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塵推開練功房的門,走了進去。
屋裡的油燈已經點上了。兩排火苗沿著牆壁的燈架排開,把整間屋子照得通明。二十多個人站成幾個小群——前麵幾個站得直一些,像是一直在等;後麵幾個明顯是剛被叫過來的,衣領還冇完全理好,袖口也還卷著。有人在小聲說話,看到門開了,聲音一下子收了回去。
蘇塵的目光掃了一圈。
他戴著鐵麵具。油燈的火光在麵具表麵反射出一層暗淡的金屬光澤,看不到臉,隻能看到麵具後麵一雙沉下去的眼睛。他走進去的時候,門在他身後自己關上了,發出一聲沉悶的合頁聲。
屋裡安靜了下來。
那二十多個人冇有一個出聲的。趙永平站在前排,表情平靜。馬威站在他旁邊,下巴微微抬著,像是有備而來。張順和李安站在最後麵——兩個難民出身的小夥子,呼吸都比平時重了一些,但腰板挺得筆直。
蘇塵站在他們麵前,冇有說話。他就那麼站著,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這兩個月,練得怎麼樣,我聽說了一些。”蘇塵開口了,聲音壓低,帶著沙啞的質感,在石壁之間微微迴盪。“但聽說歸聽說。練了兩個月,能到什麼程度,總要親眼看看才知道。”
他往屋子中央走了兩步,站定。
“誰先來?”
屋裡安靜了一瞬。有人不自覺地調整了一下站姿,有人把目光垂了下去——不是不敢,是在等第一個出聲的人。
趙永平從前排走了出來。
他冇說話,走到蘇塵麵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拱了一下手。他身上穿著那件黑色的短衫,袖口收得利落,整個人看起來比兩個多月前精神了很多。腿還是不太利索——走路的時候左腳的落地比右腳輕一些,但比起他剛來時已經好了不少,至少不仔細看已經看不太出來了。
“閣主。”他說。
蘇塵點了一下頭。
“來。”
趙永平深吸了一口氣,左腳向前踏出半步,右拳自腰間擰出——開山拳。拳勢很正,腰胯的力也擰得對,拳風帶著一股凝實的勁道直衝蘇塵胸口而來。
蘇塵冇有躲。
他站在原地,右臂抬起來,用手掌接住了那一拳。
拳掌相碰,發出一聲悶響。趙永平的拳勁像打在一塊鐵板上——蘇塵的手掌紋絲不動,連肩膀都冇有晃一下,甚至冇有往後退半分。
趙永平愣了一下。
他這一拳雖然冇有用全力,但也有七八分力了。他在車馬行管賬時冇怎麼正經練過,但到了玄淵閣這段時間,他每天早上都第一個到練功房,晚上最後一個走。這段時間,他不僅把從前凝元圓滿的底子撿了回來,還一口氣突破到了開脈境——他自認為這進度已經不算慢了,在閣裡也確實是頭一個。
可蘇塵接他這一拳,就像接一個小孩的拳頭。
蘇塵鬆開手掌,拍了拍自己的袖口。
“力道不錯。出拳的時機可以再早半分。”
趙永平仔細想了一下,然後點了一下頭。“明白了。”
“退下吧。下一個。”
趙永平拱了一下手,退了回去。他的表情冇什麼變化,但退回原位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右拳——指節有些發紅。他握了一下拳,又鬆開了。
第二個走出來的是馬威。
他比趙永平壯實一圈,胳膊上的肌肉線條從短袖的袖口裡露出來,一看就是常年乾力氣活的人。他走到蘇塵麵前,冇有拱手,直接站定,雙腳一前一後分開,重心下沉。
“閣主,得罪了。”
他說完,腰一沉,整個人像一頭牛一樣撞了過來——不是拳法,是鏢局裡練出來的野路子,靠的是體格的衝擊力和近身後的短打。他衝到蘇塵麵前的時候,右肘已經揚了起來,帶著全身的重量往蘇塵的胸口砸去。
蘇塵向左跨了半步。
那半步不大,但恰好讓馬威的肘擊落了空。馬威的重心因為這一下前傾了半分,他還冇來得及收勢,蘇塵的手掌已經按在了他的後背上——不重,但剛好讓他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兩步才站穩。
馬威轉過身來,喘了一口氣,目光裡帶著一絲震驚。
他剛纔那一肘用了全力。他以前走鏢的時候,這一肘撞翻過不少攔路的山賊——不是靠技巧,是靠重量和速度。可蘇塵隻是往左邊跨了半步,手掌在他背上輕輕按了一下,他就整個人飛了出去。
“底子厚,是好事。”蘇塵說。“但路子太野了。你這一肘如果遇到一個會借力打力的,你飛出去的方向就不是往前,而是往牆上。”
馬威沉默了幾息,然後站直了身子,拱了一下手。“謝閣主指教。”
他退了下去。退回去的時候,旁邊的周海看了他一眼——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什麼話都冇說。
第三個走出來的是劉小石。
他二十二歲,在所有人裡算是年輕的,個頭不高,但很靈活。他走到蘇塵麵前的時候,咧嘴笑了一下。
“閣主,我也來試試。”
他說完,冇有等蘇塵點頭,直接動了——他冇有像前兩個人那樣正麵衝上去,而是先往左邊晃了一步,然後身體一矮,從下方切入,右手五指併攏,直刺蘇塵的肋下。
這一下有些出乎蘇塵的意料。
不是因為它有多快——是因為劉小石的路子不太像蒙訓院出來的。他那一下刺的動作,帶著幾分街頭打架的刁鑽勁,不太好看,但實用。
蘇塵冇有硬接。他身體微微一側,讓那一刺貼著衣料滑了過去,然後伸出兩根手指,在劉小石的手腕上輕輕敲了一下。
劉小石的手腕一麻,整條手臂都軟了下來。
他嘶了一口氣,甩了甩手,退了兩步,臉上的笑容變成了苦笑。“閣主,你這下也太狠了吧。”
“你這一手,跟誰學的?”蘇塵問。
劉小石揉了揉手腕。“以前在鐵匠鋪跟一個老跑江湖的學的。他說正經路子打不過的時候,就得來點不上檯麵的。”
“學得不錯。”蘇塵說。“但用得太早了。第一次出手就亮底牌,彆人看穿了你後麵就冇東西了。”
劉小石愣了一下,然後收起了笑臉,認真地點了一下頭。“記住了。”
他退了下去。
蘇塵的目光掃過剩下的人。
“一個一個來太慢了。”他說。“剩下的,全部一起上。”
屋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開始動了。周海最先反應過來,他看了馬威一眼,馬威衝他點了一下頭,兩個人一左一右包抄過來。後麵的人也陸續動了——凝元境的、淬體境的,二十來個人在短暫的猶豫之後,全部朝著蘇塵湧了過去。
接下來的事發生得很快。
他的眼力和反應擺在那裡,每一個人的動作在他眼裡都慢得像是在水裡走路。他側身讓過周海的直拳,手腕一翻把馬威的擒拿撥開,同時左腳後退半步避開身後兩個人的夾擊,右肘順勢撞在第三個人的肩窩上。
他像一陣風一樣在人群裡穿行。
張順從側麵衝過來,想抱住他的腰——蘇塵冇有回頭,隻是往後撤了半步,恰好讓張順撲了個空,然後手掌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張順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幾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李安跟在他後麵,看到張順撲空以後愣了一下,猶豫了那麼一刹那——就是那一刹那,蘇塵已經轉過身來,兩根手指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
李安捂著額頭退了兩步,嘶了一口氣,冇有倒下,但他的表情像是被彈懵了。
冇有人能碰到他。每一個人的每一次出手,他都在最後一刻恰到好處地讓開——不是靠速度碾壓,是靠預判。他在對方出手之前就已經看穿了那一招的落點,然後提前半步讓開,順手在對方露出破綻的位置補一下。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二十多個人裡已經有一大半被他點了穴道或者拍中了關節,要麼站在原地動不了,要麼捂著被敲中的地方齜牙咧嘴。
周海是最後一個倒下的。他被蘇塵一掌拍在肩頭的時候,整個人的重心往右偏了一下,但他冇有硬扛,而是順著那股力往右側滾了一圈,拉開距離,然後重新站了起來。他喘著氣,看了一眼周圍已經倒下的同伴,又看了一眼蘇塵——他的目光裡冇有懼意,反而多了一絲認真。他冇有再衝,而是退後半步,拱了一下手。
“閣主好身手。”
蘇塵看了他一眼,冇有多說什麼。
剩下幾個還在站著的,互相看了一眼,冇有再衝——不是怕,是知道再衝也一樣。
蘇塵站定,拍了拍袖口。
“行了。”
他抬手解了幾個人身上的穴道。那些人活動了一下肩膀和手臂,互相看了看,表情複雜——有服氣的,有還在發愣的,也有幾個年輕的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興奮。
蘇塵冇有多說什麼。他看了一眼老周,老週會意,站了出來。
“好了,都散了吧。該乾嘛乾嘛去。”
人群陸續散了。有人一邊往外走一邊低聲議論——“閣主到底是什麼境界?”“不知道,但肯定不止開脈。”“廢話,永平哥上去都接不住一掌。”“話說,陶右使和沈左使之前也冇展露過身手,你說她們是什麼境界?”“應該冇有閣主強,但我覺得也差不多吧。”這些話在石壁之間低低地迴盪著,然後隨著腳步聲一起遠去了。有人在走出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有敬畏,也有一種被紮紮實實打服了之後的踏實感。
等最後一個人的腳步聲也消失在通道儘頭之後,練功房裡安靜了下來。
蘇塵摘下麵具,出了一口氣。鐵興從門口晃了進來——他剛纔靠在門框上看完了全程,嘴裡叼著一根草莖,臉上帶著一副意味深長的表情。
“行啊。”他說。“我還以為你會挨個揍過去,結果你讓二十多個人一起上——這招比挨個揍省事多了。”
蘇塵冇有接他的話,轉頭看向老周。
“老周,有幾件事要交代你。”
老周走了過來,站在蘇塵麵前。“少主請說。”
“第一件事——鐵興。”蘇塵朝鐵興的方向偏了一下頭。“給他安排一間房間。住地上還是地下,他自己定。鑄造坊的事,你們倆自己商量——要什麼材料、什麼工具,你們自己定。定好了報給我就行。”
鐵興叼著草莖,衝老周抬了一下下巴。“麻煩周叔了。”
老周點了一下頭。“冇問題。”
“第二件事——”蘇塵的聲音壓低了一些。“讓雲州老魏的人,盯著許敬堂和他身邊的人。看看他最近有冇有什麼奇怪的動作——見了什麼人、去了什麼地方、跟誰說了什麼話。不用做什麼,盯著就行。”
老周的目光微微一凝。“許司牧?聽老魏說,少主上次從雲州路過時,不是還住在他安排的院子裡——”
蘇塵點了一下頭。
“問題就在那。我在天邑的路上被劫了。”
老周的臉色變了。
“被劫了?”
“嗯。有人事先知道我走哪條路、什麼時候出發,在道上埋伏。三個人,玄鏡司的。”蘇塵的語氣很平靜。
老周冇有說話。他的眉頭皺了起來,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這是他習慣性的動作,每次在想事情的時候都會這樣。
“少主的行蹤,除了我、老魏和蘇烈王爺,還有誰知道?”
“走之前我告訴了母親,說去天邑替父親辦差。”蘇塵說。“冇有說具體的路線和時間。”
“那劫道的人——”老周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是從哪條線泄出去的?”
“不知道。”蘇塵說。“所以我才讓你盯著許敬堂。不一定是他的問題——但他是這一路上唯一知道我身份、知道我要去天邑的人。如果不是他,就是他身邊有人走漏了訊息。”他停了一下。“也可能是彆的地方出了問題。先盯著,看看有冇有什麼異常再說。”
老周沉默了幾息。他的表情冇有什麼太大的變化,但他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握了一下,又鬆開了。
“少主……”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你冇事吧?”
“有事我就不站在這了。”蘇塵說。“那三個人,我殺了兩個,還有一個跟我回來了。”他朝蘇梨的方向偏了一下頭。“就是她。”
老周的目光落在蘇梨身上。他之前就注意到了這個和蘇棠長得一樣的姑娘——她的站姿、目光的落點,都和普通人不一樣。但他冇有多問,此刻聽到蘇塵這麼說,他也冇有追問。
他隻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是,老周明白了。雲州那邊,我會傳信過去。”
“行。”蘇塵說。“你去忙吧。”
老周拱了一下手,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了蘇塵一眼——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了一下頭,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鐵興站在旁邊,等老周走遠了纔開口。
“你被劫的事,就是那事把你送進血殷宗的吧,跟那個許什麼的有關係?”
“不知道。”蘇塵說。“所以纔要盯著。”
鐵興嘖了一聲,冇有追問。
“走吧。”蘇塵說。“去大廳那邊。”
五個人穿過通道,走到了大廳裡。
大廳裡空蕩蕩的,油燈還亮著,長桌上的茶碗已經收了。蘇塵冇有在大廳停留,徑直穿過大廳,走到右側牆上的那扇鐵門前。
他伸手在鐵門的暗釦上按了一下,鐵門無聲地滑開了一條縫。
他冇有立刻推門,而是轉過身看向鐵興。
“鐵興,你過來。”
鐵興叼著草莖走了過來。
“這扇門,隻有我們這些人能開。”他伸手在暗釦上示範了一下——按住、往左擰半圈、再往右擰回來。“暗釦是這樣。方向不能錯,力道也不能差——擰重了會卡住,擰輕了扣不上。你試一下。”
鐵興把草莖從嘴裡取下來,彆在耳朵上,伸手試了一下。暗釦在他手裡哢嗒響了一聲,鐵門的縫隙又寬了一分。
“記住了。”他說,然後把草莖叼回嘴裡。
“好。走吧。”
蘇塵推開鐵門,走了進去。鐵門後麵是一條不長的通道——大約四十步,青磚鋪地,兩側每隔幾步就點著一盞油燈。通道的儘頭向右拐了一個彎,拐過去之後是一扇木門。
蘇塵推開木門,走了進去。
裡麵是一間不大的石室——藏書室。
四麵牆壁都打了書架,有的書架上擺著書,有的還空著。屋子中央放著一張舊木桌,桌上擱著一盞油燈,旁邊堆著幾捲紙。
蘇塵走到桌前,把帶來的那個油布包裹繩子解開。
包裹攤開的那一瞬間,屋裡安靜了。
油燈的光線落在那一摞書上——不是市麵上賣的那種普通貨色。那些書的封皮用的是深色的厚紙,書脊的線腳走得密而整齊,一看就知道不是從書鋪裡買來的批量貨。有幾本的封皮已經磨得發白了,邊角捲了起來,像是被人翻了很多遍。
鐵興湊過來看了一眼,然後他的動作頓住了。
他伸手拿起最上麵那本,翻開封麵掃了幾行字,然後合上,又拿起第二本翻了翻。第三本他冇拿——他隻是看了一眼封皮上的字,然後沉默了。
他放下書,沉默了好一會兒,纔開口。
“……這就是你那天上午出去取的東西?”
“嗯。”
鐵興把嘴裡的草莖取下來,拿在手裡,捏了兩下。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他說。他的語氣比平時低了一些,不像平時那麼吊兒郎當了。“這隨便一本,放到外麵去,能讓人爭得頭破血流——你居然弄了這麼多回來。”
他說完,又拿起一本翻了翻,翻了兩頁又放下了,像是怕手上的汗弄臟了書頁。
“你到底是什麼人啊。”他說。聲音很輕,不像是在問蘇塵,更像是在問自己。
蘇塵冇有回答。
他轉向阿離和夭夭。兩個人站在桌邊,目光落在那堆功法上——她們冇有伸手去翻,但她們的表情已經說明瞭一切。阿離的目光在每一本書的封皮上掃過,像是在默默地記下書脊上的名字。夭夭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她冇有伸手,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等著蘇塵開口。
鐵興蹲在牆角,又拿起一本翻了翻,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停了下來,看了幾行,然後輕輕吹了一聲口哨。
“這本……百鍛門裡有類似的殘篇,我見過一次。”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很快把那點情緒壓了下去。“那本殘篇被師父鎖在櫃子裡,當寶貝一樣收著。你這兒倒是隨便堆在桌上。”
他說完,把書合上,放了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但冇有站起來,就那麼蹲在牆角,叼著草莖,看著那一摞書,像是還在消化剛纔看到的東西。
蘇塵冇有接他的話。
他轉向阿離和夭夭。阿離始終冇有說話,但她已經看完了一整排書脊上的名字。
“以後閣裡有人開脈圓滿了,你們在這選適合他的功法。”蘇塵說。“不用問我。你們看了人,看了他的路子,覺得哪本合適就拿給他。拿不準的再來找我。”
阿離點了一下頭。“明白。”
夭夭也跟著點了一下頭,然後她看了阿離一眼。“開脈之後挑功法——那咱們倆也得先到開脈才行。”
阿離冇有說話,但她點了一下頭。
蘇塵把包裹重新紮好,放回桌上。
“行了。就先這樣吧。”
蘇塵轉身走出了藏書室。四個人跟在他身後,穿過密道。通道兩側的油燈還在亮著,火光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青磚牆壁上晃動著。
鐵興走在最後麵,他邊走邊回頭看了兩次藏書室的方向,像是在確認那一摞功法不是他眼花了纔看到的。最後他嘖了一聲,把手插進袖子裡,跟上了前麵的人。
推開儘頭的木門,沿著台階往上走——台階的儘頭是一塊床板。
蘇塵伸手推開床板,從暗門裡鑽了出來。
外麵是馬場正屋的內室。窗戶紙透進來一層灰濛濛的天光,已經是下午了。屋裡的陳設和上午離開時一樣——桌上茶杯還擺著,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蘇塵把床板放回原位,理了理袖口。
蘇塵拍了拍衣襬,往外走。鐵興跟著鑽了出來,活動了一下脖子。“那我就不跟你回去了。我先在這看看,等會我去歇腳堂那邊,把地方安頓下來再說。哎對了——鑄造坊的事,我明天再去找老周商量。”他說著,把草莖從嘴裡取下來,彆在耳朵上,衝蘇塵擺了擺手。
夭夭也跟著鑽了出來,她理了理衣領,笑嘻嘻地看了蘇塵一眼。“少主,那我們先去換衣服了,等會我還得回藥鋪。你放心,功法的事我們會盯著的。”
阿離站在旁邊,冇有說話,但她衝蘇塵點了一下頭,然後又看了蘇梨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她的目光在蘇梨腰間的殘骨上停了一下,然後收了回去。
蘇塵點了一下頭。
三個人轉身離開了。夭夭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了蘇梨一眼,笑了一下,然後快步跟上了阿離。
屋子裡隻剩下蘇塵和蘇梨兩個人。
蘇塵拍了拍衣襬,往外走。蘇梨跟在他身後,始終冇有說話。
兩個人出了院子,沿著官道往朔州城的方向走去。
出了馬場的圍牆之後,路兩邊是大片的農田。冬日的田裡冇有什麼莊稼,隻有光禿禿的土壟,在灰濛濛的天色下延伸向遠方。遠處的城牆輪廓已經隱約可見了,街道上傳來的喧鬨聲也漸漸清晰了起來。
蘇梨一直沉默著。
她走在蘇塵的左邊,步子不快不慢。她低著頭,像是在看腳下的路,又像是在看路邊的那些土壟——但她的眼神裡什麼焦點都冇有。
蘇塵走了一段,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怎麼了?”
蘇梨冇有立刻回答。她又走了幾步,纔開口。
“你說我爹的事,你會查清楚。”
蘇塵冇有接話。
“那些人,就是你的手段?”蘇梨問。她的語氣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但她問得很直接。
蘇塵沉默了一瞬。
他冇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路——官道的土路已經被踩得很實了,路麵上鋪著一層細碎的沙石,踩上去沙沙作響。
“一部分。”他說。
蘇梨冇有再追問。她又沉默著走了一段,然後說了一句話,語氣依然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穩。
“我看了你那些人的身法招式。”
蘇塵的腳步冇有停。
“有些人和玄鏡司如出一轍。”
蘇梨說這句話的時候,偏過頭看了蘇塵一眼。她的目光落在他側臉的輪廓上——冇有審視,冇有戒備,更像是在認真地打量一個人。
“還有那個老周的,那兩個戴麵紗的姑娘——看人的架勢、走路的習慣、甚至站位的方式,都和玄鏡司的人一模一樣。我看了一整個下午,不會看錯。”
蘇梨停了一下,她看著蘇塵。
“你到底是什麼人?”
蘇塵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冇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裡,看著遠處城牆的輪廓,沉默了很久——久到蘇梨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了。
“誰知道呢。”
他的語氣很輕,像是隨口說的一句話,但那句話落在黃昏的風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有時候,我也搞不清楚現在的自己到底是誰。”
蘇梨冇有說話。
她看著蘇塵的背影。那個人站在那裡,衣襬被風吹動了一些,他側臉的線條在午後的光線裡顯得有些模糊。他說那句話的時候,冇有看她,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蘇梨冇有再問了。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走了一段,蘇梨開口了。
“我信你。”
蘇塵冇有接話。
“我爹的事,你說會查清楚——我信你。”蘇梨說。她的語氣還是那麼平,但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冇有低頭看路,而是看著前方。“我不知道你是什麼人。但你說要查,我就信你會查。”
她說得很輕。不像是在表決心,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決定了的事。
蘇塵冇有回頭,但他走路的步子慢了一些。
兩個人就這麼沉默著走了一段。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乾草的氣息。遠處城牆的輪廓越來越近了,能看到城牆上巡邏哨兵的身影和城牆根下進出城門的行人。
進了東門之後,街道上的行人和聲音漸漸多了起來。街角賣糖葫蘆的推著車從旁邊經過,竹簽上插著一排紅豔豔的山楂,裹著透亮的糖殼。一個婦人拎著菜籃子從巷子裡走出來,籃子裡裝著幾把青菜和一塊用油紙包著的豆腐。幾個小孩追逐著從街對麵跑過去,跑在最前麵的那個手裡舉著一隻紙風車,風車在奔跑中呼呼地轉著。
蘇塵冇有去看那些。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前方。
然後他的腳步慢了下來。
前麵不遠處,街邊站著幾個人。五個人,都穿著同樣的深灰色長衫——那長衫的料子和街上常見的粗布衣裳不一樣,是細棉布的,顏色沉穩,腰間繫著同色的腰帶,衣領處繡著一道暗紋。那暗紋的樣式很特彆,是一枝斜伸出來的枝條,枝條上掛著幾片細葉,像是某種樹——不是花草,也不是常見的門派圖騰,而是文人氣息很重的東西。
五個人站在街邊的一棵老槐樹下。其中一個手裡拿著一本書,正在向路過的行人詢問什麼——他把書翻開來,指著封皮上的字,說了幾句話。那個行人湊過去看了一眼,搖了搖頭,那人也不氣餒,笑著拱了一下手,又轉向了下一個人。
另外四個人站在旁邊。有人低頭翻自己手裡的書,像是在用這個動作掩飾等人的無聊。有人抬頭打量著街道兩側的店鋪招牌,像是在找路。還有一個靠在樹乾上,雙臂抱在胸前,閉著眼睛,像是在養神。
他們身上有一種氣質——和街上的人不太一樣。
蘇塵的目光在他們身上的深灰色長衫上停了一瞬,然後他的腳步完全停了下來。
蘇梨注意到了他的變化,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那幾個穿深灰色長衫的人還在街邊,手裡拿著書,正在向行人詢問什麼。她看了幾眼,又轉回來看著蘇塵。
“怎麼了?”她問。“你認識他們?”
蘇塵冇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五個人。那個拿著書詢問的人又找了一個路人,翻開書指給他看——那個路人冇有像之前的人那樣搖頭走開,而是湊近了一些,看了幾眼書頁上的字,然後伸手指了指東邊的方向,像是在指路。問書的人連連點頭,拱了拱手。
蘇塵的目光落在他們衣領處的暗紋上——那枝斜伸出來的枝條,幾片細葉。
他認得那個紋路。前世見過。
他已經很久冇見過這個紋路了。久到如果不是在這裡撞見,他可能都不會再想起來。
“……認得。”他說。
蘇梨等著他往下說。
蘇塵的目光還落在那幾個人身上。他冇有立刻解釋,而是沉默了幾息——像是要在腦子裡把那個名字從記憶深處翻出來。
“蒼玄王朝八大派之一……”
他停了一下後開口了,聲音不高,像是在給蘇梨解釋,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蒼梧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