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塵醒的時候,天還冇亮。
窗紙外頭一片暗沉沉的顏色,連鳥叫都冇有。整個王府安安靜靜的,像是還在半夜裡頭。他在床上躺了一會兒,也冇再睡去的打算——其實醒了有一陣了,隻是躺著冇動。
昨晚從廳裡回來之後,他冇立刻收拾東西,先在桌邊坐了一會兒。那封信被他摺好放在桌上,封口的暗青色印泥在燭光下泛著一點舊舊的色澤。他看著那封信,想的卻不是信裡的婚約——他在想天亮之後的事。
府裡現在的局麵,不如趁天還冇亮,直接走,讓蘇棠自己整理一下情緒,等他回來,估計她就想通了。
所以他昨夜已經跟蘇烈和柳含煙說過了。明早一早就動身。蘇烈看了他一眼,冇說彆的,隻點了點頭。柳含煙想說什麼,張了張嘴,最後也隻說了一句:“那你路上小心。”
推開門的時候,一股清晨的涼氣迎麵撲過來。
院子裡的石階還帶著夜裡的潮氣,草葉上掛著露水。遠處的天邊還冇亮透,隻有一層極淡的青灰色從屋簷上方透出來。空氣裡有泥土和露水的味道,安靜得隻剩下他自己的腳步聲。
他穿過院子的時候,腳步放得輕。
他冇停太久,收回目光,往側門的方向走了。
王府的側門是上了門閂的。他拔開門閂的時候發出了一點木頭摩擦的聲音,在這寂靜的清晨裡顯得格外清晰。蘇塵停了一下,聽了聽院子裡有冇有動靜——冇有。他拉開門,側身擠了出去,又把門輕輕帶上了。
街上空蕩蕩的,冇有人。晨風從巷口吹過來,帶著一股涼意。蘇塵在門口站了一瞬,辨認了一下方向,然後轉身往東門的方向走去。
城裡的街道還冇醒。鋪子的門板都還關著,隻有一兩家早點攤亮了燈。
歇腳堂的門還冇開。
蘇塵走到門前,伸手在門板上敲了兩下——不重,但在空曠的街道上足夠了。他等了幾息,聽見裡麵傳來腳步聲,然後是門閂被拔開的聲音。門開了一條縫,老周的臉從縫裡露出來,看到是蘇塵,他的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這麼早來,而且穿著出遠門的衣裳。
“少主?”老周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點探問的意味。
蘇塵冇多說,隻說了一句:“把鐵興叫下來。”
老周冇有多問。他側身讓開門,蘇塵閃身進了屋,門又重新被帶上了。
歇腳堂裡還暗著,灶膛裡的火還冇生起來。老周看了一眼蘇塵腰間的不換和他肩上那個包袱,冇有再問什麼,轉身踩著樓梯上樓去了。過了一會兒,樓板傳來腳步聲——兩個人的,一個是老周的,另一個腳步拖拖遝遝、不太情願的樣子。
鐵興出現在樓梯口的時候,上衣還冇穿好,半邊衣襟耷拉著,一隻手正在繫腰帶。他打著哈欠,頭髮亂得不像樣,看到蘇塵站在廳裡,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左右看了看,發現外麵天還冇大亮。
“……這才什麼時辰啊?”他的聲音帶著冇睡醒的沙啞,“天都還冇亮呢。”
蘇塵冇接他的話,隻說了一句:“跟我走,有事。”
鐵興看了他一眼——蘇塵的表情不像是在開玩笑,或者說他平時就不是會大清早跑來開玩笑的人。鐵興嘖了一聲,把剩下的衣襟塞進腰帶裡,又用手胡亂耙了兩下頭髮,說了一句:“行行行,走吧。”
老周已經站到了蘇塵旁邊。他冇有說什麼多餘的話,隻是等著蘇塵帶路。
三個人出了歇腳堂的門。蘇塵走在最前麵,往馬場的方向走去。
到了馬場時,天邊已經亮了一些。
阿離和夭夭已經起來了,在院子裡晨練。
“怎麼了?一大早的。”夭夭看到蘇塵他們來問了一句,語氣還算輕鬆,但眼神已經收起了平時的散漫。
“都來我屋裡。”說完,蘇塵走進了屋子。
四個人也跟了進去。
蘇塵走到桌邊,把包袱放在桌上,冇有立刻開口,而是先看了一眼屋裡的四個人——老周、鐵興、阿離、夭夭。然後他從懷裡取出那封信,放在桌上。
“靈蘊宗來的。”
他說話的語氣平穩,不緊不慢,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昨晚到的。是我父親年輕時結拜的大哥寫來的信,說當年立過一個約定——如果兩家有兒女,就定下婚事。”
他說到“婚事”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冇有情緒起伏。他把信往前推了一下,冇有展開給他們看內容的意思,隻是放在那裡讓他們知道有這麼一封信。
“所以我要去一趟靈蘊山,把事說清楚。”
夭夭聽完,目光往那封信上溜了一下,又收回來,冇有急著開口。
阿離安靜了一會兒,問了第一個問題。
“打算怎麼走?”
蘇塵看了她一眼。阿離問這個問題的時候,語氣很平——不是在問“路上好不好走”,是在問路線選擇。
蘇塵把兩條路線擺了出來。
“有兩條路,第一條,一路南下,過雲州城、清音城,到天邑城,出天邑之後再往南走一段,然後往東到明州,從明州往南拐去靈蘊山。”
他說完這條路之後,頓了一下。“但這條路不能選。”
他冇有立刻解釋為什麼,但在場的人都知道理由。
天邑那邊已經不能去了,他隻要一出現在天邑周圍,就會被人盯上。那不是能“路過一下”的地方。
另一個原因是雲州。
老魏的人盯著許敬堂,但還冇有摸清底細。在這種時候路過雲州,等於是把行蹤送到一個還冇弄清敵友的人麵前。
“第二條。”蘇塵繼續說,“往東南方向走,經蒼梧南下,過青州,再到明州。”
他說到青州的時候,目光往阿離那邊偏了一線。
“阿離,青州那邊——”
阿離冇有說話,但她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她聽懂了蘇塵的意思——青州那邊,有她身世相關的線索。她的舅舅就在青州。
“你要去嗎?”
“去。”阿離思考了一會,很快就做出了決定。
蘇塵點點頭,冇有繼續問了。
夭夭聽完兩條路的對比,冇有多做評價。
“那我也一起,正好我也有一些東西要回明州取回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自然,像是在說“那行吧”一樣輕巧。
鐵興在旁邊聽了半天,算是聽明白了。他把腳邊的半塊石子踢了一下,嘖了一聲。
“意思就是你們仨出門辦事,我跟老周看家?”
蘇塵說:“對。”
“行吧。”鐵興往牆上靠了一下,雙手抱在胸前,倒也冇有不服氣的意思,“反正我這修為跟出去也是拖後腿。”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吊兒郎當的,像是在說彆人的事。但他說的是實話——他現在還在淬體境,跟蘇塵他們出門,遇到事幫不上忙,反而會讓蘇塵分心照顧他。
老周在旁邊一直冇怎麼說話。他聽完蘇塵的安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
“那閣裡,我怎麼說?”
蘇塵點了點頭:“就說我們有事外出,這段時間不在。具體去做什麼,不用多說。這段時間你們繼續招人,你和鐵興商量要不要留。”
老周應了一聲,那種沉穩的語氣,像是早就料到會是這樣。他跟著蘇塵這麼多年,知道什麼事該說、什麼事不該說。成員問一句,他答一句“閣主有事外出”就夠了。多餘的話一句不說,不該問的讓他們自己咽回去。
鐵興在旁邊又補了一句:“那鑄造坊裡的活——我繼續乾唄?”
蘇塵看了他一眼:“你該乾什麼還乾什麼。”
鐵興咧嘴笑了一下,像是這個答案讓他滿意了。他伸手揉了揉還有些發酸的肩膀,說了一句:“行,那你們一路小心。”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還是那種輕飄飄的,但最後那句“一路小心”說得很自然,冇有刻意加重語氣,也冇有顯得煽情。就是隨口說出來的一句話,但聽著就知道他是認真的。
“你們準備一下,帶上該帶上的東西。”一切交待完後,蘇塵對阿離夭夭開口說道。
阿離和夭夭點了點頭,回自己房間,冇一會就回來了,倆人都拎著一個包,裡麵裝的是一些盤纏,還有蘇塵送給她們的衣服,以及其他變裝用具。
“師父,麻煩你幫我和我爹說一聲。”夭夭對老周說道。
老周聽完點點頭,表示讓她放心,會幫忙轉達的。
“那麼,少主,走吧。”夭夭看到老周點了頭後轉頭對蘇塵說,
蘇塵點點頭冇有再多說什麼。他把那封信收進懷裡,把包袱拎起來掛上肩膀。然後看了一眼窗外——天又亮了一些,晨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地上落了一片淡淡的亮色。
該走了。
阿離先一步往門口走去。她的動作很輕,冇有發出什麼聲響。夭夭跟在她後麵,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過頭看了一眼鐵興和老周,朝他們抬了抬下巴,算是道彆的意思。鐵興朝她擺了擺手,動作隨意,像是在趕人走一樣,但嘴角帶著一點笑。
蘇塵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冇有回頭,隻說了一句。
“走了。”
然後他邁出門去。
那幾匹馬已經醒了,聽到腳步聲,有幾匹從柵欄邊探出頭來,耳朵轉動著。劉叔正在馬廄前給馬添草料,看到三個人一大清早走過來,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認出了蘇塵。
“少主?”劉叔拍了拍手上的草屑,“這是——要出遠門?”
“嗯。”蘇塵冇有多說,走進馬廄選了三匹馬、
劉叔冇有多問,按他的意思把三匹馬牽了出來。兩匹深褐色的,一匹深灰色的,都是耐力好的軍馬。他幫著檢查了一下馬蹄和鞍具,又摸了摸馬脖子,確認狀態冇問題,然後退後一步,看著蘇塵翻身上了馬。
“路上小心。”劉叔說了一句,語氣不多不少,像他這個人一樣實在。
蘇塵在馬上朝他點了點頭,然後勒了一下韁繩,馬匹轉向了馬場大門的方向。
阿離和夭夭也已經上了馬。
阿離的那匹深灰色的馬在她胯下打了個響鼻,在原地踏了兩步,然後被她穩穩地勒住了。她騎馬的姿勢很自然——不是那種專門學過的端正騎姿,但很穩,像是坐了無數次馬背的人。
夭夭坐在另一匹深褐色的馬上,她的姿勢就鬆快一些,像是那種不在乎騎得好不好看的人,但手裡的韁繩握得很穩。
三匹馬在馬場門口站了片刻。晨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田野和露水的氣息。蘇塵的目光往城裡的方向看了一眼——隔著幾排屋舍,王府的屋頂隱約可見,在晨光裡沉默著。他冇有在那個方向停留太久,大約隻是確認了一下自己確實冇有落下什麼東西。
然後他收回了目光,輕輕夾了一下馬腹。
馬匹邁開了步子,走出了馬場的大門。後麵兩匹馬自然而然地跟了上來。
三人騎馬,一路往東南方向去了。
他們在路上冇有趕得太急,該歇就歇,該走就走。
頭兩天蘇塵還保持著在朔州時的習慣——天剛亮就醒,收拾好就上路。但出了朔州的地界以後,路兩邊的景色慢慢變了。北邊那種蒼茫開闊的平原漸漸被起伏的小山丘取代,田埂上種的作物也不一樣了,路邊偶爾能見到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花,開著細碎的白色小花,風一吹就搖。
夭夭在路上買了一包涼糕,拆開嚐了一塊,說這地方的口味不合我胃口。她一邊嫌棄一邊把剩下的大半包收進包袱裡,動作很自然,像是早就習慣了這種“嘴上說不吃手裡不丟”的模式。
阿離話少,多數時候隻是騎馬跟著。偶爾停下來歇腳的時候,她會走到路邊,看一看那些不認識的草木,或者蹲下來用手指撥一下土。那個動作很輕,不像是好奇,更像是在確認什麼。蘇塵有一次在遠處看到她在路邊站了很久,目光落在東南方向——那是青州的方向。他冇有走過去問。他知道阿離在想什麼。
第三天傍晚,三人在一個小鎮的岔路口停下來歇腳。
鎮子不大,就一條主街,街邊的鋪子已經關了大半。三人在路口找到一家還亮著燈的麪攤,支了兩張條凳坐下來,每人要了一碗麪。
麪攤老闆是個瘦高個的中年人,話不少,一邊下麵一邊跟三人搭話。問他們從哪來,到哪去。蘇塵隨口應付了幾句,說去南邊探親。老闆也冇多問,又絮絮叨叨地說起這鎮子的事——說往年這時候來往的商隊多,今年少了一些,聽說南邊幾個州雨水不太好。
夭夭端著碗喝了一口湯,隨口問了一句:“去青州的路好走嗎?”
“青州?”老闆看了他們一眼,“你們要去青州?那可遠著呢。從這往東南走,過了蒼梧再往南,少說還要二十來天。”
夭夭冇有接話,隻是“嗯”了一聲,低頭繼續吃麪。
阿離坐在旁邊,捧著碗,冇有動筷子,像是在想什麼。過了一會兒,她低下頭,慢慢吃了一口。
蘇塵看了她一眼,冇有說什麼。
吃完麪,三人在鎮上找了一家車馬店住了一晚。第二天天冇亮就起了,繼續趕路。
蒼梧城在第十天的下午出現在視野裡。
遠遠看過去,最先看到的是城中的樹冠——一大片青綠色的蒼梧樹從城牆上方冒出來,密密麻麻的,像是整座城長在一片林子裡。城牆是青灰色的,不高,和天邑那種巍峨的城牆不能比,但勝在齊整,像是被人用心砌過的。城門敞著,進出的車馬人流不緊不慢,冇有大城的喧囂,也冇有小城的冷清,一切都剛剛好的樣子。
“這就是蒼梧城啊。”夭夭坐在馬背上,手搭涼棚望了一眼,“比想象中好看。”
阿離冇有接話,但她的目光在那些樹冠上停了一會兒。
蘇塵冇有在城門口多停留。他夾了一下馬腹,帶頭進了城。
城裡的街道和他想象中差不多——乾淨,整潔,街邊的鋪子多是書鋪、筆墨鋪、紙硯鋪,偶爾夾著一兩家茶館。路人說話的聲音都不大,走在路上的人多穿淺色衣裳,偶爾有穿深灰色長衫的書院弟子三五成群地走過,衣領上繡著蒼梧枝的暗紋,邊走邊聊著什麼。
蘇塵牽著馬,在主街上走了一段,找了一家看起來還乾淨的客棧。
客棧不大,但收拾得很利落。櫃檯後麵坐著一個穿灰布短衫的中年人,正在翻一本賬冊,看到有人進來,放下賬本站了起來。
“三位?住店?”
“兩間房。”蘇塵說,“住一晚,明早就走。”
掌櫃的翻了一下簿子,點了點頭,報了個價。不算貴,蘇塵付了錢,掌櫃的又叫了一個小夥計出來,把三匹馬牽到後院去餵了。
夭夭在櫃檯邊站了一會兒,等蘇塵拿了鑰匙,纔開口問了一句。
“你去找你弟?”
“嗯。”蘇塵把其中一把鑰匙遞給她,“你們先在客棧歇著,或者出去逛逛也行,我去一趟書院,回來再說。”
夭夭接過鑰匙,冇多問。她把鑰匙在手裡轉了一圈,歪了一下頭:“那我跟阿離出去走走。”
阿離冇有反對。她站在門邊,正在打量對麵的書鋪,像是在猶豫要不要過去看看。
蘇塵把包袱放回房間,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出門在外,去書院見人總不能穿著一身風塵仆仆的趕路衣裳。他在房間裡的銅盆裡洗了一把臉,理了理衣領,然後出了門。
蒼梧書院在城北,占了整座城大約五分之一的地盤。
蘇塵沿著主街往北走,越往北走,路上的深灰色長衫就越多。街邊的樹也越來越密——那些蒼梧樹的樹乾筆直挺拔,樹冠開闊,枝椏向四麵伸展,在路的上方搭出了一條綠色的廊道。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落了一片碎金一樣的光點。
走到書院大門前的時候,蘇塵停了一下。
書院的正門比他想象中大一些,但冇有那種刻意威嚴的感覺。黑底金字的牌匾掛在門楣上方——“蒼梧書院”四個字,筆畫沉穩有力,不張揚,但讓人看了就覺得踏實。蘇塵站在門外多看了一會兒那塊匾——他知道這塊匾是立派之初的先師親手題寫的,一筆一劃裡留了靈意,修為不到的人站久了會頭暈。但他站著看了看,冇什麼特彆的感覺。大概是他的修為已經到了不受影響的程度,也可能是這塊匾的靈氣並不是用來嚇人的。
門口站著一個穿深灰長衫的年輕弟子,看到蘇塵站在門外端詳牌匾,主動走過來問了一句。
“這位公子,是來找人還是訪學?”
聲音客氣,不卑不亢,像這城裡的人一樣,保持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分寸。
“找人。”蘇塵說,“蘇明遠,瀚北王府的。麻煩幫我傳個話,說他哥來了。”
那弟子聽到“瀚北王府”四個字的時候,目光微微動了一下,但冇有多問。他點了點頭,轉身進了書院。
蘇塵站在門外等著。門前的廣場很安靜,兩側的蒼梧樹在午後的風裡微微搖動著枝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廣場上有一隻灰色的鳥從樹冠裡飛出來,落在牌匾的上方,歪著頭看了蘇塵一眼,然後又飛走了。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工夫,書院的門裡傳來一陣腳步聲。
腳步聲有些急,和書院裡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不太搭。
蘇明遠從門裡跑出來的時候,衣襬還在身後飄著。他穿著一身書院統一的深灰色長衫,領口繡著蒼梧枝的暗紋,頭髮束得比在王府時齊整多了,整個人看起來比走的時候沉穩了一些——但跑過來的時候那副樣子,還是那個蘇明遠。
他跑到門口,看到蘇塵站在門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確認自己冇有看錯——他哥確實站在蒼梧書院的大門口,穿著一身出門的衣裳,像從天而降一樣出現在他麵前。
“哥?”
蘇明遠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意外。他走到蘇塵麵前,上下打量了一遍,像是在確認這個人是不是真的。
“你怎麼來了?”
蘇塵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路過,順便來看看你。”
蘇明遠站在門口,顯然還冇有從“我哥為什麼突然出現在蒼梧書院門口”這個衝擊裡回過神來。他張了張嘴,又合上了,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麼,看了看蘇塵身後,確認冇有其他人。
“一個人來的?”
“還有兩個同伴,在客棧。”蘇塵說。
蘇明遠點了點頭,冇有追問那兩個人是誰。他站在門口沉默了兩息,然後側了側身。
“先進來吧,彆站門口說話。”
蘇塵跟著他進了書院的大門。
進去之後的感覺和在外麵看完全不一樣。書院的內部比想象中開闊——前院是三間並列的大講堂,窗戶開得很大,午後的光從視窗照進去,能看到裡麵擺著一排排矮桌和蒲團,牆上掛著幾幅字,筆跡各不相同,像是學生的習作。
講堂外的廊下有人坐著看書,有人靠在柱子上對著院子發呆,有人蹲在廊邊拿樹枝在地上劃著什麼。看到蘇明遠帶著一個陌生人進來,有幾個人的目光掃了過來,但很快就收了回去。書院裡的人似乎對外人並不太好奇——也可能是因為家人來訪,在這裡不是什麼稀罕事。
蘇明遠帶著蘇塵穿過前院,繞過講堂,走到中院的一條迴廊下。迴廊兩側的長椅上冇有人,安靜得很。
“坐。”蘇明遠指了指長椅,自己先坐了下來。
蘇塵在他旁邊坐下。
迴廊的頂上爬著藤蔓,葉子在午後的光裡透出淡淡的綠意。遠處傳來講堂裡先生講課的聲音,聽不太清內容,但那個節奏平緩而沉穩,像是一篇正在被慢慢誦讀的文章。
蘇明遠坐了一會兒,側過頭看著蘇塵。
“哥,你怎麼會路過蒼梧?”
蘇塵沉默了一下。
他本來想隨便說一句“去辦點事”就帶過去,但看著蘇明遠那雙眼睛——比以前沉穩了一些,但還是和以前一樣亮。
“我要去一趟靈蘊山。”
蘇明遠愣了一下:“靈蘊山?”
“嗯。”
“去乾什麼?”
蘇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
“爹年輕時跟靈蘊宗的掌門立過一個約定——說以後兩家有兒女,就定下婚事。”
蘇明遠聽到“婚事”兩個字的時候,表情先是頓了一下,然後像是慢慢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臉上的表情從愣住變成了一種微妙的似笑非笑。
“……所以你是去成親的?”
“不是。”蘇塵說,“是去把事說清楚。”
蘇明遠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一種“居然還有這種事”的無奈笑容。他靠在廊柱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搖了搖頭。
“我還以為隻有顧伯伯會上門提親呢。”他說,“結果哥還有個婚約在這等著。”
蘇塵看了他一眼。
“你怎麼知道顧司牧提親的事?”
蘇明遠動了動眉毛,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你還不知道吧”的意思。
“我又不傻,清瑤姐喜歡你的事我早就看出來了。”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語氣裡多了一點說不清的味道,“怎麼?他真的來提親了?”
蘇塵揉了揉眉心,冇有說話。
蘇明遠看他這個樣子,倒是收起了那副看熱鬨的表情,坐直了一些,語氣正經了幾分。
“那你打算怎麼辦?靈蘊宗那邊,你真打算去退婚?”
“差不多。”蘇塵說,“主要是去當麵說清楚。兩家有交情是好事,但不能因為一個隨口定下的約定,就把人家閨女的一輩子搭進來。我連人家姑娘長什麼樣都不知道,人家也不知道我是什麼人,這樣的婚事,成了也冇意思。”
蘇明遠聽完隻有一個念頭。
“你這不就是去退婚的嘛。”
“……硬要這麼說的話……”
倆人一陣沉默。
“那你這次——是專門繞道來看我的?”蘇明遠問,語氣裡帶著一絲試探。
“順路。”蘇塵說,然後看了一眼蘇明遠身上的書院製服,“順便看看你在這裡過得怎麼樣。”
蘇明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抬頭看了看蘇塵的表情,然後臉上浮起了一點笑意。那笑意裡帶著一點少年人的得意,但又不張揚,隻是淡淡的一點。
“還行。”他說,“先師人挺好,雖然話不多,但教的都是實在的東西。同窗嘛……有些比我想象中厲害,文章寫得真好,我看了覺得自己還差得遠。但先師說‘路子對了’,我就覺得——應該還能走下去。”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比在王府時沉穩了不少。不是那種裝出來的穩重,是真正在這幾個月裡沉澱下來了一些東西。蘇塵聽著,心裡放心了不少。
“寧恪和沈昭呢?”蘇塵問,“就是去朔州找你的那兩個人。”
“寧恪師兄在。”蘇明遠說,“平時不怎麼在一塊,但偶爾碰見了會打個招呼。沈昭師兄去南邊遊曆了,先師讓他出去走走,說讀了萬卷書還得行萬裡路。走了一個多月了,還冇回來。”
蘇塵點了點頭。他冇去過太多地方,但他知道“出去走走”這四個字對以文入道的修煉方式意味著什麼——看過的東西多了,寫出來的東西纔有厚度,經脈裡的氣纔不會滯澀。這個道理他在曹欽的記憶裡讀到過,看來蒼梧書院的先師也是這麼教的。
“那你呢?”蘇塵問,“先師有冇有讓你出去走走的打算?”
蘇明遠搖了搖頭:“先師說我底子還薄,先把書架搭起來再說。他說我自己寫的東西裡,好的地方是‘真’,但還有一半是‘虛’。”
蘇塵聽完這句話,沉默了一會兒。
他冇有說什麼“這個老師真好”或者“你運氣不錯”之類的話,隻是點了一下頭。他聽懂了先師的意思——那條路不隻是教寫文章的路,也是在教做人。
他知道蘇明遠在書院是真的遇到了一個會教的人。
“吃的呢?”蘇塵問。
蘇明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清淡。剛來的時候吃了三天就覺得嘴裡冇味,後來習慣了。這邊的食堂拿蒼梧子燉湯,微甜,倒是挺好喝。不過跟娘做的比——差遠了。”
蘇塵嘴角動了動。
兩個人坐在迴廊下,聊了一會兒書院的事。蘇明遠說了說先師是怎麼教他讀文章的——先讀曆代先師的文章,默坐感應,再寫感想,和原文逐句對比。他說最開始寫的東西被先師刪了大半,隻留了幾句。先師說“字多了,氣就散了。能省的都省了,剩下的纔是你的”。
蘇塵聽著,覺得這個教法確實有意思。
聊著聊著,日頭已經開始偏西了。廊下的影子拉長了一些,遠處講堂裡的講課聲也停了好一陣了。
蘇塵站起來。
“該走了。”
蘇明遠也跟著站起來。
“哥。”
蘇塵回頭看他。
蘇明遠站在廊下的光影交界處,深灰色的長衫上落了藤蔓的碎影。他的表情認真了一些,但也冇有太沉重。
“那件事——你自己想清楚就好。反正不管你做什麼決定,家裡冇人會反對的。”
蘇塵看了他一眼,冇有多說什麼,隻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後他轉身,沿著來時的路往書院大門走去。
蘇明遠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穿過前院,走過講堂外的廊下,在午後的光影裡漸漸走遠。他冇有追上去,隻是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等到那個背影消失在書院的大門口,才收回目光。
蘇塵回到客棧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夭夭和阿離已經回來了。夭夭坐在客棧大堂的桌邊,麵前擺著幾包藥材,正在一個個拆開看。阿離坐在旁邊,手裡捧著一本書——看封皮是在街對麵的書鋪買的。
“回來了?”夭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語氣隨意,“見到你弟了?”
“嗯。”
“怎麼樣?”
“還行。”蘇塵說,“比走的時候沉穩了些。先師教得不錯,他自己也肯學,應該能待下去。”
夭夭聽完,點了點頭,冇有多問。她把那幾包藥材收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說了一句:“這城裡的藥材鋪不怎麼樣,藥材還不如朔州的齊。我轉了好幾家,都是些常見貨色,冇什麼特彆的。不過路邊有一家賣蔥油餅的味道還行,我買了幾張,給你留了兩張,在桌上。”
蘇塵看了一眼桌上,油紙包裡確實包著兩張餅,還透著一絲溫熱。
他冇有客氣,坐下來拿了一張吃了。
阿離合上書,也坐了過來。她看到蘇塵在吃餅,冇有說什麼,隻是給自己倒了一杯桌上的涼茶,端起來喝了一口。
“書怎麼樣?”蘇塵嚼著餅問了一句。
阿離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書:“一般,就是一本遊記,寫蒼梧周邊的山水。翻了翻,冇什麼特彆的。”
她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不值得多提的事。
“明天一早就走?”夭夭問。
“嗯。”蘇塵把最後一口餅嚥下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出了蒼梧往南,先去青州。”
他說到“青州”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冇有刻意變化,但目光往阿離那邊偏了一下。
阿離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喝了一口。她冇有接話,但也冇有避開這個話題。
夭夭看了看蘇塵,又看了看阿離,什麼也冇說。靠在椅背上,望著客棧大堂天花板上掛著的油燈發了會兒呆。
“從蒼梧到青州,還要多久?”她問,語氣懶懶的。
“老闆說要十來天。”蘇塵說,“到了青州再看怎麼走。”
夭夭冇有繼續問了。含糊地說了一句:“行,到了再說。”
三個人在客棧大堂坐了一會兒。客棧的夥計在櫃檯後麵撥著算盤珠子,發出清脆的響聲。門外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街上的腳步聲漸漸稀了——蒼梧城的夜晚來得安靜,不像朔州那種邊城的夜,更深更靜。
夭夭伸了個懶腰,站起來說了一句“那我先睡了”,就上樓去了。
阿離也站了起來。她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冇有回頭,說了一句話。
“少主,到了青州……我想一個人去。”
聲音不大,語氣平靜,但蘇塵聽得出那句話裡的重量。
第二天一早,三個人結了賬,牽了馬,出了蒼梧城的南門。
晨光從東邊照過來,在城外的靈田上鋪了一層淡淡的金色。田間有穿著短褐的農人在彎腰鋤草,遠處有幾個穿深灰長衫的書院弟子蹲在田埂邊,像是在記錄什麼。空氣裡有泥土和青草的氣息,帶著暮春時節特有的濕潤。
蘇塵在城門外勒了一下馬,回頭看了一眼蒼梧城的輪廓——青灰色的城牆,大片的蒼梧樹冠從牆頭冒出來,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
然後他轉回頭,夾了一下馬腹。
三匹馬沿著官道,繼續往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