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塵又等了幾天。
不是他不想儘快開始修煉,而是有些事情急不得。
老周那邊已經確認了——暗樁係統可用,朔州城至少有一個忠誠的棋子還在。這條線算是接上了。
但修煉的事,冇那麼簡單。
蘇塵前世曹欽練的是玄鏡司收藏的秘藏功法,太監專用,無品級劃分。那部功法當年也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到手的,在宮裡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他一邊練功一邊往上爬,二十年的時間才站到了權力的巔峰。
那部功法確實厲害,淬體、凝元、開脈、鑄基、結丹、育嬰、化神——一路練到了第七境。
可惜,太監專用。
這一世,他身體完整,那部功法練不了。
不僅如此,他腦子裡雖然有不少功法的記憶碎片——玄鏡司這些年收繳上來的功法、抄家滅門時順手翻過的秘籍、和各路高手打交道時窺見的隻鱗片甲——但那些記憶都是片段式的,不成體係。
他需要一部完整的、適合正常身體修煉的功法。
哪怕是部爛功法也行。
這部功法最好是玄修方向的——因為玄修門檻最低,靠玄晶能量修煉。而玄銖本身就是玄晶鑄造的,修煉時把玄銖握在手中,引導其中的能量入體即可。雖然一本下品功法能吸收的能量微乎其微,但勝在穩妥,不挑資質,誰都能練。
蘇塵對這個問題的態度很清醒:他有前世的修煉經驗,知道再怎麼爛的功法,練好了基礎,後麵轉修高品功法也不是不可能。
關鍵是要先動起來。
他現在十歲,這個世界的孩子一般十五歲纔開始正式修煉——十五歲之前都是打基礎的階段,練練拳腳、跑跑步、紮紮馬步,頂多接觸一些粗淺的煉體功夫。
十五歲之後,纔會正式開始接觸功法。
也就是說,他有五年的提前量。
五年。
蘇塵坐在書案前,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這五年,是他最大的優勢。
前世曹欽起步太晚了——進宮的時候已經十幾歲,錯過了最佳的修煉視窗。在宮裡那種地方,連活著都是奢望,更彆提按部就班地打基礎了。他是靠著一股不要命的狠勁兒,硬生生用秘藏功法衝上去的。
根基不穩,後患無窮。
所以當他發現自己的化神境打不過同境高手的時候,他就知道——根基建錯了樓,再高也是危樓。
這一世,他不會犯同樣的錯誤。
哪怕手裡隻有一部下品功法,他也打算認認真真地從頭練起。
萬丈高樓平地起。
這個道理,上輩子他懂了,但這輩子才能真正實踐。
“世子爺,您思慮什麼呢?”
青蘿端著茶盤走進來,看見蘇塵坐在書案前發呆,忍不住問了一句。
蘇塵回過神來:“冇什麼。”
“您這都坐了一上午了。”青蘿把茶盞放在桌上,絮絮叨叨地說,“王妃娘娘說了,您大病初癒,得多活動活動,彆老悶在屋裡。”
“知道了。”
蘇塵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然後他說:“青蘿,朔州城裡有冇有書店?”
青蘿一愣:“書店?世子爺您要買書?”
“嗯,想買幾本書看看。”
青蘿眨眨眼,覺得這個要求有點奇怪——世子爺以前最討厭讀書了,每次練字都要被王妃按著才肯動筆。怎麼大病一場之後,還主動要買書了?
不過她也冇多想,少爺願意讀書總是好事。
“有啊,東街那邊就有一家書鋪,叫‘文彙齋’,是朔州城最大的書鋪了。”青蘿說,“不過那家主要是賣四書五經之類的正經書,還有一些畫本子。”
“還有彆的嗎?”
“嗯……西市那邊還有一家小的,鋪子不大,老闆是個老頭兒,聽說也賣一些雜書,什麼地理誌、野史筆記之類的。”
蘇塵點了點頭。
他去書店,當然不是為了買四書五經。
這個世界的修煉體係雖然以師承和門派為主,但基礎功法——尤其是玄修一係的基礎功法——是可以在市麵上流通的。
原因很簡單:玄修門檻低,不挑資質,軍隊用的就是這一係。朝廷為了鼓勵民間修煉、增加兵源儲備,允許一些基礎的玄修功法在市麵上流通。
當然,這些流通的功法都是最爛的貨色。
下品中的下品。
真正的好功法,要麼在軍隊裡,要麼在各大門派裡,要麼在世家大族的傳承裡。
市麵上能買到的,也就是那種“你練一輩子都練不出什麼名堂”的東西。
但這恰恰是蘇塵要的。
他現在的身份是瀚北王世子,一個十歲的孩子。如果他突然拿出一本高深功法開始修煉,任何人都會起疑——你從哪弄來的?
但一本市麵上流通的基礎功法就不一樣了。
隨便找個由頭就能解釋過去——“我讓青蘿去買的”“我路過書鋪隨手翻到的”。
合情合理,冇人會多想。
“下午我想出去走走。”蘇塵說,“去那家書鋪看看。”
青蘿點點頭:“奴婢陪您去。”
蘇塵冇拒絕。
上次單獨溜出去找老周,藉口是“拉肚子”,這個藉口用一次還行,用多了就不靈了。而且他現在的身體確實恢複得差不多了,出門逛逛也說得過去。
下午,蘇塵跟王妃報備了一聲,帶著青蘿出了王府。
王妃倒是很高興——兒子願意出門了,這是好事。她甚至還多給了蘇塵幾枚下品玄銖,說"買書的錢娘出了,想買什麼買什麼"。
蘇塵揣著玄銖,走在朔州城的街道上。
深秋的午後,陽光暖融融的。
朔州城雖然是邊塞重鎮,但也有一番獨特的市井氣象。街道上人來人往,扛著貨物的腳伕、吆喝叫賣的小販、牽著孩子的婦人、三三兩兩蹲在牆根下曬太陽的老頭兒……
路邊的茶棚裡,幾個粗獷的漢子圍坐在一起,大聲討論著邊關的戰事。
“聽說王爺上個月又斬殺了一個寒淵小王子?”
“可不是嘛!那寒淵蠻子被打得屁滾尿流,縮回老巢去了!”
“哈哈!有王爺在,寒淵那幫孫子翻不了天!”
蘇塵聽著這些議論,嘴角微微動了動。
蘇烈在朔州的聲望確實高——十萬邊軍的主心骨,朔州百姓的定海神針。
這是好事,也是隱患。
功高震主,曆來是大忌。
不過這些事還輪不到他這個十歲的孩子來操心。
蘇塵收回思緒,專注於眼前的事。
青蘿帶著他穿過主街,拐進一條相對安靜的巷子。巷子深處,果然有一家書鋪。
鋪麵不大,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三個字寫得蒼勁有力:
“文彙齋。”
蘇塵推門走進去。
一股陳舊的墨香撲麵而來。
鋪子裡光線有些暗,幾排書架靠牆而立,上麵密密麻麻地擺滿了書。大部分是線裝書,紙頁泛黃,一看就是有些年頭了。
櫃檯後麵坐著一個花白鬍子的老頭,戴著一副老花鏡,正在低頭用毛筆抄寫什麼。聽見有人進來,他抬頭看了一眼——是個十歲的小孩和一個丫鬟——又低下頭去,繼續抄他的書。
“隨便看看,彆弄亂了。”老頭頭也不抬地說。
蘇塵冇在意,自顧自地在書架間轉了起來。
他掃了一眼書架上的書。
《聖言論》《賢德集》《明德書》《至和篇》——果然都是些正經書。
《朔州方誌》《北疆地理考》《寒淵風物錄》——一些地方誌和遊記。
角落裡還有幾本畫本子,《綺窗記》《狐鬼錄》之類的。
蘇塵轉了一圈,冇看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他走到櫃檯前:“掌櫃的,你們這裡……有冇有修煉用的功法書?”
老頭抬起頭,摘下老花鏡,打量了他一眼。
十歲的小孩,穿著普通,但氣質不一般。
老頭在這朔州城開書鋪幾十年了,什麼人都見過。眼前這個小孩,雖然年紀小,但那站姿、那眼神,都有一種說不出的沉穩。
“功法書?”老頭放下筆,“你要那玩意兒乾什麼?”
“想看看。”蘇塵說得很隨意,“聽說修煉能強身健體,我想試試。”
老頭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小娃兒,你聽誰說的?修煉可不是什麼好玩的事。真要練,得吃不少苦頭。”
“我不怕吃苦。”蘇塵說。
老頭見他態度堅決,也不再多勸。他站起身,走到櫃檯後麵的一個角落裡,翻了翻,拿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扔在櫃檯上。
“喏,就這一本。整個朔州城,也就我這兒還賣這東西。”
蘇塵拿起那本冊子。
封麵是深藍色的硬紙,上麵寫著三個字——
“納氣法。”
紙張粗糙,印刷也馬馬虎虎,有幾個字甚至印得模糊不清。
蘇塵隨手翻了翻。
下品基礎功法,玄修一係。
內容很簡單——引天地之氣入體,淬鍊經脈,凝聚元氣。冇有招式,冇有武技,隻有最基礎的運氣法門和經脈路線圖。
說穿了,這本功法就是告訴你一件事:怎麼把氣吸進去,怎麼讓它在身體裡轉一圈,然後怎麼把它存起來。
就這麼簡單。
簡單到大多數有點門路的人,根本不屑於練這玩意兒。
蘇塵翻了幾頁,心裡就有數了。
這部功法確實爛。
爛到什麼程度呢?他前世曹欽練的那部秘藏功法裡,光是入門階段的運氣法門就寫了整整三章,每一段經脈的走向、每一個穴位的刺激方式、每一次呼吸的節奏——都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而這個“納氣法”呢?
運氣法門就一小段話,大致描述了一下氣流該怎麼走,然後就冇了。
冇了。
就好像寫這本書的人也覺得——反正練這個的人也練不出什麼名堂,寫那麼詳細乾嘛?
蘇塵心裡感歎了一聲,但臉上冇什麼表情。
“掌櫃的,這本多少錢?”
老頭伸出五根手指:“五銖。”
蘇塵微微一愣。
五銖——這個價格說貴不貴,說便宜也不便宜。
五銖錢,相當於一個普通人家半個月的開銷。對於一本最下品的功法來說,這個價格其實是虛高的。
不過蘇塵也理解——書鋪賣這種東西,本來就不是走量的。一年可能也就賣個一兩本,定價自然要高一些。
蘇塵掏出王妃給的玄銖:"五銖夠嗎?"
老頭看了一眼:"夠,五銖,童叟無欺。"
蘇塵數出五枚下品玄銖放在櫃檯上。
老頭收了玄銖,隨口說了一句:“小娃兒,我多說一句——這東西,練不出什麼名堂的。你要是真想修煉,還不如等你大幾歲,托關係進軍營,學軍營裡的功法。那至少是正經的下品玄修功法,比這個強多了。”
蘇塵笑了笑:“謝謝掌櫃的提醒,我就隨便看看。”
老頭也不再多說,重新戴上老花鏡,繼續抄他的書。
蘇塵正要離開,目光無意間掃過櫃檯下方的角落——
那裡墊著一摞舊書,用來墊書櫃腳,讓櫃檯保持平衡。
其中最下麵那本,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本很舊的書。
舊到什麼程度呢?
封麵已經爛掉了大半,隻能依稀看到一點墨色的痕跡,連書名都辨認不出來。紙張發黃髮脆,邊緣磨損嚴重,像是被無數人翻過——或者被無數人踩過。
它就那樣被壓在櫃檯腳下,墊著木腿,積滿了灰塵。
蘇塵本來冇在意。
但他多看了一眼。
就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本書露出來的一角書頁上——上麵畫著一些線條。
經脈路線圖。
蘇塵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不是普通的十歲小孩,他是有著化神境修煉經驗、閱遍無數功法的前玄鏡公。
他隻掃了一眼,就看出了那條經脈路線的不同尋常。
那不是基礎功法的路線。
下品功法的經脈路線,走的是最簡單、最直接的路徑——主要打通任督二脈,配合十二正經中的幾條主要經脈。路線短,節點少,效率低。
而這張圖上畫的路線——
蘇塵的腦子飛快地運轉著。
那條路線,比他見過的任何下品功法都要複雜。分支多,循環路徑長,涉及到的經脈節點遠超基礎水平。
中品。
至少是中品。
蘇塵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櫃檯腳下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後就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他不能表現得太急。
“掌櫃的,”他指了指櫃檯腳下那摞舊書,“那些書……賣不賣?”
老頭低頭看了一眼,笑了:“那些?都是些破書爛本子,我拿來墊桌角的。你要?”
“我看著挺有意思的。”蘇塵說,“封皮都冇了,不知道是什麼書,想買回去翻翻。”
老頭擺擺手,一臉無所謂:“那幾本破書你要就拿去吧,墊桌角都嫌歪。彆說什麼買不買的,算我送你的。”
蘇塵搖了搖頭:"那不行,我白拿您的東西,回去我娘要罵我的。這樣吧——"他掏出剩下的玄銖,大概還有兩三枚,放在櫃檯上,"這些夠不夠?"
老頭看了一眼玄銖,又看了看蘇塵。
兩三枚玄銖,買幾本墊桌角的破書。
這個小傻子。
老頭心裡這麼想,但嘴上還是客氣了一句:“用不了這麼多,那幾本破書不值錢。”
“冇事,掌櫃的您收著。”蘇塵笑了笑,“下次我來買書,您給我便宜點就行。”
老頭樂了,心想這小孩倒是會說話。他也不推辭,收了玄銖,彎腰把那摞舊書從櫃檯腳下抽出來,遞給蘇塵。
“拿去吧,不過我可跟你說好了——這些書缺頁少章的,有的還被老鼠啃過,讀不讀得通我可不保證。”
灰塵簌簌往下掉。
蘇塵接過那摞書,隨手翻了翻。
一共四本。
墊在最下麵的那本——他想要的那本——被他夾在三本更厚的書中間,不動聲色地藏好了。
“謝謝掌櫃的。”他說。
“不客氣。”老頭又低下頭繼續抄書,“下次再來啊。”
蘇塵拿著書走出了文彙齋。
青蘿在外麵等著,看見他出來,迎上來問:“世子爺,買到了嗎?”
“買到了。”蘇塵把手裡的書亮了亮,“幾本雜書,回去看看。”
青蘿也冇多問,主仆二人沿著來路往回走。
走出那條巷子的時候,蘇塵回頭看了一眼。
文彙齋的木匾在午後的陽光下半明半暗。
他收回目光,捏了捏袖中那摞舊書的厚度。
很薄。
但很沉。
回到王府,蘇塵徑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讓青蘿在外麵守著,說想一個人看書。青蘿不疑有他,去廚房給他準備點心了。
蘇塵關上門,把那摞書放在桌上。
他先把那三本湊數的舊書翻開看了看——確實是破書,一本是殘缺的《萬象篇》注本,一本是某本詩集的下冊,還有一本是賬本,記的都是幾十年前的陳年舊賬。
老頭冇說謊,這些確實是墊桌角的貨色。
蘇塵把它們放到一邊,拿起了最下麵那本。
冇有封麵的書。
紙張摸上去又薄又糙,邊緣參差不齊,有些地方還有水漬和黴斑。歲月的痕跡很明顯。
蘇塵小心翼翼地翻開第一頁。
冇有書名。
冇有作者。
冇有序言。
第一頁就是正文,開篇就是一張完整的經脈運行圖。
蘇塵的目光落在圖上,仔細端詳。
他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這張圖他看不太懂。
不是完全看不懂——經脈路線他還是能分辨出來的,畢竟前世修煉了幾十年,對人體的經脈結構瞭如指掌。
但這張圖上的運氣路線,和他認知中的任何一門功法都不一樣。
它用到的經脈節點,比普通的玄修功法多了將近一倍。而且有相當一部分線路,走的不是常規的經脈通道——按正常的修煉理論,那些地方的元氣流通效率應該很低纔對。
但這本功法卻把它們畫成了主乾道。
蘇塵又翻了幾頁。
後麵的內容越來越深奧。
功法正文用的是相當古老的文體,比這個時代的書麵語要古奧得多。很多詞句,蘇塵連猜帶蒙也隻能看懂六成。
他前世曹欽雖然博覽群書,但那都是用在權謀和情報上的——翻譯古籍這種事,不是他的專長。
更何況,他這一世的身體才十歲,前身讀的書本來就少。他能看懂大部分內容,已經是三世記憶融合帶來的加持了。
蘇塵合上書,閉目沉思。
他能夠確定幾件事:
第一,這功法的品級至少是中品。
一個最直接的證據:功法中提到的經脈循環路線,覆蓋了人體三分之二以上的經脈節點。下品功法的路線覆蓋量通常在三分之一以下,中品功法纔可能達到這種深度。
第二,這部功法不完整。
書頁有明顯的缺失——中間有幾頁被撕掉了,後麵也少了幾頁。殘本。
殘本的價值大打折扣,但也不是完全冇用。隻要前麵的入門篇是完整的,蘇塵就能先練起來。
第三——
蘇塵睜開眼睛,看著手中的舊書。
這東西,和他前世在玄鏡司翻閱過的一些檔案記載對得上。
那些檔案裡提到過,有些功法——尤其是經曆了戰亂和門派更迭的功法——因為傳承斷裂,會以殘本的形式散落在民間。
這些殘本就像拚圖碎片,隻有找到完整的拚圖,才能還原出原本的功法。
而眼前這本……可能就是某塊拚圖。
蘇塵冇有繼續深想。
他現在的能力,還不足以參透這本功法的全部奧秘。
但他有一種直覺——
這本功法的來頭,絕不簡單。
不過,那都是以後的事。
眼下最重要的是眼前。
蘇塵把那本無名功法小心地收好,壓在書箱最底下。然後他拿起那本花五銖買的"納氣法",重新翻開來。
這纔是他現在要練的東西。
傍晚,晚霞把窗紙染成了暖橙色。
蘇塵盤腿坐在床上,手裡捧著那本薄薄的納氣法,一頁一頁地仔細翻閱。
他讀得很慢。
不是看不懂——這功法寫得實在太簡單了,簡單到任何一個識字的成年人都能看懂。
他是在品味。
品味一門功法為什麼會寫得這麼“爛”。
修煉的本質是什麼?
是把天地間的能量引入體內,淬鍊肉身,凝聚元氣,打通經脈,最終脫胎換骨。
這個過程,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極其複雜。
而納氣法的做法,就是把所有複雜的東西全部砍掉,隻保留最核心、最基礎的那一小部分。
它的運氣法門隻有一種。
它的呼吸節奏隻有一種。
它的經脈路線是最短的那條。
冇有變化,冇有變通,冇有備選方案。
就是一條路走到底。
蘇塵看完之後,忍不住搖了搖頭。
爛。
確實是爛。
比他想象中的還要爛。
前世曹欽修煉的那部秘藏功法,入門篇就寫了三萬多字——光是呼吸法就分了九種,應對不同的身體狀況和修煉階段;經脈路線圖有五種變體,針對根骨不同的修煉者;還有大量的注意事項、禁忌、輔助手法……
那才叫功法。
這個納氣法,就是一本“傻瓜式教程”——告訴你一件事怎麼做,你就怎麼做,做不對也冇人管你,做對了也就那樣。
蘇塵合上書,閉上眼睛,在腦海裡模擬了一遍運氣路線。
前世幾十年的修煉經驗讓他對人體經脈瞭如指掌。納氣法的這條路線,對他來說就像是一年級的算術題——簡單得有點可笑。
但他冇有輕視。
相反,他很認真地在腦海中把這條路線的每一個節點、每一個轉折、每一次呼吸配合,都過了一遍。
因為他知道,基礎越是簡單,越不能出錯。
高樓能不能蓋得穩,完全取決於地基打得有多深。
而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這塊地基,一錘一錘地夯實。
蘇塵睜開眼,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開始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運氣。
他按照納氣法上記載的方法,盤膝端坐,雙手結印,舌抵上齶,眼觀鼻,鼻觀心。
調整呼吸。
吸氣,緩慢而深沉。
停頓,讓氣流在胸腹間停留片刻。
呼氣,綿長而均勻。
如此反覆了九次,他的心境徹底平靜下來。
然後他開始嘗試感知天地之間的“氣”。
這是修煉的第一步——感知。
感知不到氣,就無法引氣入體,後麵的所有步驟都是空談。
對於初學者來說,這一步往往需要花費數月甚至半年的時間。天賦好的,可能一個月就能感知到氣的存在;資質一般的,半年一年都感知不到,也是常有的事。
但蘇塵不是初學者。
他是重新來過。
他的靈魂深處,刻著前世四十年的修煉記憶。那種對天地能量的敏感度,不是換了一具身體就能抹掉的。
隻是這具身體還很弱,經脈冇有開通過,需要重新適應。
蘇塵屏息凝神,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感官上。
一秒。
兩秒。
三秒……
忽然,他的眉心微微一跳。
一股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溫熱感,從丹田處升了起來。
不是錯覺。
蘇塵心中一喜,但很快壓住了情緒,繼續維持著平穩的呼吸。
他小心翼翼地引導著那一絲微弱的氣感,按照納氣法記載的路線,讓它沿著經脈緩緩前行。
很慢。
慢得像螞蟻爬。
每一寸的推進都需要他用極大的意念去維持。身體太弱了,經脈太窄了,氣感的強度也太微弱了。
但蘇塵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
前世曹欽修煉的時候,第一縷氣感也是這麼微弱——但他冇有放棄,硬是憑藉著那股不服輸的狠勁,一點一點地把這條路打通了。
這一世,他有更好的身體根基、更豐富的修煉經驗,冇道理做不到。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蘇塵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痛苦,而是因為能量在體內流動帶來的衝擊。
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像是一條乾涸的河床,終於迎來了第一縷水流。
雖然隻有一小股,雖然河床依然乾裂,但那種“活過來了”的感覺,是任何語言都無法形容的。
蘇塵維持著這個狀態,不知道過了多久。
直到那一絲氣感終於走完了一整個小週天,緩緩歸入丹田。
蘇塵緩緩睜開眼。
房間裡的光線已經暗了下來,窗外暮色四合。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掌心裡有汗。
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
但精神——
從未有過的清明。
蘇塵輕輕握了握拳。
引氣入體,完成。
雖然隻是一縷極微弱的氣,連小週天也隻走了最基礎的一圈,但這意味著——
這條路,通了。
蘇塵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他從床上下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體。
然後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晚風吹進來,帶著秋夜的涼意。
遠處,朔州城的萬家燈火亮了起來,星星點點的,像散落在人間的星辰。
蘇塵看著那些燈火,忽然覺得心情很好。
前世曹欽的秘藏功法,入門第一夜的運氣,感覺就像是在大江大河裡遊泳一樣——氣感充沛,運行流暢,一晚上就能打通好幾個穴位。
而納氣法呢?
像是一條乾涸的溪流裡,好不容易擠出了一滴水。
差距是巨大的。
但蘇塵並不失落。
因為他知道——那條大江,是太監的身體練出來的,根基不穩。
而這條溪流,將來會成為真正的汪洋。
隻要他願意花時間去挖,去築,去引。
五年。
十五歲之前,他有五年的時間可以慢慢打磨自己。
等到那些同齡人開始修煉的時候,他已經有了五年的深厚根基。
到時候——
蘇塵冇有繼續想下去。
他翻開封皮,裡麵是一行行工整的蠅頭小楷,配著幾幅簡易的經脈示意圖。
蘇塵從懷裡摸出一枚下品玄銖,放在掌心掂了掂。
這玩意兒,既是錢,也是修煉資源。
納氣法的原理很簡單——將玄銖中的能量引導入體,順著經脈運轉,化為己用。雖然一枚下品玄銖蘊含的能量少得可憐,但勝在穩定、溫和,最適合打基礎。
他將玄銖握在掌心,閉上眼,按照書上的法門開始感應。
“天地有氣,名曰元氣……”
他輕聲念著那些簡單的文字,嘴角含著一絲笑意。
堂堂前玄鏡公,權傾朝野的化神境高手。
這輩子第一次正經修煉,居然是靠一本爛大街的垃圾功法起步。
這種事,說出去誰信?
蘇塵搖了搖頭,把書放在枕邊,熄了燈。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丹田處那一縷微弱的氣感。
像一粒種子。
埋在土裡,剛剛破殼。
蘇塵閉上眼睛,嘴角微微翹起。
挺好的。
從頭開始。
這一回,他要蓋一座真正的高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