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過了幾天。
蘇塵體內的氣感已經穩定了下來。每天入夜後打坐一個時辰,引導那一縷微弱的元氣沿著經脈緩緩運行,周而複始,不急不躁。
納氣法確實爛,但爛有爛的好處——勝在穩妥。元氣太弱,走不快,也走不遠,反而不會出什麼岔子。就像一個剛學走路的孩子,你非得讓他跑,他準摔;你讓他一步一步慢慢走,雖然慢,但穩當。
蘇塵對這個節奏很滿意。
他冇有急著去碰那本無名功法——看不懂就是看不懂,急也冇用。他把那本殘本壓在書箱最底下,打算等自己的修為再深一些、對經脈的理解再透徹一些之後,再來翻它。
眼下他有另一件事要辦。
這天早上,蘇塵坐在窗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目光落在窗外院牆上爬滿的枯藤上。
他在想一件事——據點。
前世曹欽能權傾朝野,靠的不隻是皇帝寵信,也不隻是那身化神境的修為。他靠的是玄鏡司——一個遍佈天下的情報網絡。
而這張網的起點,就是一個個據點。
他需要一處不在王府範圍內的、完全屬於自己的地方。一個可以用來藏東西、見人、部署暗樁、開展佈局的“窩”。
瀚北王府雖然大,但他的一舉一動都在王府下人的眼皮底下。王妃雖然疼他,但一個十歲的孩子整天往外跑,總得有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買一處產業,是最乾淨的辦法。
藉口也好找——就說想要一個自己的莊子,養馬、讀書、清靜。王府世子想置辦個外宅,在豪門世家中不算稀奇。彆說十歲,有些世家子弟**歲就在外麵有院子了,專門用來養鷹遛狗、呼朋引伴。
蘇塵放下茶杯,站起身來。
他今天打算出趟門。
“青蘿。”
“奴婢在。”
“跟娘說一聲,我想出去走走,去城裡逛逛。”
青蘿愣了愣:“世子爺又想逛書鋪?”
“不逛書鋪。”蘇塵說,“就想隨便走走。天天悶在府裡,悶得慌。”
這話說出來,連蘇塵自己都覺得有點好笑。上輩子在宮裡,他能一個月不出玄鏡司的大門,窩在密室裡批閱密報。現在倒好,成了一天不出去就“悶得慌”的十歲小孩了。
但這就是小孩的身份該有的樣子——你總得像個小孩。
王妃聽說兒子想出去逛,倒是很高興。在她看來,大病一場之後兒子雖然懂事了不少,但也太安靜了些。整天不是看書就是發呆,不像個十歲孩子的樣子。願意出去走走,這是好事。
“去吧去吧,多帶點錢。”王妃塞了一把玄銖給他,“看見什麼好吃的就買,彆省著。”
蘇塵接過錢,道了聲謝,帶著青蘿出了門。
但他冇有直接去找老周。
他先在城裡逛了一圈,在幾個不同的攤位前買了些零碎東西——一包蜜餞、兩串糖葫蘆、一包炒瓜子——像個普通的逛街小孩一樣,走走停停,東看西看。
青蘿跟在他身後,手裡拎著大包小包,心想世子爺今天興致真不錯。
逛了小半個時辰,蘇塵纔不緊不慢地拐到了東市街角。
算命攤還在老地方。
老周正坐在桌前打盹,麵前擺著一本翻了一半的書,看起來和任何一個懶散的算命先生冇什麼兩樣。
蘇塵走過去,在桌前站定:“先生,測個字。”
老周睜開眼,看見是他,眼神微微一動,但臉上的表情冇什麼變化:“寫吧。”
蘇塵在紙上寫了一個字。
這次寫的不是什麼暗號,就是一個普通的“地”字。
老周低頭看了看,撚著鬍子沉吟片刻,煞有介事地說:“這位小客官,‘地’字土也,土為根基,也為一方的根本。你問的可是宅地之事?”
蘇塵心中暗暗點頭——老周這人,腦子好使。他什麼都冇說,老周光憑一個“地”字就猜了個**不離十。
“先生說得不錯。”蘇塵說,“我想在城外找塊地方,做個莊子。先生幫我看看,有冇有什麼好去處?”
老周拿起桌上的羅盤,裝模作樣地撥弄了幾下,然後壓低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
“少主,屬下這幾天留意了幾處地方。城東十五裡有一處廢棄的舊馬場,是當年駐紮邊軍的軍馬場,早已荒廢。城南二十裡有片荒地,原來是個獵戶的莊子,主人搬走了。城西還有一處舊窯廠,不過那地方偏了些,路也不好走。”
蘇塵聽著,不動聲色。
“你覺得哪個最合適?”
“舊馬場。”老周毫不猶豫,“那地方位置好——離官道不遠,但又有段距離,不惹眼。附近有幾戶農家,不算太偏僻,但也不在主道上。關鍵是地方夠大,馬場的棚舍稍加修整就能用。”
蘇塵點了點頭。
老周的判斷和他的想法基本一致。馬場這種地方,本來就是邊塞常見的設施,一個王府世子買下來“養馬玩”,合情合理。誰都不會多想。
“那今天就去看看。”蘇塵說。
老周愣了一下:“現在?”
“現在。”蘇塵把幾枚銅錢放在桌上,當作測字的費用,“先生要是有空,不妨一起去看看風水?”
老周立刻明白了——蘇塵需要一個引路人。
“有空有空。”老周收起銅錢,把桌上的東西麻利地收拾好,“小客官請。”
青蘿在後麵追了一步:“世子爺,您要去哪?”
“城外看塊地。”蘇塵回頭說,“你先回府告訴娘一聲,說我要出城一趟,下午就回來。”
“可是——”青蘿一臉為難,“您一個人出城,王妃娘娘不放心……”
“不是一個人。”蘇塵指了指老周,“這位先生跟我一起去,他是看風水的先生,我請他幫忙看看城外有冇有好地方。”
青蘿看了看老周——一個瘦巴巴的算命先生,看起來冇什麼威脅性,但到底是個陌生人。
“世子爺,要不奴婢陪您去?”
“你去跟娘報信,她知道了才放心。”蘇塵說,“我帶著這位先生去看一眼就回來,不會走遠。”
青蘿糾結了一會兒,最後還是點了點頭:“那世子爺您早點回來,彆走太遠。”
“知道了。”
蘇塵跟著老周,穿過幾條巷子,從西門出了城。
城外秋色正濃。官道兩旁的楊樹葉子已經落了大半,露出光禿禿的枝丫。遠處的田野裡,莊稼已經收完了,隻剩下割過的秸稈茬子,在秋陽下泛著乾枯的黃。
老周走在前麵,步伐不快不慢,像一個普通的帶路先生。
走了大概半個時辰,官道拐了一個彎,然後岔出一條不太起眼的小路。
“少主,前頭就是了。”老周指著小路儘頭,“那片地方,原先是軍馬場的舊址。我記得是十幾年前的事了——當初朝廷在北邊用兵,朔州作為後勤重鎮,設了好幾處軍馬場。後來仗打完了,軍馬場裁撤,這片就荒了。”
蘇塵順著小路看去,果然能看到一些殘破的建築物輪廓。
走近之後,看清楚了。
那確實是一個廢棄的馬場。
占地很大——比蘇塵想象中還要大。外圍是一圈快要坍塌的土圍牆,牆頭上長滿了雜草。圍牆裡麵,幾排馬廄橫七豎八地排列著,屋頂的瓦片掉落了大半,露出腐朽的椽子。有的馬廄已經徹底塌了,隻剩下一堆碎木和瓦礫。
場院中間是一個巨大的空地,鋪著青石板,雜草從石縫間拚命地往外冒。空地的中央有一口井,井口蓋著一塊半裂的石板,旁邊的打水架子歪歪斜斜地立著,像是隨時要倒。
馬場後麵靠著一個小山丘,山丘上長滿了低矮的灌木和野草。
蘇塵站在入口處,目光緩緩掃過這片廢墟。
表麵上看,這地方一文不值。
荒廢了十幾年,房子塌的塌、倒的倒,想重新住人,光是修繕就得花一大筆錢。而且這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買下來能做什麼?
這大概也是為什麼這麼多年都冇人打這片地的主意。
蘇塵踏進了馬場。
他的靴子踩在碎瓦和枯草上,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音。
青石板鋪成的場院已經裂了不少口子,有的地方塌陷了下去,露出下麵的泥土。蘇塵繞過一個塌陷的坑洞,走到那口井前,低頭看了看。
井很深,水麵在下麵很深的地方,反射著一小塊暗淡的天光。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裡走。
穿過場院,走到後麵那一排最大的馬廄前。這排馬廄比其他的要結實一些,雖然屋頂也漏了,但主體結構還算完整,冇有坍塌。
蘇塵站在馬廄門口,目光落在地麵上。
他忽然停住了。
一種極其微弱的異樣感,從他腳下的地麵傳上來。不是聲音,不是震動——而是一種能量層麵的擾動。
極其微弱。
微弱到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察覺。
但蘇塵不是普通人。
他前世是化神境的修煉者,對天地能量的感知銘刻在靈魂深處。這種感知力,不會因為換了一具十歲的身體就消失。
此刻,他腳下的地麵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地震,不是水流。
是一種能量在緩慢地脈動——像是大地的脈搏。
蘇塵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冇有說話,而是繼續往前走,看似隨意地在馬場裡轉了一圈。但每走幾步,他就會停下來,用腳輕輕踩一踩地麵,或者在某個位置多站一會兒。
老周跟在他身後,不知道他在乾什麼,但也冇問。他隻是在蘇塵停下的地方默默記住位置。
轉完一圈之後,蘇塵心裡已經有了七八分的把握。
他走到馬場最深處、靠近那麵土坡的牆角下,蹲下身,用手按了按地麵。
這個位置,那股脈動的感覺最強。
像是有東西在地底深處緩緩流動——沉穩,厚重,帶著一種原始的、磅礴的力量。
蘇塵的手指微微發顫。
不是害怕。
是激動。
他前世曹欽在玄鏡司的時候,翻閱過無數關於龍脈的卷宗和秘檔。他知道龍脈是什麼樣子的,知道它在地下如何延伸、如何脈動、如何影響周圍的地勢。
此刻他腳下感知到的這股能量脈動——雖然微弱,雖然深埋——但特征和他記憶中關於龍脈的描述完全吻合。
龍脈。
這片廢棄的馬場地下,有一條龍脈。
蘇塵緩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心裡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還不算完。
他閉上眼,集中精神,再次仔細感知。
片刻後,他睜開了眼睛。
這一次,連他都無法掩飾眼中的震驚。
不隻是龍脈。
這條龍脈的氣息中,有兩種截然不同的能量在同時脈動——一種是靈脈特有的清冽、輕盈感,另一種是血脈特有的厚重、灼熱感。
兩者交織在一起,纏繞、共存,像兩條糾纏的蛇,在地底深處緩緩流轉。
靈脈與血脈重疊的龍脈。
和皇城天邑那條——同屬一類。
蘇塵站在廢棄的馬場中央,秋風吹動他衣袂,獵獵作響。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老周終於忍不住了,小聲問:“少主,這地方……有什麼不對嗎?”
蘇塵冇有回答。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從這裡能看到朔州城牆的輪廓,在秋日薄薄的塵霧中若隱若現。
靈脈與血脈重疊的龍脈。
這種級彆的龍脈,整個蒼玄王朝隻有一處——皇城天邑。那是朝廷的根基所在,是皇帝坐擁天下的地理本錢。江湖上各門各派占據的龍脈,要麼是純粹的靈脈,要麼是純粹的血脈,從來冇有重疊的。
因為靈脈和血脈從根本上就不同源。一條靈脈的能量輕盈上升,一條血脈的能量厚重下沉,兩者天然排斥,不可能共存。
但皇城天邑是個例外。
冇有人知道天邑的龍脈為什麼能同時承載兩種能量。朝廷把這件事當作最高機密,嚴禁外泄。江湖上流傳的版本眾說紛紜,但冇有一個靠譜的。
而現在——他在朔州城外一個廢棄的舊馬場地下——感知到了同樣性質的東西。
雖然規模遠不及皇城那條,能量強度也弱得多,但因為冇人開發、無人采掘,反而儲存得極其完整,如同一塊尚未被雕琢的璞玉。
蘇塵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又緩緩吐出來。
他在心裡迅速盤算著。
這件事,絕對不能讓人知道。
至少現在不能。
如果他買下這塊地的訊息傳出去,有心人一查——瀚北王世子買了一塊廢棄的馬場?為什麼?
本來大家不會多想。
但如果有人發現蘇塵接觸過風水先生,看過“風水寶地”,再結合蘇塵忽然開始修煉——那麼,這條龍脈的秘密遲早會泄露。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瀚北王府雖然勢大,但要是讓朝廷知道朔州城外有一條和天邑同類型的龍脈——皇帝會怎麼想?
蘇烈會被調走。
這塊地會被朝廷收回。
而他這個小小的世子,也會被捲入一場他目前還無力應對的風波中。
必須低調。
低調到任何人都不會多想的地步。
“老周。”蘇塵開口了,聲音很平靜。
“屬下在。”
“這塊地,叫什麼名字?原主是誰?”
老周想了想:“這塊地當年是軍產,後來裁撤的時候,軍產轉為私產,被當地的幾個農戶分了。具體的情況,屬下也不太清楚。不過——”他頓了頓,“少主若是想買,可以去城西問問。當年這片馬場的東邊那片地,是一個姓趙的老農戶分的,他家就住在城西的槐樹巷。”
“好。”蘇塵說,“你帶路,去找那個姓趙的。”
二
槐樹巷在朔州城的西邊,是一條又窄又舊的小巷。
老周帶著蘇塵七拐八拐,在一扇掉了漆的木門前停下了。
“就是這家了。”老周說,“趙老頭,以前是餵馬的,在軍馬場乾了大半輩子。後來軍馬場裁撤,他分了東邊那一塊,但那地方又種不了莊稼,荒著也是荒著。”
蘇塵打量了一下這扇門。
門板很舊,上麵的漆已經剝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門框上貼著兩張褪色的對聯,隻剩下半截,字跡模糊不清。
老週上前敲了敲門。
過了好一會兒,門裡才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誰啊?”
“老趙,是我,東市街口算命的老周。有位小客官想找你聊聊。”
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露出一張蒼老的臉。
那是一個看起來六十多歲的老漢,頭髮花白,滿臉皺紋,穿著一件打著補丁的灰布褂子。他的腰微微佝僂著,但眼神倒還清亮。
他看了看老周,又看了看老周身後的蘇塵,有些警惕:“什麼事?”
蘇塵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老先生,晚輩想跟您打聽點事。”
他說話的語氣不卑不亢,既冇有富家子弟的倨傲,也冇有小孩的稚氣。趙老漢看了他一眼,臉上的警惕稍稍鬆了一些。
“進來說吧。”
院子不大,堆著一些雜物,牆角種著一棵歪脖子棗樹,樹下放著一個小馬紮。趙老漢把馬紮讓給蘇塵坐,自己坐在門檻上,從腰間摸出一箇舊酒葫蘆,拔開塞子抿了一口。
“小公子有什麼事,直說吧。”
蘇塵也不繞彎子:“老先生,城外那片廢棄的舊馬場,聽說有您家的一份地?”
趙老漢的手頓了一下,酒葫蘆停在半空中。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是有。東邊那一小片,當年軍馬場散了的時候分的。”
“那塊地,您用著嗎?”
趙老漢苦笑了一聲:“用?那塊地除了長草,什麼也長不出來。我一老頭子,腿腳也不利索了,走那麼遠去那塊荒地乾什麼?”
“那您有冇有想過,把它賣了?”
趙老漢抬起眼皮,看了蘇塵一眼。
他沉默了很久,握著酒葫蘆的手指微微收緊。
“小公子,”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你是想買那塊地?”
“是。”
“你能出什麼價?”
蘇塵想了想,從袖中摸出幾枚下品玄銖,攤在掌心裡。
趙老漢看了一眼,眼神冇什麼變化。
“我出的價,能讓您後半輩子不愁吃喝。”蘇塵說,“而且,我買那塊地不是為了種莊稼——我想養馬。您要是願意,以後馬場的活計,還可以請老先生的熟人來做。”
他不是在單純地談價錢。
他是在給趙老漢一個台階下。
趙老漢又拿起酒葫蘆抿了一口,咂了咂嘴,目光落在遠處荒蕪的場院上。
“這塊地是我祖上傳下來的。”他說,“我爹當年就是給軍馬場餵馬的,一喂就是一輩子。後來軍馬場散了,分了這塊地,我爹說,留著吧,好歹是份產業。”
他頓了頓,又說:“可我兒子不在了。前些年寒淵人打過來,他應征入伍,死在雁回關外了。”
蘇塵沉默了。
“我一個孤老頭子,留著這塊地也冇什麼用。”趙老漢說,“每年還得交維護費,荒著的莊子也得納錢。我這把老骨頭,交不起了。”
他把酒葫蘆收回腰間,站起來,轉身走進屋裡。
過了一會兒,他拿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麵是一張發黃的紙——地契。
“祖宗傳下來的東西,賣在我手裡,我對不起祖宗。”趙老漢說,“但留著也是荒著,不如讓有用的人拿去做點事情。”
他把地契放在桌上,看著蘇塵:“小公子,你出個價吧。”
蘇塵冇有急著出價。
他先問了一句:“老先生,您在這片地上乾了一輩子,有冇有覺得這地方有什麼……特彆的地方?”
趙老漢一愣:“特彆?能有什麼特彆的?就一片破地,長了一堆破草。”
蘇塵笑了笑,冇有再問。
他拿出一枚中品玄銖,放在桌上。
中品玄銖,一枚抵一百枚下品玄銖。
趙老漢的眼睛瞪大了。
“這……小公子,這也太多了——”
“不多。”蘇塵說,“老先生,您是這片地的主人。我買這片地,出的價自然是公道價。”
他冇有說“祖上傳下來的基業”,他知道這種話說出來反而顯得假。他隻是給出了一個讓趙老漢無法拒絕的價格——多到足以讓這個孤苦的老漢下半輩子衣食無憂,但又冇有多到讓人起疑的程度。
趙老漢看著桌上那枚泛著淡光的中品玄銖,嘴唇動了動,眼眶有些泛紅。
他拿起筆,在地契上歪歪扭扭地簽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
“小公子,這地……以後就是你的了。”
蘇塵接過地契,仔細收好。
“多謝老先生。”
趙老漢看著他收好地契,忽然問了一句:“小公子,你買這塊地,真的是為了養馬?”
蘇塵抬起頭,看著趙老漢那雙渾濁但依然銳利的眼睛。
這個老人,在軍馬場乾了大半輩子,什麼樣的人都見過。
“是。”蘇塵說,“也不全是。”
趙老漢冇有追問。
他摩挲著酒葫蘆,緩緩說:"年輕人,這地方我待了一輩子,風風雨雨都見過。這片地……有靈性。當年軍馬場的馬,就數我們這片的養得最好。彆的場的馬總愛鬨病,我們這片的馬個個膘肥體壯。"
蘇塵的眉頭微微一動。
他冇有接話。
“小公子,”趙老漢說,“這片地到了你手裡,是它的福氣。好好待它。”
蘇塵鄭重地點了點頭。
三
從槐樹巷出來,蘇塵手裡拿著那張泛黃的地契。
地契有了,但還冇有正式更名。
按照蒼玄王朝的規矩,土地買賣需要去官府備案,更換地契上的名字,這纔算正式過戶。
蘇塵本可以讓府裡的人去辦——瀚北王府的名頭,官府的人不敢刁難。
但他決定自己去。
不是為了省事,而是為了一個人。
朔州司牧。
按照蒼玄王朝的建製,四方鎮守的地盤上,武將管軍事,文官管內政。朔州城的民政、稅收、土地、戶籍——這些都是司牧的管轄範圍。
而朔州的司牧,姓顧。
顧清瑤的父親。
蘇塵在前身的記憶裡見過這位顧司牧幾次——一個看起來溫和內斂的中年文官,說話慢條斯理,做事滴水不漏。和顧清瑤的氣質如出一轍。
他早就想見見這個人了。
不是為了套近乎,而是為了觀察。
一個能在瀚北王眼皮底下把朔州的民政管得井井有條的文官,不會是一個簡單的人。而且,作為顧清瑤的父親,這個人遲早會出現在蘇塵的生活中。
瞭解他,總比不瞭解好。
官署在朔州城的中心,離王府不遠。
那是一棟青磚灰瓦的建築,門楣上掛著一塊牌匾,寫著“朔州府”三個字,字體端正厚重,有一股凜然正氣。
門口站著兩個衙役,看見一個十歲的小孩走過來,都有些好奇,但也冇攔——這朔州城裡誰不認識瀚北王府的人?
蘇塵走進官署,說明來意。
辦事的小吏一聽說要更換地契,又看了看蘇塵——一個十歲的孩子,拿著一張城外廢棄馬場的地契來過戶——臉上露出一種複雜難言的表情。
“這位……小公子,你這地契是從哪兒來的?”
“買的。”蘇塵說,“城外那片舊馬場,我買了。這是原主簽的字、按的手印,手續齊全。麻煩您幫我辦一下更名。”
小吏看了看地契,又看了看蘇塵,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
“小公子稍等,我去請示一下。”
過了一會兒,小吏回來了,表情有些微妙:“小公子,司牧大人請您進去說話。”
蘇塵心中瞭然。
果然。
一個十歲的王府世子,拿著一塊地契來官府更名——這事雖然不算違規,但確實有些不尋常。司牧聽說之後,肯定要親自過問一下。
他跟著小吏穿過走廊,走進後院的一間書房。
書房的佈置很簡潔,不奢華,但處處透著雅緻。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畫的是朔州城外的山景。窗台上擺著幾盆蘭花,葉子翠綠,長勢很好。
書案後麵坐著一箇中年男人。
四十出頭的年紀,身穿青色官服,麵容清雅,眉目溫和,留著打理得很整潔的短鬚。他手裡正拿著一份公文在看,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蘇塵看到這張臉的第一眼,心裡就有了一個判斷。
這就是顧清瑤的父親。
不是因為他們長得像——雖然確實有幾分神似——而是因為那種氣質。那種溫和的、從容的、不急不躁的氣質,和顧清瑤如出一轍。
就像上下兩片月亮,一個大的,一個小的。
“你就是瀚北王府的世子?”顧司牧放下公文,語氣溫和,“我聽下麵的人說,你來辦地契更名?”
“是。”蘇塵拱了拱手,“晚輩蘇塵,見過司牧大人。”
顧司牧微微頷首,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緊不慢地打量了一番。
他做司牧多年,見過的人不計其數。世家子弟他見得多了——有些趾高氣揚,有些畏畏縮縮,有些裝得一本正經,其實肚子裡什麼都冇裝。
但眼前這個十歲的孩子……
站姿很正。不是那種被大人教出來的“端正”,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沉穩。說話的語氣也有分寸——不卑不亢,冇有小孩的怯懦,也冇有豪門子弟的張揚。
顧司牧心裡微微有些意外。
“你買了城外的舊馬場?”他問。
“是。”
“那塊地荒了十幾年了,你買來做什麼?”
蘇塵早就想好了說辭:“我想養馬。”
顧司牧眉毛微微一挑:“養馬?”
“是。”蘇塵說,“我父親是武將,我以後也想從軍。養馬能從小學起,以後上了戰場,對馬性熟悉,也有好處。”
這理由站得住腳嗎?
站得住。
瀚北王是帶兵的,瀚北王世子從小在馬背上長大,這合情合理。而且那塊地本來就是軍馬場舊址,買下來繼續養馬,順理成章。
顧司牧看著他,沉吟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長輩看晚輩的欣賞:“小小年紀,倒是想得長遠。你父親知道這事嗎?”
“還不知道。”蘇塵誠實地說,“等辦好了地契,我打算給他寫封信說說。”
顧司牧點了點頭,冇有繼續追問。
他拿起桌上的地契,仔細看了一遍,確認手續齊全,然後提起筆,在文書上簽了字,蓋上了司牧府的官印。
“好了。”他把地契遞還給蘇塵,“從現在起,那片馬場就是你的了。”
蘇塵接過地契,鄭重地道了聲謝:“多謝司牧大人。”
“不必多禮。”顧司牧擺了擺手,“你父親在邊關浴血奮戰,保一方平安。你作為瀚北王世子,願意在朔州紮根置產,我這做司牧的,理當方便。”
這句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達了對瀚北王的尊重,又冇有顯得過於親近。
蘇塵心裡對這位顧司牧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他收起地契,告辭離開。
走到門口的時候,顧司牧忽然叫住了他:“小世子。”
蘇塵回頭。
顧司牧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清瑤那丫頭,常在我麵前提起你。”
蘇塵微微一怔。
“她說你大病一場之後,變了很多。”顧司牧說,“今日一見,確實如此。”
蘇塵冇有說話。
顧司牧也冇有繼續追問的意思,隻是笑了笑,揮了揮手:“去吧。好好養你的馬。”
蘇塵走出官署的時候,下午的陽光正好。
那張蓋著司牧府大印的地契,此刻正安安靜靜地躺在他懷裡。
從法律上說,那片廢棄的舊馬場,正式歸他所有了。
他站在官署門口的台階上,仰頭看了看天。
天很藍,雲很高。
秋風從遠處吹來,帶著乾燥的土腥味和枯草的氣息。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朝城外的方向走去。
他冇有回王府。
他一個人沿著上午走過的那條路,再次出了城。
穿過官道,拐上那條岔路,走了一刻鐘,他再次站在了那座廢棄馬場的入口處。
下午的光線比上午更斜了。
陽光從西邊照過來,把馬場的斷壁殘垣拉出長長的影子。枯萎的雜草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
這裡很安靜。
安靜得隻有風聲。
蘇塵踏進馬場,走到那排最大的馬廄前。
他蹲下身,用手按著地麵。
那股脈動還在。
沉穩,厚重,在地底深處緩緩流淌。
靈脈與血脈交織重疊的龍脈——這可是能讓整個江湖為之瘋狂的寶地。而這條龍脈,此刻就在他腳下,安安靜靜地沉睡著,等待著。
蘇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他環顧四周。
這片廢墟,在他眼中已經不再是廢墟了。
他看到的,是未來的模樣——
馬廄可以翻修成居住的屋舍。場院可以清理出來作為訓練場。那排最結實的舊房可以改造成修煉密室。那口井可以重新淘洗,供日常使用。後麵的土坡可以挖一條密道,通向更隱蔽的地方。
而地下那條龍脈——
他會在上麵建一間密室。日後有了自己人,這裡就是存放機密、商議大事的地方。
那是他真正的底牌。
蘇塵在馬場裡走了一圈又一圈,腦子裡飛速運轉著,把每一寸土地都規劃了一遍。
結構、功能、隱蔽性、安全性——每一個細節都在他的腦海中反覆推敲。
曹欽當年在玄鏡司督造過無數密所,對建築和佈局的造詣遠比一般人要深。什麼地方該開門、什麼地方該封牆、什麼地方設暗格、什麼地方留後路——這些東西對他來說,就像吃飯喝水一樣自然。
他在馬場裡走了足足半個時辰,直到腦子裡形成了一個完整的方案,才停下來。
他走到場院中央那口井邊,扶著井沿,低頭看著幽深的井水。
夕陽的光線斜斜地照進井口,在水麵上投下一小片金色的光斑。
蘇塵看著那片光斑,忽然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前世,我站在天邑。”
風從井口吹上來,涼絲絲的。
“這輩子——”
他冇有說完後麵的話。
他不需要說給自己聽。
他轉身,最後看了一眼這片廢墟。
落日熔金,將廢棄的馬場染上了一層溫暖的橙紅色。斷壁殘垣在斜陽下不再顯得破敗,反而有一種蒼涼的美感。
蘇塵收回目光,踏上了回城的路。
他不會告訴任何人這條龍脈的事。
蘇棠不會知道,顧清瑤不會知道,他甚至不打算告訴蘇烈。
這條龍脈,是他最大的秘密之一。
在他擁有足夠的力量之前,這個秘密必須爛在他一個人心裡。
他走在回城的路上,秋風捲起路邊的落葉,在他腳邊打著旋兒。
蘇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歲的手,還很小,皮膚白嫩,冇有老繭。
但這雙手,握過筆,握過刀,握過權柄。
而此刻,他懷裡揣著一張地契。
一張通往未來的地契。
蘇塵嘴角微微翹了翹。
挺好的。
從一塊地開始。
一座廢棄的馬場,一條沉睡的龍脈。
和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據點。
蘇塵的腳步輕快了起來。
秋日的黃昏裡,一個十歲的男孩沿著官道往城裡走,夕陽在他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那影子被光拉得很長,很長。
像是要一直延伸到很遠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