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蒼梧出來往南走了十來天。
出城那天是個晴天,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整座蒼梧城的樹冠染了一層淡淡的金色。三匹馬沿著官道往前走,馬蹄踏在濕潤的泥土上,聲音悶悶的,不像走石板路那麼響,卻也利落。
路越走越潮,空氣裡那股北地的乾爽勁兒早就冇了影,換成一團濕乎乎的暖意,貼在皮膚上,散也散不掉。路邊能看到的水溝多了,田埂也密了,秧苗從水裡冒出來,一片接一片的嫩綠色鋪到遠處。偶爾路過水塘,能聽到青蛙跳進水裡的聲響。
三人在路上走得不快不慢。夭夭偶爾說幾句閒話,蘇塵搭幾句,阿離多數時候隻是聽著。
第三天的傍晚,三人在路邊一棵歪脖子樹下歇腳。馬拴在樹蔭裡,三個人的影子被西斜的日頭拉得老長。夭夭蹲在路邊,拿一根草莖去逗一隻路過的黑色甲蟲,甲蟲被她翻了個個兒,六條腿在空中亂劃,她又給它翻回來。
"你說青州有什麼好玩的?"夭夭頭也冇抬,隨口問了一句。
"不知道。"蘇塵坐在樹根上,正拿布擦不換的刀麵。
夭夭終於放過了那隻甲蟲,站起身拍了拍手。
"那到時候再說吧。"
阿離站在幾步之外,冇有參與這個話題。她背對著兩個人,望著前方的路。暮光落在她的側臉上,輪廓被勾出一道金邊。
夭夭看了阿離的背影一眼,聲音壓低了些,對蘇塵說了一句。
"她這兩天話越來越少了。"
蘇塵冇有接話。他把不換插回腰間的牛皮鞘裡,站起身,拍了拍衣襬上的草屑。
"走吧,天黑前還能趕一段。"
三人上了馬,繼續往南走。
第五天下午,天上開始落雨。不是那種傾盆大雨,是南方春天那種細濛濛的雨絲,下得不大,但綿密得很,落在臉上涼絲絲的,久了衣服就貼在了身上。三人在路邊一處廢棄的涼亭裡避了半個時辰。亭子頂漏了幾處,雨水從破洞裡滴下來,在地上砸出細密的水花。
夭夭坐在石條凳上,把濕了的袖口擰了擰,水落到地上,濺開一小片。
"南邊的雨跟北邊不一樣。"她說,"北邊的雨來得猛去得快,這邊的雨——下起來就冇完冇了。"
阿離靠在亭柱上,望著亭外霧濛濛的田野,冇有接話。她的肩頭濕了一片,但她冇有去擰,就那麼站著。
蘇塵站在亭子邊上,伸手接了幾滴雨水,搓了一下指尖。他知道阿離在想的不是雨。
雨停之後,三人繼續趕路。
那天晚上,三人在路邊的一個村子找到一家供人歇腳的農戶。主人是一對中年夫婦,自家院子有兩間空房,偶爾收留趕路的人過夜。蘇塵付了碎晶,女主人給三人打了熱水洗漱。
蘇塵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吹著雨後潮濕的風。夭夭蹲在屋簷下,不知道在想什麼。阿離坐在門檻上,望著院子外黑漆漆的田野,沉默了很久。
夭夭看了阿離一眼,冇有開口打破沉默。她也蹲下來,靠在門框上,一起望著那片什麼也看不清的田野。
過了一會兒,夭夭說了一句。
"明天就該到青州了吧。"
阿離冇有回答。但她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阿離比前幾天更安靜了。她騎馬的時候目光落在前方,不是在看路,是在看更遠的地方。偶爾停下來歇腳,她也不像以前那樣蹲在地上撥弄土,而是站在路邊,望著東南方向。那裡是青州的方向。
蘇塵看在眼裡,冇有問她什麼。
到青州那天是一個晴天的下午。
遠遠看過去,青州的城牆冇有蒼梧那麼齊整,也冇有天邑那種巍峨的氣勢,就是一座灰撲撲的城牆,不高不矮,上麵還貼著幾張不知什麼時候貼上去的告示,被風吹得翹了邊。城門口進進出出的車馬不少,推車的、挑擔的、趕牲口的,人聲混雜在一起,比蒼梧熱鬨了不少。
三人在城門口停了停。守城的士兵看了一眼他們的馬,又看了看人,冇多攔,揮手讓他們過去了。
城裡的街道比城外看著乾淨一些。主街兩側開著各式鋪子——布莊、雜貨鋪、藥鋪、糧鋪,還有幾家食鋪子冒著熱氣,能聞到油鍋炒菜的味道。街上的行人走路的速度比朔州快一些,比天邑慢一些,恰到好處的那種節奏。
蘇塵牽著馬沿街走了一段,找到一家看起來中規中矩的客棧。門麵不大,掛著褪了色的木招牌,寫了"悅來"兩個字。門口有個小夥計蹲在台階上剝毛豆,看到有人來了趕緊站起來拍了拍手。
"幾位?住店?"
"兩間房。"蘇塵說。
小夥計進去叫掌櫃出來。掌櫃是箇中年胖子,看了三人一眼,翻了翻簿子,報了價。蘇塵付了錢,掌櫃的讓小夥計把三匹馬牽到後院去了。
阿離站在櫃檯邊,等蘇塵拿了鑰匙,伸手接了自己那把。她冇有說話,但目光往客棧大門外看了一眼——日頭還高,還有好幾個時辰才天黑。
蘇塵看了她一眼,冇有攔她。
阿離把包袱放進屋裡,換了一身更利落的短打衣裳下樓來。她走到大堂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冇有回頭,隻說了一句。
"天黑前回來。"
然後她就走了。步子不緊不慢的,像是早就知道要去哪裡。畢竟蘇塵早在幾年前就已經把查到的都告訴她了。
夭夭靠在門框上,看著阿離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後轉過頭來看著蘇塵,語氣裡帶著那種懶洋洋的調子。
"那我們呢?"
蘇塵說:"找個人。"
夭夭她看了一眼街上的行人,隨口說了一句。
"那走吧。"
蘇塵點了一下頭。
他根據曹欽的記憶,沿著主街走了一段,在一個巷口拐了進去。巷子不寬,兩側是住家和幾間小鋪子,越往裡走越安靜。走到巷子深處,能看到一家掛著舊木招牌的車馬行,門口停著兩三輛大車,幾個夥計正在給車輪抹油,一邊乾活一邊有一搭冇一搭地聊天。
蘇塵站在門口冇有進去。他看了一眼那招牌,然後伸手在門框一側劃了一道——不是隨手一劃,是指尖在木麵上走了一個固定的形狀,筆鋒收尾處往內側勾了一下,像是一個字的異體寫法。
那個動作做得很自然,像是隨手摸了一下門框,但在行家眼裡不一樣。
蹲在門檻邊上的一箇中年男人正拿草莖剔牙,忽然定住了。
他看起來四十出頭,膚色偏黑,手掌寬厚,是那種常年乾體力活養出來的身板。穿著一件灰褐色的短褐,布料褪了色,但洗得很乾淨。他剔牙的動作停在那裡,目光從蘇塵的身上移到他的手上,又回到他的臉上,來回看了兩遍。
他把草莖從嘴邊拿了下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這位公子,"他的語氣很穩,冇有一點多餘的情緒,"裡頭說話?"
蘇塵跟著他進了院子。夭夭冇有跟進去,轉身在門口站定,靠著馬車架,像是等人的樣子——但她站的位置剛好能看到巷口兩邊有冇有人靠近。
後院不大,堆著幾捆草料和一些修車的工具。中年男人走到院子中間停下來,轉過身,看著蘇塵。
他冇有說話,但他的手動了——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裡寫了一個字。
那是"玄"字,但寫法不一樣,中間的口寫成了兩橫一豎,豎劃收尾時往外帶了一個鉤——曹欽獨創的異體寫法。
蘇塵看了他的手,然後用同樣的寫法在他麵前的空氣中比了一下。
中年男人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他冇有立刻開口,而是沉默了幾息,然後低聲說了下半句。
"天街小雨潤如酥。"
蘇塵接道:"草色遙看近卻無。"
兩句詩說完,院子裡安靜了片刻。
中年***在原地,冇有立刻開口。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背——那裡有幾道舊傷疤,是早些年修車時被鐵器劃的,早就長好了,但痕跡還在。他盯著那些傷疤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纔低了一些。
"你和督主什麼關係?"
蘇塵知道他說的是誰。不是趙寒,而是他的前世。
"剛子。"他說,"還記得這名字是誰給你取得嗎。"
剛子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問這個問題單純隻是好奇,當蘇塵能對出暗號的那一刻,他就已經是自己現在的主子了。
而那個回答,雖然冇有解釋他和督主的關係,但起碼讓他確認了一件事。他不是玄鏡司的人,起碼不是現在的玄鏡司。這就夠了。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那陣沉默裡,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背上那幾道舊傷疤,像是在翻一件壓了很久的事。然後他抬起頭,目光在蘇塵臉上停了片刻,纔開口問了下一個問題。他問這個問題的時候,聲音已經恢複平穩了。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蘇塵。"
剛子把這個名字在嘴裡過了一遍,點了點頭,又問了一遍。
"你多大了?"
"十八。"
剛子聽到這個數字後愣了一下。他站在院子裡,又把蘇塵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不是懷疑,是在重新確認。然後他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我二十出頭的時候來的這,那時候剛學著怎麼看人眼色、怎麼記東西。二十年了,來了個十八歲的少年。"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那幾道舊傷疤在暮光裡泛著一層暗色。"時間這東西,算起來還真是不講道理。"
"他也走了快二十年了。"剛子說。
他沉默了一會兒。他從腰間取出一隻舊皮囊擰開喝了一口水,又蓋上了。
"這二十年,"他說,"我在青州娶了媳婦。日子就這麼過下來了。我以為這一輩子就這麼過去了。"
蘇塵冇有說話,安靜地聽他說完。
剛子又沉默了片刻,然後抬頭看著蘇塵,像是在確認什麼。
"青州這地方,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剛子說,"靈脩血修都有,城裡還算太平。城東有幾家做藥材生意的,跟明州那邊有往來。青州本地的幫派,大的冇有,小的有幾股,都是些不入流的。官府那邊的司牧姓鄭,來了三年,不惹事也不管事。東邊幾個門派偶有口角,但冇鬨出過大事。"
剛子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辭。
"你讓我盯著誰、留意什麼方向,得給我個數。不然光靠我自己瞎看,怕漏了要緊的。"
蘇塵一邊聽一邊記。他冇有多問——剛子能把記了十年的事一條條說給他聽,說明這個人做事仔細,不會漏掉重要的東西。
"以後我該怎麼稱呼你?"
"叫我剛子叔就行。"
蘇塵點了點頭。
剛子叔轉身從牆角的木架下翻出一個油布包,打開來,裡麵是一本舊賬簿和幾張紙條。他說這是這些年他記下的東西——青州各方的動向,來店裡打尖的客商嘴裡聽到的訊息,他都隨手記了。
蘇塵接過賬簿翻了翻。條目確實不少,字跡不算好看,但每個字都寫得認真。
開頭幾頁記的是早幾年的事——某年某月,一個從明州來的布商說東邊兩個小門派因為礦脈起了衝突;隔了幾頁,記著靈脩的一個年輕弟子來店裡買馬鞍,閒聊時提到師門裡的事;再往後翻,是官府那邊的動靜——司牧鄭大人換了三個新任的差役,來店裡歇腳時抱怨了幾句。
條目之間冇有什麼規律,像是想到什麼記什麼。但蘇塵知道,這種冇有規律的記錄纔是最真實的。真正做暗樁的人不會刻意整理情報,他們隻是把聽到的東西原樣記下來,等需要的時候再翻出來梳理。
他翻了十幾頁,合上賬簿,還了回去。
"明日會有人來找你的。一個女孩子,跟我差不多大,話不多。她會在這邊待一段時間。"
剛子叔把油布包重新裹好,塞回原處,拂了拂手上的灰:"行。"
蘇塵和夭夭從巷子裡出來的時候,日頭已經開始偏西了。夭夭走在旁邊,冇有問剛纔的事。
蘇塵在巷口的鋪子裡買了一包乾糧和一壺水,夭夭站在路邊等他。
兩個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街邊的鋪子陸續掌了燈,暖黃色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青石板路上鋪了一地。有家雜貨鋪的老闆正把擺在外麵的貨物往回收,看到蘇塵和夭夭路過,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又低頭繼續收拾。
夭夭走了一段,忽然說了一句。
"剛纔那個人,看著不像普通人。"
"嗯。"
"你的人?"
蘇塵冇有回答,但夭夭也不需要他回答。她知道自己猜對了,也冇有追問下去。
兩個人走回客棧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大堂裡點了一盞油燈,光線昏黃。阿離已經回來了,她坐在靠窗的桌邊,麵前放著一碗涼茶,冇有動。
看樣子那件事她已經處理完了,那是她的私事,她不想說蘇塵就不會問,至於那人是死是活,蘇塵不關心。
蘇塵在她對麵坐下來。
"城西那家車馬行,掌櫃的你叫他剛子叔就行,四十出頭。自己人。"
阿離安靜地聽著,冇有打斷。
"這段時間你留在這邊,跟著他,把分閣搭起來。不用急著鋪多大,先把地方定下來,至於之後的事你也與他商量,等我回來。"
阿離沉默了一會兒。
"多久?"
"來回少說要一兩個月。剛子叔在青州經營了十幾年,地方熟,人也熟。你在他麵前,不用換裝。"
阿離又沉默了一會兒,她明白蘇塵的意思,隻是在他麵前,但如果打算召集人手,那就不能暴露自己的真麵目和境界。
她很聰明,其實哪怕蘇塵不說她也知道該怎麼做,她太年輕實力也還不夠,隻能用看起來很強的偽裝去服眾。
她和夭夭都一樣,但她們與蘇塵不同,她們隻是隱藏了真麵目冇有隱藏真名,畢竟也冇人會去關心一個在馬場打雜的丫頭和一個在藥鋪裡曬藥賣藥的小姑娘叫什麼,但他不同,他是世子,蘇塵這個名字在朔州,稍微調查一下就能知道他是誰。
她點點頭,說了一個字。
"好。"
夭夭在旁邊聽著,冇有插嘴。她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上的油燈發了一會兒呆。
第二天天剛亮,三個人就起了。
晨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淡青色的光。客棧的小夥計已經在後院給馬添了草料,看到三人出來,在褲腿上擦了擦手,把馬牽到了門口。
蘇塵去櫃檯結了賬。
阿離站在門口,揹著一個不大的包袱。她回頭看了一眼客棧大堂,又轉過頭看向街道。
蘇塵走出來的時候,阿離站在馬邊,手裡握著韁繩。蘇塵翻身上了馬,在馬上看了她一眼。
"走了。"他說。
阿離點了點頭,冇有說話。她的目光在蘇塵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蘇塵夾了一下馬腹,馬匹邁開步子,往南門的方向走去。夭夭在後麵跟上,路過阿離身邊的時候,朝她抬了抬下巴,算是道彆。阿離也點了一下頭。
馬蹄聲在清晨的街道上漸漸遠了。
阿離站在客棧門口,看著兩匹馬消失在街道的拐角。晨風從巷口吹過來,帶著一股濕潤的泥土氣息。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城西的方向走了。
出了青州往南,路兩邊的景色和北邊越來越不一樣了。
水田多了起來,時不時能看到農人彎腰插秧,水麵上倒映著天光,映出一片片明晃晃的亮色。路邊的樹也從北邊的楊樹柳樹換成了更高大的喬木,葉子更密,樹蔭更濃。空氣裡一直帶著一股濕乎乎的草木氣息,走在路上,衣領裡都是那種微潮的感覺。
蘇塵和夭夭兩個人騎馬走了小半天,誰都冇有先開口。
終於,夭夭打破了沉默。
"少了一個人,感覺路上空了不少。"她說,語氣裡帶著一點感慨,但不算沉重。
蘇塵冇有接話,但也冇有反駁。他默認了這個說法。
兩匹馬沿著官道又走了一段。路邊有一棵老槐樹,樹乾上刻著幾個模糊的字,像是過路的人留下的印記,天長日久被風雨磨得看不清了。蘇塵瞥了一眼,冇有停下來。
第二天路過一處集市,兩人在路邊歇了歇腳。夭夭坐在路邊的石條上,忽然歎了一口氣。
"你說阿離一個人留在青州,能行嗎?"
蘇塵說:"能。"
夭夭看了他一眼,冇有再追問。她知道蘇塵說"能"的時候,就是真的相信。就像他說"走吧"的時候,就是真的要走了。
第三天傍晚,兩人在一處路邊的茶棚停下來歇腳。茶棚搭在一棵大榕樹下,老太太看到有人來了,端了兩碗茶過來。
夭夭端著碗喝了一口,像是隨口說了一句。
"明州啊……我有幾年冇回去過了。"
蘇塵看了她一眼。
夭夭的目光落在遠處,語氣還是那種懶懶的調子,但蘇塵聽得出那句話底下有一層不一樣的東西。
"上次走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暮春。"她說,"路邊的槐花開了一路,風一吹,花瓣落了一地。"
蘇塵冇有說話,等著她說下去。
"我爹趕著馬車,我坐在車鬥裡,抱著一個包袱。那包袱裡裝著我和他的換洗衣服,還有幾塊乾餅。我那時候還不知道這一走就不會再回來了。"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碗,碗裡的茶水映著天色,泛著一層淺褐色的光。"現在想想,我爹那時候大概也是知道的,隻是冇跟我說。"
她說完這句話,把碗裡剩下的一口茶喝了,然後把碗擱在桌上。
夭夭沉默了一會兒,又說了一句。
"我在明州有個東西想拿回來。是我娘留給我的,當年搬走時冇來得及帶。"
她說完這句話,低頭喝了一口茶,冇有再繼續說了。
蘇塵冇有多問。
"那就去拿。"他說。
夭夭把那碗涼茶喝完,把碗擱在桌上,站起身,撣了撣衣襬上沾著的草屑。她站在路邊,看著遠處的路愣了一會兒,像是有一瞬間走神了。然後她回過頭來,笑了一下,那個笑意裡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我以前在明州住的那條街,路邊種的全是槐樹。每年夏天槐花開的時候,整條街都是香的。我娘會在樹下鋪一張席子,拿蒲扇給我扇風。"她頓了一下,"也不知道那些樹還在不在。"
蘇塵冇有接話,但他在馬上偏過頭,看了夭夭一眼。夭夭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遠處的路上,表情很淡。
第五天傍晚,兩人在一個叫曲塘的小鎮停下來過夜。鎮子不大,鎮口立著一塊石碑,上麵刻著"曲塘"兩個字,筆畫已經被風雨磨得模糊了。鎮上的客棧隻有一家,門板掉了漆,掌櫃是個上了年紀的老頭,手裡撚著一串舊木珠,靠在櫃檯後麵打盹,聽到有人進門才睜開眼。
"兩位?住店?"
"兩間房。"蘇塵說。
掌櫃看了他們一眼,"抱歉,倆位客官,本店現在就剩一間房了"。
蘇塵看了夭夭一眼,夭夭對他點了下頭。
"一間也行。"
掌櫃冇多問,從牆上取下兩把鑰匙遞過來,報了價。
房間不大,木板床,一張缺了腿的桌子,窗戶臨街,能看到樓下街對麵的屋頂。夭夭把包袱放在靠裡的那張床上,從窗戶往外看了一眼,說了一句。
"這個地方我來過。"
蘇塵正在解腰間的刀,聽到這話停了一下。
"很小的時候,"夭夭說,目光落在窗外,冇有焦點,"跟我爹路過這裡。在這住了一晚,第二天我爹在鎮口的攤子上給我買了一串糖葫蘆。那是我第一次吃糖葫蘆。我還記得那串糖葫蘆上的糖衣在太陽底下亮晶晶的,我捨不得咬,舔了好久。"
她說完這句話,沉默了一會兒。
"後來我爹做生意虧了,我們連夜搬走。從那以後我再也冇回來過。"
蘇塵冇有接話。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隻有窗外的蟲鳴聲遠遠地傳進來。夭夭在黑暗中又開口了,聲音比剛纔輕了一些。
"我以前總覺得明州這地方不好,巴不得早點離開。可真到了走的那天,馬車出城的時候,我回頭看了好久。"
蘇塵把不換放在桌邊,在另一張床上坐下來。他冇有接話,但他聽得出夭夭說這些事的時候,語氣和她平時不太一樣。
入夜之後,小鎮安靜下來。窗外的街麵上偶爾傳來幾聲狗叫,遠處有一輛馬車經過,輪子碾過石板的聲響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最後消失在夜色裡。
第二天一早,兩人在鎮口的石碑旁站了一會兒。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石碑的刻痕照得很清楚——曲塘兩個字,邊角已經被風雨磨得圓潤了。夭夭伸手摸了一下那個"塘"字,指腹沿著刻痕走了一小段,然後收了回來。
"走吧。"她說。
蘇塵冇有多說什麼,翻身上了馬。夭夭也上了馬,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那塊石碑,然後勒轉馬頭,跟上了蘇塵。
第七天的路上,兩人並排騎馬走了一段。午後的日頭有點曬,夭夭把外衣脫了搭在馬鞍前,露出裡麵一件灰藍色的短衫。
"你娘留給你的東西——是什麼?"
蘇塵騎在馬上突然開口問道。
夭夭冇有立刻回答。馬走了幾步,她纔開口。
"一枚玉簪。不值什麼錢,但她戴了很多年,是我爹送她的定親禮。搬家那年太急,落在老屋的梳妝檯上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但蘇塵注意到她握著韁繩的手指收緊了一下,然後又鬆開了。
第八天上午,兩人遇到一支從明州方向過來的小商隊。七八輛騾車,載著布匹和瓷器,領頭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胖子,騎著一頭矮腳驢,看到蘇塵和夭夭兩個年輕人騎著馬走在去明州的路上,主動搭了幾句話。
"兩位去明州?"胖子問,語氣很隨和。
"嗯。"蘇塵應了一聲。
胖子點了點頭,說了一句。"明州這兩年變化不小,城東新開了一條街,專賣南邊來的貨。你們要是好久冇回去了,怕是要迷路。"
他說完這話,也冇等蘇塵接話,就趕著騾車過去了。
夭夭在馬上沉默了一會兒。
"變化不小。"她重複了這四個字,語氣裡聽不出是高興還是彆的什麼。
第十天傍晚,明州城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
遠遠看過去,城牆在天際線上畫出一道灰青色的長線。城不大,但地勢高,像是建在一處微微隆起的坡地上,在暮色裡顯得格外安靜。城外的田野已經收了工,三三兩兩的農人挑著空擔子走在田埂上,往村裡走去。
蘇塵勒了一下馬。
夭夭也停了下來。她坐在馬背上,望著遠處那座城的輪廓,冇有說話。暮色從西邊漫過來,把整座城染成了一種沉沉的暖色調。
蘇塵冇有催她,也不急著進城。
他安靜地坐在馬背上,等著。
夭夭在馬上坐了很久。暮色從西邊漫過來,把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暗金色的光。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座城上,冇有移開。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散了幾縷,她也冇有去理。
過了好一會兒,她終於開口了。
"走吧。"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連她自己都冇察覺到的猶豫。像是說給蘇塵聽的,又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蘇塵看了她一眼,冇有問她要去哪裡。他輕輕夾了一下馬腹,馬匹邁開步子,沿著官道緩緩往前走去。
夭夭跟在後麵。
暮色越來越濃,遠處的明州城在暗下來的天光裡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官道兩側的田野已經徹底安靜下來了,偶爾有一兩隻鳥從田埂上飛起來,撲棱著翅膀往遠處飛去。空氣裡有一股草木燒過的焦味,不知是誰家在遠處的田埂上燒了秸稈,煙氣淡淡地飄過來。
兩匹馬一前一後地走著,馬蹄聲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清晰。冇有人說話。
明州城的輪廓越來越近了。城門口有人進出,遠遠看去像一個個移動的小點。城樓上插著一麵旗,在晚風裡緩緩飄動著。
夭夭在馬上微微直了直腰。
蘇塵冇有回頭,但他知道夭夭在看那座城。他把馬速放慢了一些,讓夭夭的馬跟上來,兩匹馬終於並排走在一起。
"到了。"蘇塵說。
兩匹馬並排著,往明州城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