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秋的清晨,露水還冇散儘。
蘇塵的院子在王府最偏的角落裡,不大,三間青磚瓦房,門口種了一棵歪脖子棗樹,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椏上掛著幾顆乾癟的棗子,在晨風裡輕輕晃著。院子裡的青石板被露水洇濕了,顏色深一塊淺一塊的,踩上去微微有些滑。
青蘿蹲在院子角的水井邊上,正往銅盆裡倒熱水。
她穿著一件深青色的窄袖短衫,袖口捲到小臂,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銅壺裡的熱水在秋日清晨冒著白騰騰的霧氣,升到半空中散了。她低頭試了試水溫,又往裡麵兌了些冷水,試到不燙手了才停。
蘇塵推開房門出來的時候,她已經端著銅盆站起來了。
“水好了。”青蘿說,把盆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又從旁邊的托盤上拿了一塊乾布巾疊好擱在盆沿上。
蘇塵嗯了一聲,走過去洗臉。井水兌了熱的,水溫正好,不涼也不燙。他彎腰潑了幾把水在臉上,拿布巾擦乾了。布巾是乾淨的,帶著皂角的淡淡氣味。
青蘿已經進了屋子。等他洗完臉轉過身的時候,她已經把床上的被子疊好了——疊得整整齊齊,棱角分明,像方磚一樣,四角拉得筆直。她又走到窗邊,把窗子推開了一條縫透氣,然後回到院子裡,在石桌邊上坐下,開始泡茶。
茶是早上剛沏的秋茶,葉子在熱水裡慢慢舒展開來,湯色淺黃透亮。青蘿倒了一杯放在蘇塵麵前,自己又倒了一杯,端起來吹了吹,不急著喝。
“哥!哥——”
院門外傳來蘇棠的聲音,由遠及近,又急又脆,像一串掉在地上的銅鈴。緊接著門被推開了,蘇棠探進半個腦袋,一眼就看見青蘿坐在石桌前喝茶,愣了一下。
“青蘿?你也在啊。”
青蘿抬頭看了她一眼:“我天天都在。”
蘇棠咧嘴笑了一下,推門跑進院子裡,肩上挎著那個鼓鼓囊囊的小布包,在她身後一晃一晃的。她跑到石桌邊上蹲下來,湊到蘇塵跟前:“哥你好了冇有?今天去蒙訓院報到啊!”
“還早。”蘇塵不緊不慢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早了!都辰時了!”蘇棠急得拍了拍石桌,“第一天報到遲到了多不好!”
“不會遲到。”
“你每次都這麼說!”
青蘿在旁邊看著這兩人,冇插話,又給自己續了一杯茶。她喝茶的姿勢很穩,端著杯子的時候手腕不動,隻有小臂微微抬起,透著一種常年練武的人纔會有的節製和分寸。
蘇棠轉頭看她:“青蘿你喝茶好慢。”
“燙。”青蘿說。
“那涼了再喝啊。”
“涼了不好喝。”
蘇棠說不出話了,又轉回去催蘇塵。蘇塵把最後一口茶喝完,站起來,拿上掛在門邊的外袍披上。就在這時候,院門口又傳來腳步聲——輕緩、穩當,不緊不慢的,和青蘿的腳步聲不太一樣,多了幾分從容。
蘇棠一抬頭,看見一個穿月白長裙的女子走了進來。
她挽著簡單的髮髻,眉目溫婉,手裡端了一個小碟子。碟子裡是幾塊桂花糕,還冒著熱氣,桂花的甜香順著風飄過來,蘇棠的鼻子立刻動了動。
“王妃。”青蘿站了起來。
柳含煙擺了擺手,示意她坐。她走到石桌前,把小碟子放下,看了蘇棠一眼,語氣溫和:“你今天要去蒙訓院了。”
蘇棠趕緊站起來:“是!今天去報到!”
“第一天的東西都帶齊了嗎?”
“帶齊了帶齊了!”蘇棠掰著手指數,“布包帶了,名帖帶了,還有……”她數到第三根手指就忘了,撓了撓頭說,“反正帶齊了!”
柳含煙笑了一下,冇有拆穿她。她又轉向蘇塵:“你帶她們去,路上慢些。中午要是餓了,街口有家麪館,味道還不錯。”
“嗯。”蘇塵應了一聲。
柳含煙冇再多說,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碟桂花糕,對蘇棠說:“餓了就路上吃。”然後朝青蘿微微點了點頭,便轉身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的廊道儘頭,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聽不見了。
青蘿等她走了才重新坐下來,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了。
“走不走?”蘇塵問。
“走走走!”蘇棠立刻彈起來,抓起碟子裡的一塊桂花糕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好燙好燙,但又不肯吐出來,鼓著腮幫子嚼了好幾下才嚥下去。她又拿了一塊攥在手裡,這才拍了拍裙子上的糕餅碎屑,抓起布包往肩上挎。
蘇塵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青蘿一眼。青蘿已經把石桌上的茶具收了,站起來說:“我也該去馬場了。”
三個人一起出了院子。青蘿往西走,蘇塵和蘇棠往東走。蘇棠走了一步又回頭看,青蘿的背影已經拐過了巷角,深青色的短衫在晨光裡一閃就看不見了。
“青蘿走得真快。”蘇棠說。
“她一向快。”蘇塵說。
蘇棠咬了一口手裡的桂花糕,走在他旁邊,嘴裡含含糊糊地說:“哥,你說青蘿當年去蒙訓院的時候,也是像我這樣嗎?”
“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她是自己去的。”蘇塵說,“冇人送。”
蘇棠沉默了一下,又咬了一口桂花糕,冇再問了。
兩個人沿著王府側麵的巷子往東走,拐上主街的時候,街上的人已經多了起來。賣早點的攤子一個接一個地支起來了,蒸籠冒著白汽,油鍋滋滋地響,空氣裡混著蔥油餅和豆漿的味道。蘇棠東張西望,看見什麼都覺得新鮮。
到了東街口,槐樹下站著一個人。
顧清瑤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衣裙,比蘇棠的淡藍要深一些,外麵罩了件薄披風,手裡也挎了個小布包,和蘇棠的那個差不多大。她站在樹下,秋風把她的披風吹起來一角,她抬手按了按,又放下。看見蘇塵和蘇棠走過來,她微微抿了抿唇,走上前來。
“世子哥哥。”她輕聲喚了一聲。
從小叫到大的稱呼,她叫得自然而熟悉,聲音不大,但在清晨的街口聽得清清楚楚。
蘇塵腳步冇停,隻是偏過頭,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在外麵彆叫我世子。”
顧清瑤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蒙訓院裡冇人知道他的身份。她點了點頭:“好,那蘇公子如何?”
“隨你,彆叫世子就行。”蘇塵又補了一句。
顧清瑤垂下眼睫:“好的。”
然後她又轉向蘇棠,換回平常的語氣:“棠兒。”
蘇棠笑盈盈地拉住她的手:“清瑤你等多久了?我哥磨磨蹭蹭的,我在他院子裡蹲了快半個時辰他纔出來。”
顧清瑤看了蘇塵一眼,說:“我也是剛到不久。”
蘇棠冇注意到兩人之間那兩句簡短的對話,正踮著腳看街對麵賣糖葫蘆的小販,嘴裡唸叨著回來的時候買一串。
三個人沿著主街往城西走。蒙訓院在城西的司牧府邊上,從東街口走過去大約要兩刻鐘。
路是青石板鋪的,被夜裡的露水洇得微微發暗。蘇棠走在最前麵,扭頭看兩邊的鋪子,一會兒說這家的包子看著好吃,一會兒說那家的布匹顏色好看。顧清瑤走在她旁邊,偶爾應一兩聲,更多時候隻是安靜地聽著。
蘇塵跟在兩人身後,和她們隔了半步的距離。
出了主街,拐上一條窄一些的巷子,兩旁的梧桐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就簌簌地落,鋪了一地的碎金。蘇棠伸手接了一片葉子,翻來覆去看了看,說這葉子像巴掌,又回頭問蘇塵蒙訓院還有多遠。
“過了這條巷子,前麵那片灰瓦房子就是。”
蘇棠踮腳看了看,說看見了看見了,拉著顧清瑤加快了腳步。
顧清瑤被她拉著小跑了兩步,裙襬擦過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響聲。她回頭看了一眼蘇塵——他正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麵,晨光從梧桐葉的縫隙間漏下來,在他肩上落了幾塊光斑。
她收回了目光。
蒙訓院的門比蘇棠想象的要樸素得多——灰牆黑瓦,兩扇木門敞開著,門口冇有石獅子也冇有匾額,隻在門楣上刻了“蒙訓院”三個字,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像是很多年前刻的。
門口已經有人了。一個穿灰袍的老者坐在門房邊上的小桌前,桌上攤著一本冊子和幾摞名帖。
蘇棠湊過去看了看,回頭問蘇塵:"這就是報到的地方?"
"嗯,管名帖的。"蘇塵說。
他走到桌前,朝那老者拱了拱手。那老者抬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的蘇棠和顧清瑤:"送人來的?"
“嗯,我妹妹和朋友來報到。”
那老者翻了翻冊子:"名字。"
蘇棠湊上前:“蘇棠!”
顧清瑤也上前一步:“顧清瑤。”
那老者在冊子上找了找,提筆勾了兩筆,從抽屜裡拿出兩張薄薄的名帖遞給她們:“收好,這是你們的身份帖,以後進出蒙訓院要查驗。甲班還是乙班,到了裡麵由武師定。”
蘇棠接過名帖,翻來覆去看了看,上麵寫著她的名字和戶籍,字跡端正。她把名帖小心翼翼地塞進小布包裡,然後又問:"那個……我哥在哪個班?"
那老者看了蘇塵一眼:"甲班。"
蘇棠咧嘴一笑:“那我也要甲班。”
"不是你說了算的。"那老者麵無表情地合上冊子,"進去吧,操場在正院,武師在那,你們自己去找他。"
蘇棠說了一聲謝謝,拉著顧清瑤就往裡走。
院子比從外麵看要大得多。一進門是一個寬敞的院子,鋪著平整的方磚,四角種了四棵大槐樹,葉子已經落了大半,枝椏間掛著幾片枯葉,風一吹就顫一下。正對著大門是一排青磚瓦房,左右兩側各有一排廂房,中間的院子空出來很大一塊地,夯得平平整整,一看就是練武的地方。
院子裡已經有幾個學生在跑動,有的在跑步,有的在打拳,還有幾個坐在廊下聊天。
蘇棠站在原地轉了一圈,嘴裡發出“哇”的一聲感歎。
“這麼大!比王府的後花園還大!”
顧清瑤站在她身邊,目光也掃了一圈院子,冇有說話。她的視線落在左側那排廂房上,門上掛了塊小木牌,寫著“講堂”二字。
“左邊是講堂,右邊是武師的值房。”蘇塵走到她們身邊,指了指院子前後,“前院報到上課,操場在後頭。”
蘇棠踮腳往院子後頭看了看,說還挺大的,然後就被一陣洪亮的聲音打斷了——
“新來的?”
三個人轉頭看過去。
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從值房裡走出來,中等身材,皮膚黝黑,穿了一身短打,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他打量了蘇棠和顧清瑤一眼,目光在顧清瑤身上多停了一瞬,然後看向蘇塵。
“蘇塵?這是你帶來的?”
“武師。”蘇塵拱了拱手,“我妹妹蘇棠,還有她朋友顧清瑤,今天來報到。”
“你們兩個,乙班。”武師掃了一眼名帖,冇多解釋。
蘇棠張了張嘴:“啊?乙班?可我哥……”
“分班而已,又不分開上課。”蘇塵說。
蘇棠愣了一下,看了看顧清瑤,又看了看蘇塵,雖然還有點不情願,但冇再追問了。
“行,名帖給我。”武師從她們手裡拿過名帖,在上麵各寫了個“乙”字,又遞還回去,“你們的武師姓周,今天上午武課,你們直接去操場邊上站著,等人到齊了周武師會安排。”
“上午就上課?”蘇棠問。
“不是上課,今天先報到,明天是選功法。”武師朝值房方向揚了揚下巴,“每個新來的學生都有一套基礎功法要選,明天上午所有新學生都要選。”
蘇棠和顧清瑤對視了一眼。
武師說完又看了蘇塵一眼:“你今天是陪她們還是上你的課?”
“我今天有事,來院裡申請休課。”蘇塵說。
“行,那你自己安排。”武師說完轉身回了值房。
三個人站在院子裡,蘇棠看著手裡的名帖,又看了看四周,嘀咕了一句:"乙班……"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行吧。"
蘇塵冇接話。
她立刻又高興起來,拉著顧清瑤說要去看操場。蘇塵跟在後麵,三個人穿過正院往後走。
操場在蒙訓院的最深處,比前院還要大,地麵鋪了一層細沙,踩上去軟軟的。操場邊上豎著幾排木樁,還有幾個鐵架子和沙袋,看起來是練功用的。操場另一頭是一片矮樹林,葉子紅黃交雜,在秋風中沙沙作響。
蘇棠跑到操場中間,轉了個圈,說這裡好大,可以跑很久。顧清瑤站在操場邊上,秋風把她的披風吹起來一角,她抬手按了按。
“看夠了?”蘇塵問。
蘇棠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操場,纔不舍地跑回來。蘇塵帶著她們往回走,穿過正院,推開了左側廂房的門——講堂。
講堂不大,擺了二十來張矮桌,每張桌後麵鋪一個蒲團。靠牆是一排書架,上麵整整齊齊碼著一些書冊。窗戶開著,風灌進來,吹得窗邊的書頁嘩啦啦翻了幾頁。
“這就是你們上課的地方。”蘇塵說。
蘇棠走進去,在一張矮桌前蹲下,摸了摸桌麵,又看了看牆上掛著的一幅字,說寫得不錯,寫的什麼。顧清瑤走近看了一眼,輕聲說:“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千字文。”蘇棠說,“這個我認得。”
顧清瑤微微笑了笑。
蘇棠在講堂裡轉了一圈,在一張桌角發現了一個刻痕——歪歪扭扭的“蘇”字。她愣了一下,湊近了看,然後回頭看向門口的蘇塵:“哥,這是不是你刻的?”
蘇塵走過去看了一眼,眉頭微皺:“不是。”
“那怎麼姓蘇?”
“蒙訓院裡姓蘇的又不止我一個。”
蘇棠哦了一聲,又看了看那個刻痕,說:“寫得真醜。”
顧清瑤站在窗邊,目光無意識地落在窗外的院子裡——幾片梧桐葉被風捲起來,又落下去。她的視線收回來的時候,無意間掃過站在門口的蘇塵。
他靠在門框上,半側著身,逆著光。深秋的日光給他鍍了一層淡金色的輪廓,他目光平靜地看著講堂裡的蘇棠,嘴角微微上揚,是很淡很淡的笑意。
顧清瑤愣了一下。
那個畫麵忽然就印在了她腦海裡——他靠著門框逆光站著的樣子,嘴角那點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還有他目光落在蘇棠身上時的那種……怎麼說呢,不是溫柔,但也不是冷淡。是那種她知道他一定會在那裡、永遠會在那裡的篤定感覺。
她不知道為什麼這個瞬間會忽然被她看見。
蘇塵似乎察覺到有人在看他,偏過頭來。顧清瑤立刻移開了目光,低頭看著窗台上的幾粒灰塵,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看完了?”蘇塵問。
蘇棠從地上爬起來:“看完了!走吧,回去了?”
“嗯。”
三個人從講堂裡走出來,穿過院子往大門方向走。蘇棠走在最前麵,剛拐過廊角,就和兩個人迎麵撞上了。
走在前麵的那個姑娘個子不高,一雙眼睛黑白分明,看見蘇塵就笑了:“蘇塵!你怎麼來了?你不是今天休課嗎?”
“夭夭。”蘇塵點了點頭。
陶夭夭走過來,目光越過他落在後麵的蘇棠和顧清瑤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這是……你帶來的?”
“我妹妹蘇棠,還有她朋友顧清瑤,今天來報到。”
陶夭夭一聽,眼睛亮了一下,朝蘇棠伸出手:“你就是蘇棠?蘇塵提過你。”
蘇棠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蘇塵——他什麼時候提過我?但嘴上已經接上了話:“你好你好!你是?”
“陶夭夭,二階甲班的,跟蘇塵同班。”陶夭夭笑眯眯地說,又轉向顧清瑤,“你是顧清瑤?”
蘇棠聽到這個名字,下意識看了蘇塵一眼。陶夭夭——就是她打聽過的那個陶家姑娘。蘇塵冇接她的目光。
她收回視線,冇多說什麼。
顧清瑤微微欠身:“你好。”
陶夭夭身後的另一個姑娘一直冇說話。身形纖細,麵容清冷,目光在蘇塵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蘇塵看了她一眼:“阿離。”
沈離微微頷首:“嗯。”
蘇棠好奇地看著這個叫阿離的姑娘——她的目光淡淡的,不太熱情,但也不冷,就是像秋天的水一樣,清清澈澈的,冇有多餘的東西。
“有事?”沈離問了一句。
“冇事。”蘇塵說。
沈離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
陶夭夭已經湊到蘇棠跟前問東問西了。蘇棠被她問得有點招架不住,但又覺得這個人挺有意思,一邊回答一邊反問回去。
“我家裡開藥鋪的,離這兒不算遠。”陶夭夭說,“你呢?”
“我住王——呃,我住城東那邊。”蘇棠差點說漏了嘴,趕緊改口,手指下意識地絞了一下布包的帶子。
陶夭夭眨了眨眼,像是冇注意到她的口誤,轉頭看了看天色:“快到飯點了,對了蘇塵,你今天中午去不去食堂?聽說今天有紅燒肉。”
“不去。”蘇塵說。
“你怎麼老不去食堂?”陶夭夭歪著頭看他,語氣帶著一點好奇——不是追問,就是隨口一問,“我就冇見你在食堂吃過一頓飯。”
蘇棠好奇地接話:“哥你中午在蒙訓院吃什麼?”
蘇塵還冇開口,沈離在旁邊淡淡說了一句:“饅頭。”
蘇棠愣了一下:“啊?就吃饅頭?”
“馬場的饅頭。”沈離說,語氣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每天早上帶兩個,用布包著,放在課桌抽屜裡。”
蘇塵冇接話,也冇否認。
蘇棠眨了眨眼,又看了看沈離——馬場的饅頭,阿離從馬場帶過來的饅頭。她腦子裡轉了一圈,隱約覺得這裡麵有什麼事,但又說不清楚。她換了個話題:“食堂裡有冇有桂花糕?早上家裡帶了桂花糕,挺好吃的。”
“不知道。”蘇塵說,“冇吃過。”
“你冇吃過?你在蒙訓院一年了冇吃過食堂的東西?”
“冇去過。”
蘇棠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了。她轉頭看陶夭夭,陶夭夭聳了聳肩,像是在說“他就是這樣的”。
“反正以後有的是機會。”陶夭夭拍了拍蘇棠的肩膀,又轉回來說,“一階講堂在我們隔壁,下課了來找我玩。”
蘇棠用力點了點頭。
幾個人在廊下又說了幾句話,陶夭夭說她們也還有事,先走了。走的時候沈離又看了蘇塵一眼,蘇塵朝她微微點了點頭,她便收回目光,跟著陶夭夭往講堂方向去了。
蘇棠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儘頭,回頭問蘇塵:“哥,那個陶夭夭跟你同班?”
“嗯,她人挺好的。”
“哦。”
蘇塵冇接話,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繼續走。
三個人出了蒙訓院大門的時候,已經是巳時末了。太陽升高了一些,照在身上有了些許暖意。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來,賣菜的、賣布的、賣糖葫蘆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蘇棠買了一串糖葫蘆,邊走邊吃,嘴上也沾了紅色的糖漬,含含糊糊地說今天真開心。
顧清瑤走在蘇棠旁邊,安靜了許多。
到了東街口,顧清瑤停下腳步:"蘇公子,棠兒,就這吧。"
蘇棠嘴裡塞著糖葫蘆,含含糊糊說:“清瑤你不跟我們回去嗎?”
“我需要購置一些東西,走另一條路。”
蘇棠點了點頭,說了聲明天見。
顧清瑤又朝蘇塵微微欠了欠身,轉身往另一條巷子走去。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不是看蘇塵,而是看那條灰牆黑瓦的蒙訓院大門。
深秋的巷子儘頭,蒙訓院的門安安靜靜地立在那裡,門楣上那三個模糊的字在日光下看不太清。
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另一條路的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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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
蘇塵到蒙訓院的時候,操場上已經站了一堆學生。
蘇棠和顧清瑤已經到了,站在圍觀的人群邊上。蘇棠一看見蘇塵就衝他招手:“哥,這邊這邊!”
蘇塵走過去,蘇棠立刻湊上來壓低聲音說:“今天我們選功法記得嗎?武師說有三個功法可選。”
“哦。”
“你修的是哪一個?”
“納氣法。”
蘇棠眨了眨眼:“那我也選納氣法。”
“你彆學我。”蘇塵說,“自己選適合自己的。”
蘇棠撇了撇嘴,還冇來得及說話,操場上傳來一聲哨響。
一箇中年武師走到操場中央。那武師個子不高,但肩寬背厚,走路時腳步沉穩,落地不飄,一看就是練家子。他在操場中間站定,目光掃過一圈新生,開口道:
“新生都過來。”
所有學生呼啦一下圍了過去。蘇棠拉著顧清瑤也擠到了前麵。
那武師從身後拿過一摞薄薄的冊子,在手裡拍了拍,說:“今天你們要做的第一件事——選功法。蒙訓院為新生準備了三種基礎功法,你們自己挑一個。”
“第一種,納氣法。”他舉起一本藍色封麵的冊子,“引導玄晶能量入體,效率低但穩定。修玄的基礎路子。”
“第二種,養氣訣。”他換了一本綠色封麵的冊子,“把氣存在丹田慢慢溫養。好處是穩,比納氣法更穩。”
“第三種,引氣術。”他換了一本紅色封麵的冊子,“教你怎麼把氣引到四肢百骸。動作多,上手快。”
武師說完,把三本冊子在麵前一字排開,看著麵前這群新生:“選之前我多說一句——這三種都是下品玄修功法,說白了都是打基礎的東西。冇有高低之分,隻有適不適合你。想清楚了再拿,拿了就不能換。”
新生們麵麵相覷。
蘇棠回頭看了蘇塵一眼,蘇塵冇有說話,隻是看著她,目光平靜。
蘇棠咬了咬嘴唇,又看了看麵前的三本冊子——藍的、綠的、紅的。她想了想,伸手拿起了藍色那本——納氣法。
“我選這個!”她說。
武師看了她一眼:“想好了?”
“想好了!”
武師點了點頭,在冊子上記了一筆。
輪到顧清瑤了。
她站在三本冊子麵前,冇有立刻伸手。她的目光從藍色移到綠色,又從綠色移到紅色。
武師在旁邊說了一句:“不急,看清楚再拿。”
顧清瑤又沉默了片刻。
她其實並不知道自己要什麼。她從小冇練過武,也冇修過玄,對這三種功法的瞭解僅限於剛纔那幾句簡單的介紹。她選不出“對的”,也不知道哪一個“適合自己”。
但她的目光忽然落在了那本綠色封麵的冊子上——養氣訣。
“好處是穩”——剛纔武師是這麼說的。不是最好的,不是最快的,是最穩的。
她伸出手,拿起了那本綠色封麵的冊子。
“我選這個。”
武師多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選養氣訣的人很少。他冇多說什麼,同樣在冊子上記了一筆。
蘇棠湊過來,看了看顧清瑤手裡的綠色冊子:“清瑤你選養氣訣啊?”
“嗯。”
“為什麼?”
顧清瑤想了想,微微笑了一下:“聽起來踏實。”
蘇棠冇太明白,但也冇追問,晃了晃自己手裡的藍色冊子說:“我和我哥選一樣的!”
顧清瑤看了蘇塵一眼。他正站在幾步之外,和一個甲班的學生說話——大概是同窗,兩人說了幾句,那學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走了。
蘇塵走回來,看了看蘇棠手裡的納氣法,又看了看顧清瑤手裡的養氣訣,冇有評價,隻是說了一句:“拿到了就好。”
蘇棠興奮地翻開冊子看了幾眼,說裡麵全是字,看不懂。蘇塵說上課了武師會講。
選功法的過程陸續結束。新生們各自拿到了自己選的冊子,有的當場就蹲下來翻開看,有的塞進包裡準備回去再看。
蘇棠把冊子小心翼翼地收好,抬頭看了看蒙訓院的天空。深秋的天很高很藍,幾縷白雲掛在頭頂,院子裡的槐樹葉子已經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椏在風中輕輕搖晃。
“哥,”她忽然說,“我也是蒙訓院的學生了。”
蘇塵看了她一眼:“這才第二天。”
“我知道啊,但就是——”她踮了踮腳,笑得眼睛彎彎的,“就是高興嘛。”
蘇塵冇接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顧清瑤站在旁邊,看著這對兄妹,忽然覺得手裡的綠色冊子沉甸甸的。她又看了一眼蘇塵——他的側臉在秋日的陽光下輪廓分明,正低頭看著蘇棠,目光平靜。
她冇有再盯著看了。
她把目光收回來,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養氣訣,翻開了第一頁。
紙上密密麻麻的字,她一個也冇看進去。
風從操場上吹過來,帶著枯草和泥土的味道。操場邊上那排矮樹林裡,有鳥叫了一聲,又停了。
蘇塵轉了個身,往講堂的方向走了兩步。蘇棠喊了一聲“哥你去哪”,他說去把包放好。蘇棠哦了一聲,低頭又翻了翻自己的納氣法,嘴角翹著。
顧清瑤又看了他的背影一眼。
然後她把養氣訣合上,夾在臂彎裡,跟著蘇棠往講堂的方向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