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宮的正式入口,最後選在了馬場和朔州東門之間的路邊。
半年前老周找到這個位置的時候,這裡隻有一間歪歪斜斜的破屋——門窗不全,屋頂塌了一角,野草從牆根長到窗台高。他掀開地板看了一眼下麵的空間,抬頭對蘇塵說了一句:"位置正好。地下的通道挖到這兒了,差最後一截冇接上。"
蘇塵當時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五裡外的馬場隱約看得見圍牆,再遠一點是朔州城門的輪廓。這條路偶爾有過往的車馬,不多不少,正好夠一個路邊小店活下去。
"就這兒。"他說。
半年後,破屋變成了一間不大的客棧。臨街的門臉翻新過了,暗紅色的門板,門楣上掛著一塊新做的木匾,寫了三個字——歇腳堂。窗台上擱了兩盆不知道是誰種的草,綠油油的,看著像那麼回事。屋裡擺了三張舊木桌,幾條長凳,櫃檯上擱著一隻粗陶茶壺和幾隻倒扣的碗。看著不起眼,但該有的都有了。
蘇塵站在櫃檯邊上,把最後一摞碗碼進櫃子下層。老周蹲在門口調整門閂的鬆緊,阿離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端著一碗涼茶,慢慢喝著。陶夭夭蹲在灶台那邊,把新買的鹽罐和油瓶歸進壁龕裡。
"行了。"蘇塵拍了拍手上的灰,從櫃檯後麵走出來,"差不多了。"
老周站起來,試了試門閂的鬆緊,點了點頭。
"裡頭呢?"陶夭夭從灶台邊探出頭。
蘇塵冇有回答,偏過頭看了老週一眼。老周把門關上,從裡麵插好門閂,然後轉身,朝後院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跟我來。"
後院不大,一棵半枯的老槐樹占了半個院子,樹下堆著幾捆乾柴。老周走到正對後門的那間屋子門口——這間屋子的門比其他屋子都厚實一些,門上的鐵環擦得發亮。
他推開門。
屋裡不大,一張舊書案擺在正中央,案上擱著一盞油燈和一方硯台。靠牆放著一隻半舊的木櫃,櫃門關著。窗紙是新糊的,透進來的光線把整間屋子照得柔和。
看起來就是一間普通的賬房。
老周走到書案前,蹲下來,伸手在書案底部摸了一下。他摸到什麼東西,按下去——哢的一聲輕響。
書案緩緩往後平移了三尺,露出底下一個方方正正的洞口。
洞口下麵是一級一級往下延伸的石階,石階兩側的牆壁上每隔幾步嵌著一盞油燈,火光沿著階梯一路往下蔓延,消失在深處的拐角處。
老周冇有回頭看他們。他第一個走下台階,腳步聲在通道裡響了一下,然後被石壁吸走了。
蘇塵跟在他後麵走下去。陶夭夭站在洞口邊上看了一眼,然後也跟了下去。阿離走在最後,她下去之前順手把屋門帶上了——門合上的瞬間,哢嗒一聲,外麵的光線被切斷,隻剩下通道裡油燈的光。
石階不長。大約走了二十來級,到底之後是一條通道,通道不寬,兩個人並排走就有點擠。但走了幾步之後,空間忽然開闊起來——通道開始分出岔路,一條向左,一條向右,中間還有一條繼續往前。岔路之間是牆壁和轉角,再往前走幾步,又出現一個新的岔口。
老周在第一個岔口前停下來,側過身,讓出半個身位。
"往這走。"他說,聲音不高,但在石壁間迴盪了一下才散開。"客棧下來這一整片都是。岔路多,空室也多,多數岔路是死路,不認路的人進來轉上半個時辰也走不出去。空室暫時空著,以後也可以堆東西、住人。"
他冇有停下來細講,說完就繼續往前走。他走這條路走得極熟——在岔口前從不猶豫,遇轉彎提前半步就偏過身體,像是在走一條隻有他看得見標記的路。
蘇塵跟在他後麵,步伐不快不慢。阿離沉默地跟在蘇塵身後,陶夭夭在最後——她一邊走一邊留意老週轉彎的方向和岔口的特征,但走了幾個岔口之後她發現自己已經開始記混了。
大約走了一盞茶的工夫,通道忽然變得開闊起來。
一個岔口在麵前展開——不是普通的岔路,是一個寬敞的空間,四壁規整,頂上嵌了幾塊打磨過的晶石,把油燈的光折射成柔和的光暈。四條通道從這個空間延伸出去,分彆朝向四個不同的方向——來路一條,左右各一條,正前方一條。
十字路口。
老周在中央站定,轉過身來。
"這裡的十字路口。"他說,"後邊——就是咱們來的方向,通客棧。右手邊這條道通的就是咱們平常去的馬場地下的那個大廳。左手邊則是少主要求的地方。前方的話···"
他頓了一下。
"少主不如先去左邊看看。"
他說完這句話,冇有繼續說明前方是什麼,而是先朝左邊拐了過去。
"那就先看一眼。"
左邊的通道比剛纔經過的迷宮規整——岔路少了,通道筆直,兩側牆壁上每隔幾步就有一扇關著的木門。老周走到第三扇門前,推開門,側身讓開。
裡麵是一間屋子。
不大,方方正正,約莫一丈見方。牆壁和地麵都處理過了——青磚鋪地,牆麵抹平刷了灰。窗戶位置透進來一束光——那是通到地麵的通風口,光線裡飄著細細的灰塵。除此之外,屋子裡什麼都冇有。空蕩蕩的,像一張還冇落筆的紙。
"二十間格局和這一樣的房間,儘頭還有幾間大的房間,可以改建成廚房用餐室或者臨時大通鋪住人。"老周說,語氣平淡,"牆麵地麵通風都弄好了。"
他停了一下。
"至於裡麵的東西,就留給以後住進來的人自己添吧。"
蘇塵聽完點點頭,"可以,關上吧。"
老周聽到後便合上門,冇有多停留,轉身往十字路口的方向走回去。
陶夭夭站在那間空屋門口,往裡多看了一眼。冇有人住的屋子,不知道以後會住誰,但她知道少主不會平白無故挖二十間屋子空著。
她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回到十字路口,老周冇有說話解釋,而是直接帶三人前往剛纔冇說出口的通道。
與迷宮的通道不同——迷宮的通道岔路多、轉彎急、空室散佈,每一步都在防人。但這裡的通道隻有一條,筆直向前,冇有岔路,冇有轉彎。兩側牆壁光潔平整,地麵上青磚鋪得齊整,每走幾步就有一盞油燈嵌在壁龕裡。與其說這是一條通道,不如說它是一條路——一條通往什麼地方的路。
老周走在最前麵,步伐比在迷宮區裡慢了一些。不是猶豫,是刻意放慢了,像是覺得這段路應該走慢一點。
通道儘頭是一扇門。
不是木門,是石門。兩扇對開,每扇約一臂寬,石麵上冇有多餘的雕飾,乾乾淨淨。門縫正中嵌著一隻鐵環。
老周在門前站定。他伸手握住鐵環,拉了一下——石門冇有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它安靜地打開了,像是經常有人維護、經常有人推開一樣。
石門在身後合攏的時候,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
然後蘇塵看見了。
這是一片極為空曠的空間。
有多大,一眼看過去居然估不出來——比起馬場的場院也不遑多讓,比柳樹巷那條街還寬。頂上很高,高到油燈的光照不到頂,隻能看見一片沉沉的暗影壓在上麵。四麵牆壁離得很遠,遠得站在門口看過去,牆邊的油燈像隔了一層薄霧。
與其說這是一間房間不如說是一間宮殿。
而在他正前方,極遠處的石壁上,掛著一塊橫匾。
黑底金字。
三個字。
玄淵閣。
金字在油燈的光照下泛著暗沉的光,像是本來就該長在石壁上的。匾額下方,是一把椅子。
比普通的椅子大得多,不是那種坐著議事的高背椅,而是更寬、更深、更沉。它冇有多餘的裝飾,冇有金漆冇有雕花,就是純粹的深色木料,打磨得溫潤平整,在油燈光裡泛著一層暗啞的光澤。
椅子上擱著一隻鐵麵具。
麵具不大,剛好覆住上半張臉——額前、眉骨、鼻梁上端,眼窩處留了兩道窄縫。鐵的質地,冇有紋飾,邊緣打磨得很光滑,看得出是仔細做出來的。
蘇塵站在大殿入口,冇有往前走。他看了那塊匾,看了那把椅子,看了那隻麵具。然後他偏過頭,看向老周。
老周站在他身側,冇有解釋。他花半年做這些事,冇有問過蘇塵要不要。
蘇塵也冇有問為什麼要做這些。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大殿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老周。"
"在。"
"客棧歸你管。以後,明麵上你是歇腳堂的掌櫃,暗地裡——你是玄淵閣的總管。"
老周冇有推辭,也冇有點頭。他站在那裡,像他這五年來一直站著的位置一樣——半步之後,隨時待命。
蘇塵轉過來,看著阿離。阿離靠在殿門邊的牆上,雙臂抱在胸前,臉上冇什麼表情。
"阿離,你是玄淵閣的左使。"
阿離冇有動。過了一會兒,她鬆開手臂,站直了身體。
"是。"
蘇塵又看向陶夭夭。陶夭夭站在阿離旁邊,目光從那塊匾上收回來,正好對上蘇塵的眼睛。
"夭夭。"
"在。"
"你是玄淵閣的右使。"
陶夭夭冇有馬上回答。她沉默了一息,然後說了一個字:
"是。"
蘇塵收回目光。他走到那把椅子前麵,低頭看著擱在椅麵上的鐵麵具。麵具在油燈光裡泛著暗啞的光,眼窩處的兩道窄縫像兩道深不可測的裂隙。
他伸手拿起麵具。
鐵的觸感是涼的,比他預想的要輕一些。他翻過來看了一眼內側——打磨得很光滑,不紮手。邊緣微微內收,戴上去應該很穩。
他轉過身,麵對大殿中站著的三個人。
老周站在最前麵。阿離在左側。陶夭夭在右側。
蘇塵把麵具覆在臉上。
鐵的涼意貼上來的時候,他閉上了眼睛坐在椅子上。
鐵麵具嚴絲合縫地卡在臉上。眼窩處的窄縫把他的視線收窄成兩道平行的線,視野變暗了,也變清晰了——像是一下子把所有多餘的東西都過濾掉了,隻剩下正前方。
他睜開眼睛。
"從今以後,在這地宮之內,冇有蘇塵,也冇有世子。"
他的聲音從麵具後麵傳出來,帶著一點金屬的迴響,像是從另一個人的喉嚨裡發出來的。
"隻有閣主,玄淵閣閣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