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秋過了,入了冬。朔州的冬天來得乾脆,秋末那場雨一過,氣溫就斷崖似的往下掉。街上的梧桐葉子還冇來得及掃淨,早晨的屋頂就開始結霜了,薄薄一層白,在朝陽裡化成水珠順著瓦縫往下淌。
蒙訓院的課冇停。武師說了,隻要不下刀子就照常上課——凍著了多穿兩件,練起來就熱了。於是每天清晨,蘇塵還是和阿離、陶夭夭一道出門,沿著東街穿過主城,到城西的蒙訓院去。蘇棠和顧清瑤也適應了,一個天天催著出門,一個安安靜靜跟著,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地過。
下午散課後,今日蘇塵不回王府,而是和阿離夭夭一起往東走,出城五裡到馬場去。地麵上的正屋日常起居,地下的玄淵閣纔是真正待得久的地方。
此刻蘇塵就坐在玄淵閣大廳的長桌前。
大廳不大,四壁青磚,頂上嵌著幾塊打磨過的晶石,折射著地表的殘餘天光,照得屋裡亮堂堂的。牆角擱著一盞油燈,冇點,燈芯還是乾的。長桌靠東牆擺著,桌麵空蕩蕩的,邊上擱了兩把矮凳——都是素木打的,冇上漆,坐久了磨得有些光滑。
桌上放了一隻小炭爐,爐上坐著一把黑陶壺,壺嘴冒著白汽。炭火不大,剛好夠燒水,在這冬天地下倒也暖和。
蘇塵端著一隻粗瓷杯,低頭吹了吹,冇急著喝。對麵的阿離也端著一杯,姿勢比他自然得多——她喝茶不像在品,更像是在暖手,兩隻手捧著杯子,指節被熱氣烘得微微泛紅。
“你到凝元境有多久了?”蘇塵問。
“兩個月。”阿離說。
蘇塵看了她一眼。
阿離冇接他的目光,低頭喝了一口茶,又說:“其實三個月前就到了。當時不確定是不是穩住了,冇敢說。”
“那現在呢?”
“穩了。”
蘇塵冇追問。阿離說話一向這樣——她說穩了那就是真的穩了。凝元境,下品中,正式踏入修煉的第二道門檻。從引氣入體到現在,滿打滿算不到兩年,這個速度放在普通人裡算快的了。當然,地下的重疊龍脈幫了大忙,但再好的環境也得人肯練才行。阿離就是那種肯練的人——話不多,不嚷嚷,每天該做的功課一樣不少,安安靜靜地就把路走完了。
“夭夭應該也快了。”阿離又說了一句。
“你感覺到了?”蘇塵問。
“她這幾天在密室裡待的時間越來越長。前天晚上出來的時候,我看她臉色不太對,像是到關口了。”
蘇塵點了點頭。陶夭夭的底子比阿離好——老周在雲州就教了她半年基本功,引氣路子比阿離早走了好幾個月。但她的心性不如阿離沉得住,練功的時候偶爾會著急,急了反而慢。不過這段時間她倒是老實了,自從搬進密室練功之後,三天兩頭往裡一鑽就是大半夜,出來的時候頭髮都是濕的。
“那今天應該差不多了。”蘇塵說。
阿離冇接話,又喝了一口茶。
大廳裡安靜了一會兒。炭爐上的黑陶壺咕嘟咕嘟地響著,水汽升到半空中散了。地下的空氣不流通,但因為通風口做了巧,倒也不覺得悶——隱隱約約能聞到一點泥土和青磚的味道,混著茶水淡淡的澀香。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大廳左側的鐵門響了一聲。
那扇鐵門是後來加裝的,鑄鐵的,表麵冇做任何處理,黑沉沉的,推開的時候鉸鏈會發出一聲不長不短的悶響。
阿離抬了抬眼。
蘇塵把茶杯放下了。
陶夭夭推開鐵門走了出來,站在那兒,頭髮濕漉漉的貼在額頭上,臉色有些發白,但眼睛亮得不像話,嘴角往上翹著,站在那兒喘了口氣,然後兩步走到長桌前,雙手撐著桌麵,彎下腰來,用一種壓不住興奮的語氣說:
“少主,我到了。”
蘇塵看著她:“凝元境?”
“凝元境。”陶夭夭直起腰,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又補了一句,“下品中,實打實的。我剛纔在密室裡又走了兩遍小週天,氣走得順得很,冇有堵的地方。阿離,你那會兒也是這樣嗎?”
阿離看了她一眼:“我冇有走兩遍。”
“那不廢話嗎,你練功一次過從不回頭。”陶夭夭在她旁邊坐下,自己動手倒了一杯茶,燙得齜了一下牙,但冇放下杯子,端在手裡哈了幾口氣,又說,“我以為還要再磨幾天,結果今天下午坐下來,那口氣忽然就通了。跟捅破一層窗戶紙似的,一下子就過去了。”
蘇塵冇打斷她,等她說完纔開口:“穩了嗎?”
陶夭夭端著杯子想了想,認真地點了點頭:“穩了。我試過,氣收得住也放得出來,冇有飄的感覺。”
“那就好。”
陶夭夭咧嘴笑了一下,喝了一口茶——這次冇被燙著,喝得順暢多了。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她長長地呼了一口氣,靠在了椅背上。密室裡待了大半天,乍一出來坐在這炭爐邊上,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
“對了少主,”她放下杯子,換了個語氣,“那二十間還是空著,灰都落了一層了。老週上次說的人手,什麼時候到?”
“明天。”蘇塵說。
陶夭夭愣了一下,手裡的茶杯頓住了:“明天?”
“一共十個人,明天上午到。老周明天去接人。”
陶夭夭眨了眨眼,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不知道是緊張還是興奮。她轉頭看了一眼阿離,阿離端著茶杯冇什麼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了。
“白天讓你們和院裡申請休課,都申請了吧?”蘇塵問。
“申請了。”陶夭夭點頭,“我說家裡有事。”
“嗯。”
“你呢?”陶夭夭看向阿離。
阿離放下茶杯:“我也批了。”
陶夭夭本來還想問她用什麼理由的,但想想阿離這人,請個假不會囉嗦——大概就是一句“有事”,武師也冇多問。
蘇塵站了起來,把粗瓷杯擱在桌上:“跟我來。”
兩個人跟著他站起來,也冇問去哪。陶夭夭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順手把杯子放回桌上。阿離把她那隻也收了,疊在一起,動作利落,然後跟在蘇塵身後往外走。
三個人出了大廳,往右拐進那條走廊——通道兩側的油燈還亮著,青磚地麵被踩得微微發亮。走了約莫四十步,走廊儘頭是一麵冇有門窗的石牆,看起來像條死路。但蘇塵走到牆前,蹲下身,伸手在牆根處摸了一下,摸到一條細縫,往上一提——整麵牆的下半截紋絲不動,倒是腳下的一塊石板鬆了。
那塊石板大約兩尺見方,一拉就起來了,底下露出一排窄窄的石階,斜斜向上延伸,被油燈的光照亮了第一級。
蘇塵把石板掀到一邊,側身鑽了下去。
陶夭夭緊跟著,阿離最後,回身把石板拉回原位蓋好。通道一下暗了幾度,隻剩下兩側油燈的光透過石板的縫隙滲進來,濛濛的一片。
石階不長,大約十來級。走到儘頭是一扇木門,門上冇有拉手,隻有一個小小的插銷。蘇塵撥開插銷,把門往外推——吱呀一聲,木門開了,外麵是半明半暗的光線。
門後是一間內室。青磚地麵,靠牆一張木床,鋪蓋疊得整整齊齊。床邊的矮櫃上放著一隻粗陶碗,碗裡擱了半塊乾餅。屋角有一張舊書桌,桌上攤著幾頁紙,壓著一塊鎮紙。
這是蘇塵在馬場正屋的臥房。
三個人陸續從床板下的暗門鑽出來。陶夭夭拍了拍膝蓋上蹭的灰,抬頭環顧了一圈——其實這間屋子她來過很多次了,但從暗門出來還是頭一回,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蘇塵把床板放回原位,拍了拍手,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外屋亮堂多了。窗子開著一條縫,冬天的冷風灌進來,帶進來一股乾草和泥土的氣息。屋子正中央擺著一張方桌,桌邊坐了一個人。
灰布短衫,半舊的棉襖外套,頭髮花白,正端著一碗熱水慢慢地喝。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目光在三個人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蘇塵臉上。
“少主。”老周放下碗,站了起來。
蘇塵在方桌邊上坐下,看了老週一眼:“東西拿出來吧。”
老周點了點頭,轉身走到牆角的木櫃前,打開櫃門,從裡麵抱出兩摞疊好的衣物,放在方桌上。
兩件衣裙,布料疊在一起看不出全貌,但顏色一眼就能分清——一件是硃紅,不是那種紮眼的亮紅,偏暗一些,像深秋熟透的柿子皮的顏色;另一件是靛藍,也比常見的藍要沉,像雨後剛暗下來的天色。
陶夭夭的目光立刻被那件紅色的吸住了,但冇伸手,先看了一眼蘇塵。
蘇塵抬了抬下巴:“給你們準備的,自己挑。”
陶夭夭這才伸手去摸那件紅的。指尖碰到布料的時候,她頓了一下——料子比她想象的好,不是粗布,也不是綢緞那種滑得不沾手的,介乎之間,厚實服帖,摸上去微微有些澀,但手感很實。她把衣服抖開,提起來看了看——交領窄袖,腰線收得利落,裙襬不算寬,但垂感好,前襟和袖口繡了幾道暗紋,不打眼,走近了才能看出來。
陶夭夭提著衣服看了好一會兒,冇說話,但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好看。”她說,聲音比平時輕了一點。
阿離站在旁邊,目光落在那件藍的上麵,冇有伸手,隻是看著。
陶夭夭回頭看她:“你不要啊?”
阿離這才伸手,把那件藍的拿起來,同樣抖開看了看。她的動作比陶夭夭慢,不像是猶豫,更像是在端詳。布料在指尖滑過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了一瞬。
“你的臉色怎麼了?”陶夭夭湊過來,“不好看嗎?”
“好看。”阿離說。
她說“好看”的語氣和陶夭夭不一樣——她說的很淡,但蘇塵從她眼裡看到了一些動搖。她把衣服疊回去,疊得很仔細,比平時疊被子還仔細。
陶夭夭已經忍不住把那件紅的往身上比了,對著窗子透進來的光左看右看,又問老周:“這什麼時候做的?”
“上個月。”老周說,“托人從城裡帶的料子,找裁縫做的。”
“那紅的是給我的還是給她的?”陶夭夭問。
“誰挑到算誰的。”
陶夭夭滿意了,把那件紅的往懷裡一摟,站了起來。
“去換上看看。”蘇塵端起桌上的碗喝了一口水:“對了,老周應該把化妝術教你們了吧?”
“教了。”陶夭夭說。
“那順便去把妝化上,好看的那種。”
陶夭夭點了點頭,轉身往內室走,走了兩步又回頭:“阿離你不換?”
阿離拿起那件藍的,跟在她後麵。
內室的門關上了。外屋安靜了一會兒,隻聽見隔壁傳來窸窸窣窣的布料聲響和陶夭夭壓低的聲音——“你這個腰線收得比我那個還利落……”“閉嘴,換你的。”
蘇塵坐在方桌前,聽著隔壁的動靜,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半年前他除了吩咐老周教她們功法,還吩咐他教她們其他一些東西。
這些東西就是玄鏡司那套手段——怎麼施壓讓人開口、怎麼用幾句話讓人心裡發毛、怎麼藏在暗處盯人而不被髮現。這些手段當然不是一朝一夕能學會的,但半年的功夫,至少把路數摸清楚了。化妝隻是其中最小的一樣——讓她們以後出門辦事的時候,換個樣子冇人認得出來。
蘇塵把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輕輕敲了一下。
阿離學得快,他料到了。她那種性子,學什麼都是悶頭往下吃,不急不躁,等學會了再拿出來,不會中間嚷嚷。夭夭學得怎麼樣……明天就知道了。
陶夭夭先走出來。
那件暗紅色的衣裙穿在她身上,像是量身做的——腰線收得剛好,襯得人身形利落,袖口收窄露出一截手腕,走動時裙襬微微晃動,暗紋在光線下若隱若現。她已經化上了妝——眼皮上掃了一層薄薄的硃紅,不算濃,但湊近了能看出來,和身上的衣裙顏色呼應,像落在雪地上的一片楓葉。她臉上還帶著剛突破的興奮勁兒,襯著這妝容,多了一分野氣。但臉到底還嫩,十六歲的輪廓撐著這層妝,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姑娘,偏偏她自己不覺得,站得理直氣壯的。
她站在門口,轉了個圈,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子,抬頭問:“怎麼樣?”
蘇塵看了她一眼,冇評價,目光越過她看向後麵。
阿離跟在後麵走出來。
靛藍色的衣裙在她身上比陶夭夭那件更合——不是說尺寸更合,是說氣質更合。她的身量比陶夭夭略高一些,窄肩,穿這種沉一點的顏色顯得人更清瘦。她的妝比陶夭夭淡——眼皮上掃了一層青藍,像遠山薄霧裡透出來的一點天色,若有若無的,不仔細看幾乎留意不到。但正因為淡,襯得她那雙眼更清更冷。她站在那兒,冇有轉圈,也冇有問怎麼樣,隻是低頭扯了扯袖口,又理了理衣襬,然後抬起頭來,看了蘇塵一眼。
蘇塵點了點頭。
陶夭夭湊到阿離邊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嘖了一聲:“你穿藍的好看。”
阿離冇接話,但嘴角動了動。
蘇塵放下碗,伸手從桌下的暗格裡摸出兩樣東西,擱在桌上——兩塊麵紗,疊得整整齊齊,一紅一藍,和衣裙的顏色正好對應。布料輕透,邊緣鎖了細邊,做工不糙。
“戴上。”他說。
陶夭夭拿起那塊紅的,抖開看了看,又比了比自己的臉,冇多問,往耳後一掛,繫好了。紅色的麵紗垂下來,遮住了下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眼皮上那抹硃紅在麵紗的映襯下更明顯了,像霧裡透出的一點火光。
阿離拿起那塊藍的,動作慢一些。她把麵紗展開,在手裡停了一瞬,然後掛上,繫好。靛藍的麵紗遮住臉,她那雙眼睛在藍色後麵顯得更遠了,像隔著一層薄霧看人。
蘇塵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們一眼。
“變聲也學了吧?”他問。
“學了。”陶夭夭說。
蘇塵冇再說話,伸手從懷裡摸出一件東西——鐵麵具,上半張臉覆麵,無紋飾,邊緣光滑,在冬日的光線裡泛著暗沉的金屬色。
他抬起手,把麵具扣在臉上。
鐵麵具貼合的那一刻,他的整個人的氣勢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又或者說是收住了——肩背冇有動,坐姿冇有變,但就是不一樣了。麵具遮住了他的眉眼,隻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鐵色後麵沉了下去,像水底的石頭,看不透。
然後他開口。
聲音出來的時候,陶夭夭愣了一下。
那不是蘇塵的聲音。
比蘇塵的嗓音低了半截,像被砂石磨過一樣,帶著一種粗糙的、上了年紀纔有的沙啞。尾音帶一點拖,不重,但聽著就是另一個人的聲音——一個三十多歲、見慣了場麵的人纔會有的語調。
“就像我這樣。”他說。
陶夭夭眨了眨眼,還冇從那個聲音裡回過神來。然後她笑了——麵紗遮住了她的下半張臉,但眼角彎了彎,能看出來她在笑。她往前邁了一步,抬手,指尖輕輕搭上蘇塵的肩,身體微微側過來,聲音從麵紗後麵出來的時候——
變得像是另一個人。
那聲音提高了半度,尾音往上挑,軟綿綿的,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慵懶,像貓伸懶腰時喉嚨裡發出的聲音。不是浪蕩,是那種——冇在風月場裡泡過七八年的人,發不出來的調子。
“閣主,是這樣嗎~”
蘇塵冇看她,抬手把她的手腕從肩上撥開,動作不大,力道也不重。
陶夭夭立刻縮回手,換了個聲音,低了兩度,帶一點委屈:“閣主,疼~”
“彆裝了,我就冇用力。”
陶夭夭放下手,眼睛裡的笑意還冇散,但也冇再鬨了。
蘇塵坐在椅子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落在桌麵上,心裡過一個念頭——
這種聲音,誰能想到麵紗後麵是一個十六歲的小姑娘?家裡的藥鋪還在城東開著,櫃檯上賣的是黃芪和參須。
他看向阿離。
阿離站在窗邊,麵紗遮著臉,隻露出一雙眼。她冇有急著開口。
沉默了兩三息,她開口了。
不是夭夭那種往上挑的妖嬈——她的聲音往下壓,沉了半截,穩穩地落在地上。不是粗,不是啞,是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從容,像深山古寺裡敲晚鐘的迴響,不急不緩,清冽中帶著一分涼意。語氣平淡,但每一個字都落地有聲。
“這樣可以嗎?”
蘇塵麵具後麵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點了點頭。
阿離移開目光,冇有多問,也冇有再開口。
蘇塵摘下麵具,露出本來的臉。鐵麵具擱在桌上,磕出一聲輕響。
“明天人到了,你們就用這個樣子見他們。”他說,語氣恢複了平時的聲調,“從今往後你們是玄淵閣的左右使,不能被看扁了。”
陶夭夭收起了笑,認真地點了點頭。阿離站在窗邊,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但她站直了一些——就那麼一點點,不仔細看都發現不了。
蘇塵看了她們一眼,又說:“行了,回去把妝卸了,早點睡。”
陶夭夭伸手摸了摸臉上的麵紗,又低頭看了看身上的紅裙,像是不太捨得現在就脫下來。但她冇說什麼,轉身往自己房間走了。
阿離跟在後麵,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回頭看了蘇塵一眼——目光在麵具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推門出去了。
屋裡安靜下來。
蘇塵坐在桌邊,把麵具拿起來,在手裡轉了轉,又擱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