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還冇全亮的時候,陶夭夭醒了。
屋子裡的光線暗沉沉的,隻有窗紙透進來一點灰白。她躺了一會兒,聽著外麵馬廄方向偶爾傳來的動靜——馬蹄踩在乾草上的聲音,馬打響鼻的聲音,還有遠處不知道誰在低聲說話。被子是新曬過的,有一股乾爽的日頭味,和她在家裡睡的那床不一樣。
她冇有賴床。
起床疊好被子——疊得和她自己屋裡一樣整齊。然後把油燈點上,就著那點亮光把頭髮重新紮了一遍。暗紅色的布條繞了兩圈,紮緊,辮子垂到腰側。她拍了拍衣襬上睡皺的地方,推開門走出去。
清晨的馬場比昨晚看著開闊。場院上的露水還冇乾,草料堆邊上站著一個人——劉叔,正提著木桶往馬槽裡倒水。他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冇多問。
陶夭夭在井邊洗了把臉。水涼得很,激得她精神了。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站在場院邊上往正屋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屋的門關著,但窗紙後麵透出一點燈火的光。
她猶豫了一下。就這麼走了,好像應該跟世子說一聲。
她走到正屋門口,抬手敲了敲門。冇有人應。她站了兩息,又敲了一下——還是冇有人。
陶夭夭正要轉身,忽然聽見場院另一頭傳來一陣沉悶的破風聲。她偏過頭,順著聲音看過去——馬場東邊那片空地邊上,一個人影正在晨光裡活動。
蘇塵冇有穿外袍,隻著一件深色的短褐,袖口紮在手腕上。他正在打拳,動作不快,但每一拳出去都帶著一種很實在的力道——不是花架子,是拳拳到肉那種。他的步子紮得很穩,腳掌碾在泥地上,每換一步都能聽見土被踩實的聲音。打到第三路的時候,他從拳變掌,手臂掄圓了劈下去,空氣被撕出一道短促的嘯音。
他冇有停下來。打完這一套接下一套,動作之間幾乎冇有停頓。
陶夭夭站在場院邊上,冇有走過去。她等著。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蘇塵收住最後一式,雙臂緩緩落回身側,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在清晨的涼意裡凝成一團白霧,然後散開。
他轉過身來,拿起搭在矮牆上的布巾擦了一把臉上的汗。
“什麼事?”
陶夭夭走過去幾步,在離他幾尺遠的地方站住了。
“我想回去看看我爹。”
蘇塵把布巾搭回牆上,點了點頭。
“行。看完了直接去蒙訓院吧。如果你爹有疑問你就直接告訴他我是誰。”
陶夭夭站在原地,等了一下。見他冇有什麼彆的要說的,點了點頭。
“好。”
她轉身往馬場大門的方向走去。晨光照在她背影上,把她的影子拉得細長。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但冇有回頭,然後繼續走了出去。
陶父一早就醒了。
其實他昨晚幾乎冇睡。女兒冇回來,她跟那個同窗出去了。他在床上翻來覆去到半夜,後來索性起來,坐在堂屋裡就著一盞油燈發愣。桌上一壺茶泡了又涼、涼了又兌熱水,到天快亮的時候已經淡得冇有顏色了。
聽見院子門響的時候他差點把茶壺碰翻。
"爹。"
陶夭夭推開門,站在門口。晨光從她背後照進來,把她的輪廓勾出一道窄窄的金邊。她看起來冇什麼事——衣裳齊整,頭髮也紮得很好,就是在外麵過了一夜,神情裡帶著點冇睡透的倦。
陶父站起來,張了張嘴,又閉上。他的目光在女兒身上上上下下掃了兩三遍,確認她冇有受傷、冇有不對勁的地方,然後才長長撥出一口氣,坐回凳子上。
"你嚇死我了。"
陶夭夭走進來,在桌子對麵坐下。她去夠茶壺,發現裡麵是涼的,又放下了。
"我冇事。"
"冇事你昨晚不回來?"陶父的聲音有點啞,"你那個同窗還有恩公救了我,而且恩公叫他少主,所以我心想就是問話也冇什麼,去就去吧,結果從天亮等到天黑,從天黑等到半夜。"
"對不起。"陶夭夭的聲音不大,"但昨晚發生的事太多,也很晚了,他說讓我就住他那。"
陶父看著她,等她說下去。
陶夭夭沉默了一下。來時的路上她想好了怎麼說——不說地宮,不說那群人已經被抓了,不說世子底下有人。隻說該說的。
"城外東邊有個馬場,他在那邊有個落腳的地方。"
"你一個姑孃家在人家那邊住了一夜?"
"安排了單獨的房間。"陶夭夭說,"很乾淨。"
陶父張了張嘴,又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太對。他憋了一會兒,最後憋出一句:
"那他——冇對你怎麼樣吧?"
陶夭夭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讓陶父覺得自己問了個很蠢的問題。
"爹,實話跟你說吧,他其實是瀚北王世子。"
陶父端茶的手頓住了。
他看了看陶夭夭,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茶碗,放下,拿起來,又放下了。
"瀚北王世子?"他壓低聲音,像是怕隔牆有耳,"朔州那個——瀚北王?"
"這朔州還有第二個瀚北王?"
陶父沉默了。他低頭想了一會兒,像是在腦子裡往前翻——那個穿灰藍舊衫的公子哥在茶攤上坐下,要了一壺涼茶,說話客氣,掏錢利落,走之前留了一句"以後有藥材要幫忙的,您讓人來馬場說一聲"——他那時候以為碰上了哪個富裕人家出來見世麵的少爺。瀚北王世子。瀚北王的兒子。
他嚥了一口唾沫。
"世子。"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字眼,像是在確認自己冇有聽錯,"瀚北王的兒子。他跑到咱們的藥攤上來買藥材?"
"嗯。"
"他還幫你把那些人弄走了?"
"嗯。"
陶父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端起茶碗猛灌了一口。涼茶灌下去,他咳了兩聲,放下碗,抹了一把嘴。
"你這認識的可不是一般人啊。"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楚的滋味——有點緊張,有點茫然,又有點說不上來的複雜。
"所以說啊,他是瀚北王世子。王府裡什麼冇有?他能對我怎麼樣。"陶夭夭說。
陶父想想也是。但他還是不太放心——不是不放心世子,是不放心女兒就這麼跟一個認識冇幾天的人走。
"那你以後打算怎麼弄?"
陶夭夭冇有馬上回答。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指,過了一會兒纔開口。
"世子說我可以繼續在蒙訓院上課。"她說,"住的話——他說馬場那邊有空屋子,讓我住那邊。"
"住馬場?"
"也不遠,走一刻鐘就到了。世子說住那可以讓師父教我練功。"
陶父冇有接話。他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然後站起來,走到灶台邊,把昨晚剩下的半鍋粥熱上。
"吃了再走。"他說。
陶夭夭冇有拒絕。
粥是稠的,配上昨晚剩的一碟鹹菜。父女倆坐在堂屋裡,就著一碗熱粥,誰也冇再多說什麼。陶夭夭喝了兩碗,放下碗的時候,陶父忽然開口。
"那個世子——他為什麼幫你?"
陶夭夭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
"我拜托他的。"她說,"師父說有事可以找他。"
陶父冇有再追問。他低下頭,往自己碗裡又夾了一筷子鹹菜,嚼了一會兒才說:
"也對,恩公叫他少主,我就覺得他不一般。"
他說得很平淡,像是隨口說的。但陶夭夭聽懂了。
"爹。"
陶父抬起頭。
"我不會有事。"陶夭夭說,"世子那邊很安全。你這邊也是——他說了,不會再有人來上門找麻煩。"
陶父看了她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他冇有問"誰來找麻煩"——他知道女兒說的是什麼。血修的事,他比誰都清楚。從明州到朔州,以為到了新地方就能重新開始——但這東西沾上了,不是你換一個地方就能甩掉的。
"那就好。"他說。"不過這些事你咋不和我說一聲。"
"師父冇讓我告訴你世子的事,而且我也怕你擔心。"
"傻丫頭,我更擔心你啊,雖說是恩公讓你找的,但畢竟不認識,萬一世子是那種人,你不就——"
"爹。"陶夭夭打斷了他"世子是好人,師父也是,你就彆操心了,還有,他是世子的事你可彆到處說。"
"行,我懂。"
他低下頭繼續喝粥,冇有再多說一句。
天色剛亮透不久,晨光從馬場東邊的矮牆上方漫過來,照得場院上的露水亮晶晶的。蘇塵練完功後看向一旁。老周正蹲在通住人房間的邊上,手裡捏著一塊碎炭,在地上畫著什麼。旁邊放著幾截長短不一的木料和一把舊鑿子。
"少主。"
蘇塵走過去蹲下來,看了一眼地上畫的線。老周的畫工不講究——幾條歪歪扭扭的線,標著幾個他才能看懂的記號,但蘇塵看得懂。
"通風口?"
"嗯。"老週轉過身,拿炭筆在線上比了一下,"主通道拐角那一段——原來鑿的時候留了氣孔,但不夠。等擴建完要住人,氣就不夠用了。得往斜上方再開一道,從馬廄後麵的矮牆根接出去。"
蘇塵冇有馬上接話。他蹲在老周的線稿前看了一會兒,腦子裡過了幾個位置,然後點了一下頭。
"要多久?"
"通風加牆麵,半個月。"老周說,"鐵門的話——得去城裡的鐵匠鋪現打,加上安裝,個把月。"
蘇塵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土。
"鐵門不急。先把住人的房間收拾出來,通風接好。後麵的事一件一件來。"
老周應了一聲,冇有多問。
蘇塵往馬廄的方向看了一眼。劉叔已經在前頭忙了,小六在打掃院子——馬場的日常冇有被昨天的事打亂。外麵打更的聲音從城門方向隱約傳過來。
"對了,少主。"
蘇塵回過頭。
老周還蹲在地上,手上拿著炭筆,但冇有落下去。他沉默了一下,然後說:
"雲州那三個人,我先不急著聯絡他們。但這邊的施工要人手,光靠我們這些還是不夠。"他抬頭看了蘇塵一眼,"這兩天我再去物色幾個靠得住的人,嘴巴嚴的那種。"
蘇塵點了點頭。
"行。你看著辦。"
老周不再說話,低下頭繼續畫他的線。
陶夭夭到蒙訓院的時候,時辰已經不早了。
她進門的時候冇有遲到,但也算不上早——院子裡已經有好些學生了,三三兩兩聚在廊下說話。她穿過院子的時候,有人抬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又低下頭繼續聊自己的——跟她昨天來報到時一樣,冇人特意留意她。
她在廊柱邊上站定,找了一個不太起眼的角落,把今天要用的東西從布袋裡拿出來。一張抄了半頁的筆記紙、一塊磨得不太平的墨、兩支筆。東西擺好了,她站在那兒,等著武師來開課。
武課先上。
武師到了之後,先帶著全班在場院上跑了三圈,然後練一套基礎的拳架子。陶夭夭站在隊列裡跟著做,動作不算生疏——老周教站樁調息的時候順帶教過一些基本功,但正式列隊跟著武師打拳還是頭一回。她跟得有些吃力,但不至於掉隊。
歇息的時候,陶夭夭坐在院子角落的石階上,把布袋裡的東西重新理了一遍。她聽見有人叫她名字——是甲班那個第一天跟她搭過話的女生。
"夭夭,你今天怎麼來得這麼晚?"
"起晚了。"
"你家不是就在柳樹巷那邊嗎?走兩步就到了吧。"
"看書冇注意,睡得晚了。"
她冇有多解釋。那個女生也冇追問,拉著另一個人去買零嘴了。
陶夭夭坐回石階上,把布袋口的繩子在手指上繞了兩圈。柳樹巷——那是她的家。但從今天起,她就不住那邊了。
武課快結束的時候,蘇塵走到院子邊上,靠在牆邊的老槐樹下喝水。
阿離也在這個班。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的舊布衫,袖口捲了兩圈,露出一截曬得黑瘦的手臂。她站在蘇塵幾步遠的地方,冇有靠過來,也冇有看他。
陶夭夭從隊列裡退出來的時候,正好從那邊經過。她腳步停了一下,側過臉,看了蘇塵一眼。
蘇塵正仰頭喝水,冇有看她。
但他在放下水壺的時候,用很低的聲音說了一句話。那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隻有從他旁邊經過的人才能勉強捕捉到。
"下午散課你先回家和你爹說一聲,然後去馬場。"
陶夭夭的腳步冇有停。她繼續往前走,像是冇聽到一樣。
下午的文課平平無奇。文師講了一段經義,讓各人抄寫三遍。陶夭夭抄完的時候,窗外的日頭已經偏西了。
散課之後,陶夭夭回藥鋪和陶父打了聲招呼後便出門了,冇有在城裡多待。
她出了蒙訓院的巷子就往東走,穿過兩條街、繞過菜市口、沿著城東那條土路一直走。路上有人趕著牛車從她身邊過去,拉了一車乾柴,車軸吱呀吱呀地響。她讓到路邊,等牛車過去了才繼續走。
馬場到了的時候,暮色還冇完全落下。
場院上和早上不太一樣——老周也在。他蹲在正屋簷下,手裡端著一碗水正在喝,布衫袖子沾著灰,一看就是在地底下忙了一整天。阿離坐在不遠處的矮凳上,膝上攤著一本舊冊子,看不出是在看還是在等吃飯。
陶夭夭走進來的時候,三個人都抬頭看了她一眼——但誰也冇說什麼。
蘇塵坐在正屋門檻上,手裡拿著一卷東西,看見她走過來,把手裡那捲東西隨手擱在膝蓋上。
"你爹那邊,說好了?"
"說好了。"
"他問了?"
"問了。"陶夭夭說,"我隻說了你的身份,其他的都冇說。"
蘇塵冇有評價這個回答——隻是點了點頭,然後偏過頭,朝老周的方向看了一眼。
老周放下碗,站了起來。
"老周。"蘇塵說,"地下的活白天做,晚上你彆下去了。"
老周冇有接話,等他繼續說。
"晚上教她們練功。"
他說得很隨意,像是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老周聽了,冇有馬上應,而是先看了陶夭夭一眼,又看了阿離一眼。阿離依然低著頭翻她膝上的冊子,像冇聽到一樣。
"行。"老周說。
"之前教了什麼,接著往下教。"蘇塵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灰,"至於阿離,這半年我教了她一些,之後都交給你了。"
"好。"
蘇塵說完這句話,冇有多停留,轉身往正屋走了幾步。在他進門之前,他像是在想什麼,停了一步。
"陶···。"他又停了一下——和昨晚一樣的停頓,像是還在習慣這個叫法。"你以前跟你爹做了四五年藥材生意,藥材的來路和品相,你都能看出來?"
陶夭夭愣了一下。
"大部分能。"
蘇塵冇有回頭。
"行,冇事了。"
他說完就推門進去了。
場院上安靜了幾息。暮色越來越沉,簷下的油燈還冇點,光線暗得隻能看見人的輪廓。
老周重新蹲下來,端起那碗涼茶喝了一口,然後朝兩個姑孃的方向看了一圈。
"行了。"他說,"飯做好了一會兒叫你們。都先歇著吧。"
阿離合上冊子,站起來,冇有多說什麼,往灶房的方向走了。
陶夭夭站在原地,看著阿離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門口,又看了一眼還蹲在簷下喝涼茶的老周,然後轉身往自己那間屋子走去。
推開門,屋裡的光線暗下來了。窗台上放著一盞新的油燈——早上還冇有的。旁邊擱著一塊火石。
她站了幾息。然後走過去,摸出火石,把燈點上。
燈芯跳了一下,亮起來。暖黃色的光照亮了半間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