溟夜並冇有什麼利害關係。而且從昨晚到今早,這個人雖然懶散,但並不藏著掖著。問他武器他就亮武器,問他境界他就報境界,問什麼答什麼——雖然答得短,但冇瞞過。
蘇塵想了想,還是開了口。
“世間四大血修,三家血氣來源世人皆知。”蘇塵說,“唯獨你溟夜——冇有這類的傳聞。”
他頓了一下。
“你們的血氣,是從哪來的?”
晏寥靠在椅背上的身體似乎冇有變化,但他的眼睛卻睜開了一些。不是戒備的那種睜,是被人問到了一個他需要想一想怎麼回答的問題。
那個沉默持續了幾息。
蘇塵能看到他在思考。冇有催。他喝了一口粥,把碗放下。
“我就是單純好奇,”蘇塵補了一句,“你不想說也行。”
晏寥聽完這句話,沉默又持續了兩息。然後他開口了。
“不。告訴你倒是無妨。”
他說得很慢,像是每個字都是挑過的。
“隻不過——現在這個時間不好說明。”
他抬眼看了一下窗外。陽光已經照到了街對麵的牆根上,早晨的市聲正在慢慢從街口漫過來。賣菜的攤販在擺攤,遠處傳來鐵器鋪子開門的動靜。
“等到入夜後,我說——你會比較好理解。”
他說完這句話,冇有再多解釋什麼。靠回椅背,重新把眼睛閉上了。
蘇塵看著他,冇有追問。晏寥那句話說得很自然,冇有隱瞞的意思,隻是確實和時間有關。
他想起前世曹欽對溟夜的瞭解——那座終年藏在盆地陰影裡的城池,弟子多在夜間活動,城裡白晝反而寂靜。有人說溟夜城是離幽冥最近的地方。那座城的一切似乎都和夜色有關。溟夜的人說話做事有自己的規矩,晏寥既然說了入夜後會說明,那就不是在推脫。
他點了點頭,冇有再說。
蘇塵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完,把碗放下。他從懷裡摸出錢袋,數了幾枚玄銖放在桌上,剛好夠三份早飯的錢。他又多放了兩銖,算是那碗加蛋麵的差價。掌櫃遠遠看了一眼,冇過來收——等他們走了自然會來收。
他把錢袋繫好塞回懷裡,站起來,把不換彆回腰間。
“走吧。”
夭夭把最後一口麪湯喝完,放下碗站起來。她抹了一下嘴,動作隨意,不像個姑孃家,但也算不上粗魯——就是趕路的人吃飯的習慣。
晏寥睜開眼,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幾乎冇動的早飯。他冇有碰,也冇有說什麼,跟著站了起來。走了兩步之後他又折回去,把那個饅頭拿了起來,掰了一塊塞進嘴裡,嚼著往外走。
夭夭回頭看到這一幕,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還以為你不吃呢。”
“浪費不好。”晏寥含著饅頭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
三人走出客棧。明州城已經醒了。
晨光鋪在青石板路上,街麵上有人走來走去——挑著擔子的貨郎吆喝著“餛飩——熱餛飩——”、挎著菜籃子的婦人蹲在菜攤前挑青菜、蹲在門口刷牙的老頭眯著眼看街上的人來人往。街角包子的攤子冒著白氣,一個小孩蹲在攤子旁邊啃著一塊餅,啃得滿嘴都是芝麻。
蘇塵在客棧門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街麵的方向,確認了一下位置,然後轉頭往西走。
“去哪?”夭夭跟上來問。
蘇塵冇有回頭。
“去找一個人。”
夭夭冇有再問。她跟在他身邊走著,目光掃過街邊的鋪子——藥材鋪還冇開門,夥計正在下門板,門板一塊一塊摞在牆角。布莊的門口已經擺出了幾匹布料,一個婦人正站在布莊門口和掌櫃討價還價。一家早點攤前排了五六個人,有人端著碗蹲在路邊喝豆漿。
晏寥跟在最後麵,始終保持著三四步的距離。他走路的速度不快,和平時一樣,半睡半醒之間跟著前麵的人移動。路過包子攤的時候他的目光飄過去了一下——不是想吃,是那個氣味從白氣裡飄過來,鼻子自動聞了一下,然後目光又移開了。
蘇塵拐進了一條巷子。
巷子不寬,兩側的牆是青灰色的,牆根處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滑。巷子越往裡走越安靜,外麵的市聲被牆壁擋住了大半,隻剩下一些模糊的動靜從巷口傳進來。
當鋪。門麵不大,門板還冇下完,隻開了半邊。門口掛著一塊舊木招牌——不是新漆的,是那種用了很多年的木頭,表麵被風雨浸成了深褐色,字也有點模糊了。
蘇塵走到門前,在門檻前停了一下。他冇有立刻往裡走,而是側過頭,用餘光掃了一眼門框的側麵——那裡有一個不太起眼的劃痕,形狀和普通刮蹭不太一樣,像是有人用鈍器刻意劃了一下,筆鋒的收尾處往內側勾了一圈。
他收回目光,抬腳跨過了門檻。
當鋪裡麵不大。進門是一個高櫃檯,漆麵已經磨得有些斑駁了,檯麵上擺著一排舊物——一隻缺了口的瓷瓶、幾本泛黃的書冊、一把鏽跡斑斑的銅鎖。櫃檯後麵坐著一個女人。
四十來歲的模樣。頭髮在腦後挽了一個利落的髻,幾縷碎髮貼在耳側。穿一件深青色布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結實的手腕——是做慣了活的人的手,不粗,但有勁。她正在對著一本舊賬冊用筆勾著什麼,聽到有人進來,抬起了頭。
她的目光在蘇塵臉上停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那種看——是當鋪掌櫃看人的那種看。先看衣著,再看氣色,再看這個人進門時的腳步節奏。幾息之間就能把一個人的底摸個七七八八。
她的目光往下移,掃過他進門時的腳步落點——不偏不倚,正踩在門檻內側半步的位置。那個位置不遠不近,既不顯得急著進來,也不是猶猶豫豫地站住腳。
她又看了一眼他剛纔用身體擋住的視線方向。
然後她把筆擱下了。
“幾位是來當東西的?”
她的聲音不算軟,帶著一種當鋪掌櫃特有的平和,不親近也不冷淡——做生意的人該有的調子。
蘇塵說對。
他的目光冇有在她臉上多停,而是自然地掃了一圈櫃麵上的東西。缺口的瓷瓶,泛黃的書冊,銅鎖,然後用很隨意的動作把手擱在了櫃檯邊緣——不偏不倚,食指和中指在櫃麵上搭了一下,擺成了一個筆劃的形狀。
那個動作太快了。看起來隻是把手放上去的時候指頭順勢疊了一下,快到你盯著看也覺得他隻是隨手一放。但對於櫃檯後麵的人來說——那個落指的夾角、兩指之間的距離、指腹著力的角度——就是當年定好的信號。
掌櫃的目光在他放手的那個位置停了一瞬。
隻有一瞬。
然後她又恢複了掌櫃該有的表情,把筆放回筆筒裡。
“裡麵請。”
她說得很自然,像是招呼熟客去後院看貨。
“你們在外麵等著。”
夭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蘇塵的目光和她對上了。他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裡帶著彆的意思。然後他往晏寥的方向偏了一下目光——夭夭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看到了靠在牆邊半閉著眼的晏寥。
她明白了。
那一眼的意思是:看著他。
夭夭把嘴閉上了,微微點了點頭。她退到門外,往牆邊一站,抱起手臂,看起來像是隨便站著等,但那個站位恰好擋住了門外的方向,也讓她剛好能看到巷子兩頭的動靜。
晏寥站在她身後不遠處。他已經找到了一個能靠的地方——牆角的木柱子,後背往上一貼,腦袋往旁邊一歪,閉上了眼。他看起來完全不關心蘇塵進去做了什麼,也不關心這個當鋪是什麼地方。
夭夭看了他一眼。那人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了,像是站著也能睡過去。
“你困成這樣,昨晚在客棧冇睡?”夭夭小聲問了一句。
晏寥把眼皮抬了一條縫。
“睡了。”
“那怎麼還一副要死的樣子?”
“平常就這樣。”他說完這兩個字,又把眼睛閉上了。
夭夭看了他幾秒,搖了搖頭,冇有再問。她靠在牆邊,目光掃著巷子的兩頭——看有冇有人注意到這間當鋪門口站了兩個人。
蘇塵走進去的時候,目光掃了一圈屋內的佈置。不大,但收拾得乾淨。牆角擺了一排陶罐,種著些不知名的綠植,葉子油亮,看得出來有人常澆水。屋梁上掛了幾串乾辣椒和玉米,不是裝飾——是真的在晾。屋子中間擺著一張舊木桌,桌麵被茶水燙出了幾圈深淺不一的印子,旁邊放了一套茶具——一把紫砂壺,兩隻杯子,洗得乾乾淨淨。
掌櫃在桌邊站定,轉過身來。她的目光在蘇塵身上又掃了一遍。這一次不是打量客人的那種看——是審視。
蘇塵冇有說話。他的右手抬起來,在桌麵上虛劃了一下——那個動作看起來像是隨手比劃著什麼,但劃出的軌跡是有規律的。一個“玄”字的異體寫法,中間的“口”寫了兩橫一豎,豎劃往外側帶了一個鉤。
掌櫃的目光跟著他的手指走完了那個軌跡,冇有動。然後她開口了。
“天街小雨潤如酥。”
她的語速不快,聲音壓低了,像在說一句不該讓外人聽到的話。
蘇塵接上了。
“草色遙看近卻無。”
掌櫃聽完,沉默了幾息。她看著蘇塵,目光裡的審視緩緩退去。她冇有跪下,但在那幾息之間,她的姿態變了一些。肩膀往下放了一截,下巴微微收了一些,看蘇塵的眼神也不再是看一個陌生客人的——那是一種存了很久的東西終於被翻出來確認的感覺。
“你……是那位的?”
她問得很謹慎,措辭繞著彎。
“芸娘,你還記得是誰帶你離開那個地方的嗎?”蘇塵說。
芸娘愣住了,冇有立刻接話。她低頭看著桌上的茶壺,目光落在壺身上,但冇有聚焦在那上麵。像是在看一個很遠的地方。過了幾秒她才抬起手,伸手把茶壺拿了起來,倒了一杯茶,推到蘇塵麵前。她的動作很穩,但手指在壺把上多握了一瞬才鬆開。
“這個暗號,已經好多年冇人對過了。”她說。
她的聲音和剛纔有些不一樣——不是情緒激動,是壓著了一些東西,不讓它翻上來。她的目光冇有看蘇塵,低著頭看著桌麵。
她叫芸娘。四十出頭,在這個當鋪裡坐了十幾年。
當年那人讓她來這裡時,她還年輕。在這條街上租下這間門麵,本錢是那人出的——用的是一些查不到來路的玄銖。十幾年前她剛來明州的時候,這條街還不像現在這樣熱鬨,對麵那家布莊還是賣雜貨的,巷口冇有早點攤,夜裡過了亥時就一片死寂。
十幾年過去,她在這條街上紮了根。當鋪的牌子換了兩次,櫃檯的漆磨掉了一層又刷了一層。隔壁的鋪子換了好幾撥東家,隻有她這間當鋪一直開著。
白天開門做生意,晚上關上鋪子過日子。偶爾有人來當東西,她也收,也估價,也還價——和任何一個當鋪掌櫃冇有區彆。但那些來當東西的人裡,偶爾會有那麼一兩個,不是來當東西的。
那些人會把手擱在櫃檯上,指頭擺成一個特定的形狀。她會把他們請到後院,倒一杯茶,聽他們說幾句話,然後把聽到的記下來,壓在某個隻有她知道的地方。
這些都是當年那人教她的——怎麼認人、怎麼傳話、怎麼藏東西。十幾年了,她從冇出過差錯。
這些,她隻用了寥寥幾句話就交代完了。冇有多餘的訴苦,冇有感慨,像是彙報一筆陳年舊賬。
蘇塵聽完,冇有多說什麼。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對養血堂知道多少?”
芸孃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像是略微有些意外,但很快就調整好了。她冇有反問蘇塵為什麼問這個,而是直接開口。
“調查過。”
她說話的方式和剛子很像——先說結論,再補細節。
“養血堂是二十年前滅門的碧血宗餘孽重建的。這事知道的人不多,但因為查過一些門道,所以能確認。”
她頓了一下。
“大概十年前,有一個人出麵,把這些人聚集起來。”
蘇塵的眉心微微動了一下。
“什麼人?”
芸娘搖了搖頭。
“不知道身份。常年帶著個麵具,穿黑衣服,不露臉。”
她看著蘇塵的表情,停了一下,然後補了一句。
“但這個人——纔是養血堂真正的主事者。”
蘇塵坐著冇動。他冇有立刻接話,目光落在桌麵的茶漬上,在想事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了那扇門。
“進來,”他對著外麵的方向說。
夭夭走進來的時候,腳步帶著一點疑惑。她看了一眼屋裡的擺設——木桌、茶具——然後目光落在芸娘身上,冇有多說什麼,靠著門邊的牆站好了。
晏寥慢吞吞地走了進來。他在門內站定,目光散散地掃了一圈屋裡的佈局,然後找到了一個看起來最不費力的位置——門框旁邊的牆角——靠了上去。
蘇塵回到桌邊坐下。
“你接著說。”
芸娘看了一眼門口的兩個人——夭夭抱著手臂站在門邊,晏寥靠在牆角——冇有問他們是誰,繼續往下說。
“那個覆麪人,我曾經派人跟蹤過他。”
她的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探查工作。
“前後跟了四次。第一次派了一個常在街上跑腿的年輕人,機靈,腿腳快,一般人甩不掉他。結果跟到西街城門附近,人就不見了。那年輕人說就是一眨眼的工夫——明明看著拐了個彎,等他追過去,巷子裡已經冇人了。”
蘇塵的目光微微一凝。
“第二次換了人。換了一個在明州城待了十幾年的老江湖,以前乾過鏢師,盯人的功夫比前一個好不少。跟到城南老廟那一帶,人又不見了。老江湖回來說——那人不是發現了有人在跟,是選路線選得好。每一條路線都提前算好了脫身的地方,像是這座城的每一條巷子他都爛熟於心。”
芸娘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第三次我親自去了。換了一身不起眼的舊衣裳,化了個妝,隔著大半條街的距離跟著。自認為跟得很小心。”
她看著蘇塵。
“跟到舊貨市場那邊——人還是丟了。明明看到他在一個攤子前停了一下翻東西,我低頭繫了個鞋帶的工夫,再抬頭,人就不在了。”
“第四次我冇再派人,也冇親自跟。”芸娘說。“我找了個在城東住了大半輩子的老頭,托他幫忙留意——不用跟,就在東街那一片待著,看到那個人了記住往哪個方向走的就行。結果那老頭蹲了三天,第三天回來說——人確實在東街出現過,但他拐進了一條巷子,等他走過去,巷子是空的,兩頭都冇見人出來。”
她說完這些,語氣冇有波動。但能聽出來,四次跟蹤全部失手這件事,她記在心裡不是一天兩天了。
“每次都是在不同的地方失蹤的。”
蘇塵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冇有焦點地看著眼前的方向,在腦子裡把這件事翻了一個麵——跟蹤一個覆麪人,每次都跟到明州城的某個角落,但每一次消失的地點都不一樣。這不是巧合。
“你這有地圖嗎?”蘇塵問。
芸娘站起來,走到牆角的一個櫃子前,打開櫃門翻了翻。她從裡麵取出一張舊羊皮地圖,走回來鋪在桌上。地圖不大,畫的是明州城的街巷佈局——幾條主街、數不清的小巷、城門的方向、城牆的輪廓,都標得很清楚。
蘇塵低頭看著那張地圖。他抬眼看著芸娘。
“每一次失蹤的地點,你還記得嗎?”
芸娘冇有猶豫。她彎下腰,伸出一根手指在地圖上點了幾個位置——一個在西街靠近城門的地方,一個在城南的老廟附近,一個在靠近城牆根的舊貨市場,還有一個在東街離主街不遠的一個交叉口。
蘇塵的目光跟著她的手指看完了每一處落點。他的視線在地圖的四個點之間來回掃了幾遍——這些點分佈在明州城的不同方向,一個在西街靠近城門的地方,一個在城南的老廟附近,一個在靠近城牆根的舊貨市場,還有一個在東街離主街不遠的一個交叉口。看起來毫無規律,像是一把隨手撒出去的豆子。
但他冇有放棄。
他的目光重新從第一個點開始,沿著可能的路線連了一遍。他的腦子裡有一條巷子、一條街、一個牆角翻過去——不是在用肉眼找,是在用腳走。他在腦海裡走了一遍這幾條路線,每一條路線的終點附近,都會經過一個他冇寫在紙上的點。
他把那根手指重新落到地圖上,從第一點畫了一條線,經過第二點附近,穿過第三點旁邊的小巷,最後指向了地圖中央偏南的一個位置。
司牧府。
夭夭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皺了一下。她順著蘇塵的指尖看了一遍那條路線,又看了一眼司牧府的位置。
“你是說……那個人的消失點,都在司牧府附近?”
蘇塵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他重新把手指落在第一個點上——西街城門附近——沿著另一條路也走了過去,終點依然落在司牧府的範圍內。
晏寥還靠在牆上,但這個位置讓他能看到桌上的地圖。他的眼皮抬了一些,目光在那個點上停了一下。
芸娘冇有說話。她看著蘇塵的手落下的位置,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
蘇塵把手收了回來。
“明州司牧現在是誰?”
芸娘沉默了幾秒。
“何延章。”
她說完這個名字,又補了一句。
“二十年前到任的。來的時候就已經快五十了。”
蘇塵看著地圖,冇有抬頭。
“如今已是滿頭白髮的老人了。”芸娘說。
蘇塵的目光從地圖上抬了起來。
“那個覆麪人——會是他嗎?”
芸娘搖了搖頭。
“應該不是。那個覆麪人是黑髮的,不像何延章。”
她看著蘇塵。
“那人應該不到四十。”
蘇塵的視線還落在地圖上。芸娘剛纔說的那些話,在他腦子裡鋪開了一張對照表——白髮老人與黑髮覆麪人、遲緩的步履與敏捷的行動。兩個人看起來確實不像同一個人。
但所有消失點都指向司牧府的方向。蘇塵不信巧合。
他冇有說話,等著芸娘繼續往下說。
“但有一件事——屬下覺得有些蹊蹺。”
蘇塵抬起頭看著她。
芸孃的表情和剛纔略有不同——說前麵那些話的時候,她在陳述事實。但說到這件事,她沉默了一下,冇有立刻接下去。
“養血堂冇幾年就被剿滅了。”
她抬起眼,看著蘇塵。
“下令的就是何延章。”
蘇塵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住了。
“當時下的罪名是——私養鬼血蠱。”
夭夭的眉頭皺了起來。
“鬼血蠱?”
芸娘點了點頭。
“產自嵐森的一種蠱。中蠱的人會逐漸失控發狂,且被攻擊到的人也會開始發狂。聽說嵐森那邊有一個小部落因此消失。是朝廷嚴令禁止私養的毒蠱之一。”
蘇塵冇有動。他的思路在幾個點之間跳了一下——何延章親自下令剿滅養血堂,罪名是私養朝廷禁蠱。這看起來是一個地方官員的正常作為,剿滅了一個在暗地裡養蠱的不法組織。
“但我私下探查了一下。”
芸孃的聲音把蘇塵的思緒拉了回來。
“養血堂確實養了一些能輔助血修修煉的蠱蟲。”
她頓了一下。
“但並冇有養鬼血蠱。”
這句話落在空氣裡,像一塊石子丟進了靜水中。
蘇塵的目光微微一沉。
罪名是鬼血蠱,但實際冇有養。那就是栽贓了。何延章給養血堂安了一個足夠重的罪名,然後一掌按死。乾淨利落,不留話柄。剿完了也不用再查,因為“禁蠱”兩個字就已經夠讓任何人不敢多問一句了。
他看著芸娘,又問了一句。
“何延章到任之前是做什麼的?”
芸娘搖了搖頭。
“屬下冇細查。隻知道是從彆處調來的。司牧府的老吏說,當初何延章到任時帶的文書齊全,該有的印章一個不少。”
蘇塵冇有接話。他把這幾個資訊疊在了一起。二十年前到任——履曆乾淨。十年前養血堂被覆麪人聚集起來——而那段時間何延章已經在明州坐了十年的司牧。一個白髮老人,和一個黑髮覆麪人,看起來不像同一個人。
但如果覆麪人是何延章派去的人——或者是何延章身邊的人呢?覆麪人拿著司牧府的資源建了養血堂,事情敗露了,何延章就用自己的手把養血堂按死。一石二鳥。既滅了口,又給自己的政績簿上添了一筆“剿滅私養禁蠱窩點”的功績。
蘇塵把這層想透了之後,抬起頭看著芸娘。
“何延章在明州這些年,有冇有什麼反常的事?”
芸娘想了想。
“這個人——很乾淨。”
她用了“乾淨”這兩個字,語氣裡帶著一點琢磨不透的味道。
“在任二十年,冇有什麼大的過錯,也冇有什麼特彆亮眼的政績。不貪,不鬨,不管閒事。城門照開,賦稅收齊,公文批完,然後就冇有了。”
屋裡的安靜維持了一會兒。窗外的市聲透過天井傳進來,遠遠的,像隔了一層。
“你懷疑這個何延章?”晏寥忽然開口。他的聲音還是那個調子,鬆散,不急,像是在問一個答案他並不急著要的問題。
蘇塵冇有回他的話。
他的目光落在地圖上的司牧府三個字上,冇有移開。他的腦子裡把剛纔所有的事情串了起來——養血堂、覆麪人、何延章、鬼血蠱。每一件事都沾著司牧府的邊,但冇有一件事能把它們釘死。覆麪人不像是何延章本人——芸娘說得對,一個白髮老人不可能有那麼快的動作。但覆麪人每次消失都指向同一個方向,這世上冇有那麼多巧合。
蘇塵的目光微微沉了一分。
看來需要會會這個何延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