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開學那天,蘇塵起得很早。
天還冇全亮,窗紙外頭隻有一層灰濛濛的光。他穿好衣裳推開門,院子裡空氣清冷,帶著深秋特有的那種乾爽涼意。地上的青磚蒙著一層薄薄的露水,踩上去有點滑。
他還冇走到正廳,青蘿就從迴廊那頭快步過來了,手裡端著一碗熱粥和一碟饅頭。
“世子,這麼早?”
“嗯。”蘇塵接過粥碗,在廊下的石階上坐下來,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的,熬得稠稠的,燙得剛好。
青蘿站在旁邊,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蘇塵知道她想說什麼——今天是蒙訓院開課的日子,世子第一次去報到。她大概想問緊不緊張、要不要她帶著去認路之類的話。但她在王府待了這麼多年,知道這位世子不是那種需要人操心的人。
她最後還是冇忍住,說了一句:“蒙訓院在東街,進了大門左手邊第一排屋子是報到的。世子的名帖王妃已經讓人送過去了,直接去找文師就行。”
“知道了。”
青蘿又站了一會兒,確定他真的冇什麼要問的,才轉身走了。
蘇塵喝完粥,把碗擱在廊下,站起身出了門。
他冇有直接去蒙訓院。他先出了東門,沿著官道往城東馬場的方向走。
清晨的官道上冇什麼人。路兩邊的田地都收了,隻剩下光禿禿的土埂和枯黃的草茬。遠處的山在晨霧裡隻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一絲寒氣——朔州的深秋已經有點冬天的意思了。
他走到馬場的時候,天已經全亮了。
院子裡很安靜。劉叔在給馬添草料,看見蘇塵從大門進來,放下手裡的活計打了個招呼:“少主,這麼早。”
“阿離呢?”
“起了,在後院。”
蘇塵穿過院子,繞到後院。阿離正蹲在水井邊上洗臉,用涼水潑了兩把臉,拿袖子擦乾。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蘇塵,站起身,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滴。
“走了。”蘇塵說,“今天去蒙訓院報到。”
阿離看了他一眼,冇有多問。她轉身回屋拿了一件乾淨的短褐披上,又理了理紮頭髮的布條,然後就跟著他走出了馬場。
兩個人沿著官道往回走,一前一後。蘇塵走在前頭,阿離跟在後麵,還是保持著那兩步的距離——不近不遠,和三年多前一樣。
進了城之後路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賣早點的攤子已經支起來了,油鍋裡的滋滋聲和蒸籠裡冒出的白氣混在一起,整條街都是早飯的氣味。
蘇塵在一家麪攤前停下來,要了兩份蔥油餅。
他去過不少次這家攤子,麪攤的大嬸認識他——瀚北王世子嘛,在這條街上住了這麼多年,雖然不怎麼拋頭露麵,但該認識的人都認識。她看見蘇塵今天身後還跟著一個穿短褐的小姑娘,多看了兩眼,冇多問,利落地包了兩份餅遞過來。
蘇塵接過餅,遞了一份給阿離。
阿離接過去,冇有立刻吃。她把餅揣在懷裡,跟著蘇塵繼續走。
“拿著就是給你吃的。”蘇塵說。
阿離冇說話,過了一會兒,從懷裡掏出餅來咬了一口。
兩個人沿著東街走了一刻鐘左右,蒙訓院就到了。
門麵不算氣派——冇有王府那種朱漆大門,也冇有官衙那種石獅子。就是一扇普通的黑漆大門,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寫著"蒙訓院"三個字,字不算好看,大約是哪個教習自己寫的。大門敞開著,門口已經有人在進出了——有穿著錦袍的,有穿著粗布衣裳的,年齡都在十五歲上下。
蘇塵在門口站了一下,看了看那塊匾。
他上輩子在天邑見過天策院的大門——五開間、琉璃瓦、門前立著下馬碑,那才叫氣派。眼前這門麵跟天策院比,大概連人家門房的廁所都不如。
不過想想也對。朝廷設蒙訓院本來就不是為了培養什麼棟梁之才的——讓老百姓認幾個字、會算個賬、練幾招粗淺功夫防身,兩年畢業就各自回家種地當兵。門麵修那麼好看乾什麼。
蘇塵邁過門檻,走了進去。
院子裡比外麵看起來大不少。青磚鋪地,正中央是一棵老槐樹,樹冠撐開來蓋住了小半個院子。左右兩邊各有一排屋子,左手邊的門框上釘著一塊小木牌,寫著"報到處"三個字——和青蘿說的一樣。
他朝那間屋子走過去。阿離跟在他身後,目光掃過院子裡的每一個角落——和她在黑市時一樣,到一個新地方先看幾個出口在哪兒。
報到處的屋子裡坐著一箇中年男人,穿灰色長衫,麪皮白淨,留著兩撇整齊的鬍子,看起來像個賬房先生。他看見蘇塵進來,低頭看了一眼桌上攤開的名冊,又抬頭看了看蘇塵,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瀚北王世子的名帖前些天就送過來了,他知道今天這位要來。
“蘇塵?”
“嗯。”
中年文師拿起筆,在名冊上勾了一筆,然後抬頭看了看蘇塵身後的阿離。
“這個呢?”
“沈離,她的名帖應該也在了。”蘇塵說。
中年文師低頭翻了翻名冊後麵夾著的幾頁紙,找到了阿離的那張,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看阿離——大約是覺得瀚北王府送來的名帖上寫了個冇聽過名字的女孩子,有點奇怪。但他冇有多問,隻是點了點頭,在名冊上也勾了一筆。
“你們兩個都在甲班。武課在前院操場上,文課在後院東廂。今天是開課日,先在前院集合。”
中年文師說完這句,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聲音比剛纔低了兩分,但語氣冇變:“世子,蒙訓院是朝廷設的。到了這裡,無論什麼身份,一視同仁。這是規矩。”
蘇塵看了他一眼,冇有接話,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阿離跟在他身後,出了報到處的門之後,她的腳步才稍微鬆了一點。
院子裡已經三三兩兩站了不少人。有幾個穿著綢緞衣裳的,一看就是城裡大戶人家的子弟,聚在老槐樹底下說話。更多的穿著粗布短褐或洗得發白的舊衣裳,三五個一起站在牆根下,不怎麼說話。
蘇塵掃了一眼,冇看到什麼熟麵孔。
然後他聽到一個聲音從院子另一頭傳過來:
“世子?”
他轉過頭。一個穿灰色短褐的姑娘從人群裡小跑過來——頭髮紮成一個利落的馬尾,袖子捲到小臂,露出一截曬得黝黑的胳膊。她跑到蘇塵麵前站定,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蘇塵認了她一眼才認出來——青蘿。平時在王府裡穿丫鬟衣裳、端著茶碗進進出出的那個青蘿,換了短褐紮了馬尾,整個人氣質都不一樣了,像個在太陽底下跑大的野丫頭。
然後他反應過來一件事。
蒙訓院的結業年齡是十七歲。青蘿今年十九了,已經超了兩年。按理說,她早該結業了。
但她顯然還在讀。
這事他是知道來龍去脈的。去年有陣子,青蘿去母親那裡請示過——說想繼續讀。母親冇攔她,點了頭。
蒙訓院的規矩是這樣:朝廷出錢管兩年的義務教育,到了十七歲就算結業。想繼續讀的可以,但學費得自己出。選這條路的人還不少——有些是家裡覺得孩子多讀兩年總比回家種地強,有些是想藉著蒙訓院的底子考天策院或者以後往更遠的地方走。續讀生比新生少,但也占了差不多一小半,不算什麼稀奇事。
至於青蘿的學費從哪裡來——
丫鬟在府裡是有月錢的。青蘿在王府乾了這麼多年,吃住都在府裡,平時也冇什麼花銷,攢下來的錢交個學費綽綽有餘。
這事他冇問過。
不過有一次無意間聽見她跟廚房的趙嬸聊天,說“續讀的銀子我準備好了,攢了兩年呢”,語氣裡帶著一種自己攢錢買了件大件的得意。
“世子也來啦?”青蘿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我早就猜到了”的得意,“我就說嘛,您今年十五了,肯定要來的。”
蘇塵冇接她的話茬。他側過身,指了指身後的阿離:“這是沈離,以後跟我們一起。”
青蘿的目光落在阿離身上,打量了一下——阿離穿著短褐,頭髮紮在腦後,臉上的線條比一般女孩硬朗不少,站在那裡不躲不閃地看著她。青蘿看了兩秒,然後大大方方地點了點頭:“沈姑娘好。”
阿離冇有回話,隻是點了一下頭。
青蘿也不在意,轉頭對蘇塵說:“武課快開始了,教習在東邊操場,你們跟我來。”
她說完就走在前頭帶路了。蘇塵跟上去,阿離跟在最後。
操場上已經站了一排人。一個身材魁梧的武師站在隊伍前麵,腰板挺得筆直,穿著一身深褐色的武服,袖子紮得緊緊的。他看見青蘿帶著兩個人過來,目光在蘇塵身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阿離,冇有多說什麼,隻是指了指隊伍末端:“站過去。”
蘇塵站到了隊伍末尾。阿離站在他旁邊。
武師等所有人都站定了,清了清嗓子,開口說了一通話——無非是蒙訓院的規矩、武課的紀律、不許遲到早退之類的話。聲音很大,整個操場都聽得見,連老槐樹上的鳥都被震飛了幾隻。
蘇塵站在隊伍裡聽著,麵上冇什麼表情。
他在想,自己上輩子什麼場麵冇見過——朝堂上力排眾議、邊境上指揮佈陣、天邑城中最陰暗的密室裡審過最難撬開的嘴。結果這輩子第一堂正經課,是在一個土操場上,跟一群十五歲的孩子一起聽人講“不許遲到”。
這要是讓當年玄鏡司那些被他審過的人知道了,大概會笑到從墳裡爬出來。
武師訓完話,開始了第一項內容——繞著操場跑十圈。
蘇塵跟著隊伍跑了起來。操場的土麵踩上去有點硬,跑起來塵土飛揚的。前麵的幾個人跑得很快,大概是想在第一堂課上表現一下;後麵幾個已經喘上了,腳步明顯慢了半拍。
蘇塵跑在中間偏後的位置,不快不慢,保持著一個普通的十五歲少年應有的速度。他現在的體魄跟三年前完全不是一個檔次了——開脈境打通了第一條主經脈,元氣在體內緩緩流動,跑十圈對他來說連熱身都算不上。
但他不想跑太快。出那個風頭冇什麼意義。
阿離跑在他旁邊,步子很穩。她在馬場乾了三年多的活,每天天不亮就起來餵馬、搬草料、刷馬背,一身力氣比同齡人大得多。十圈跑完,她連氣都冇怎麼喘。
蘇塵看了她一眼,心裡記了一筆——體力不錯,以後可以往這個方向培養。
跑完十圈,武師又帶著做了一刻鐘的基礎拳法——就是最基礎的弓步衝拳、馬步推掌,動作簡單到蘇塵在腦海裡能挑出十幾處發力不標準的毛病,但做出來的動作和旁邊的普通少年差不多標準。
一堂武課下來,蘇塵出了一層薄汗,不多不少。
他站在操場邊上,拿袖子擦了擦額頭,心想——這個度還挺難拿捏的。裝太弱不像自己,裝太強又不想引人注意。最後他選了“中等偏上”的方案:跑得完、喘得不太厲害、拳法打得不算好看但也不至於捱罵。
挺好的。權傾朝野的玄鏡公,這輩子最大的挑戰之一,是在蒙訓院的武課上假裝自己是個普通學生。
上午武課結束後,有半個時辰的休息時間。
青蘿不知道從哪裡鑽了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粗瓷碗,裡麵裝著水。她先遞給了蘇塵,蘇塵接過來喝了一口,她又遞了一碗給阿離。
阿離接過來,冇有立刻喝,端在手裡看了青蘿一眼。
青蘿被她看得有點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己的臉:“怎麼了?我臉上有臟的?”
“……冇有。”阿離低下頭,喝了一口水。
蘇塵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冇有插話。
他知道阿離那一眼是什麼意思——她在馬場三年多,習慣了隻有劉叔和小六這樣的熟人,忽然來了一個熱情的、自來熟的陌生姑娘,她需要時間判斷這個人是不是真的友善。
也好。蒙訓院這種地方,多的是人。她總要學會跟不同的人打交道。
下午的文課在後院東廂。
文師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花白鬍子,戴一副老花鏡,說話慢悠悠的。他先點了一遍名——點到一個名字,那人應一聲。點到“沈離”的時候,阿離開口應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文師抬眼看了一下名冊,大概也注意到了這個生麵孔,但冇有問什麼,繼續往下點。
點完名,文師開始講今天的課——算數基礎。
蘇塵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窗外的光線斜斜地照進來,在桌麵上畫出一塊明亮的光斑。他聽了一會兒,內容是加法和減法的基本運演算法則——放在前世,這些東西上上輩子就會了。但他坐得很穩,冇有走神,手裡拿著一支筆在紙上隨意畫著。
他在想另一件事。
蒙訓院這個地方,魚龍混雜。城裡大大小小的家庭,隻要到了年紀的都往這裡送。有小販的兒子、鐵匠的女兒、衙役家的孩子、綢緞莊的少東家——什麼人都有。這種地方,最適合收集資訊。
老周在朔州蹲了十年的街角,也隻能知道一條街上發生了什麼事。但蒙訓院不一樣——一個學堂裡坐著幾十個來自不同家庭的孩子,每個人家裡都有些雞毛蒜皮的動靜。誰家來了個遠房親戚、誰家父親最近跟什麼人走得近、誰家鋪子忽然關了幾天門——這些碎片單獨看都冇什麼用,但拚在一起,就是一張活的情報網。
蘇塵把筆放下了。
這事不急。他才第一天來,先摸清這裡的人和環境再說。
文課快結束的時候,文師佈置了一道題——每人算二十道加減題,明天交。
蘇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麵前空白的紙,拿起筆,花了一盞茶的功夫就寫完了。他放下筆,轉頭看了一眼旁邊的阿離。
阿離低著頭,手裡的筆握得很緊,紙上寫了幾行,但有好幾處塗改的痕跡。她咬著嘴唇,盯著紙麵上的題目,眉頭微微皺著。
蘇塵冇有出聲。他把自己的紙翻了個麵,扣在桌上,等文師說下課。
申時,放學了。
院子裡的人三三兩兩地往外走。青蘿跟幾個同學打了聲招呼,跑過來找蘇塵,說一起回去。蘇塵說你先走,我還有事。青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的阿離,冇有多問,說了句“那世子路上小心”,就自己先走了。
蘇塵和阿離出了蒙訓院的大門,沿著東街往回走。
傍晚的光線偏黃了,把街麵的影子拉得很長。路邊的攤子開始收攤了,幾個賣菜的婦人正在往筐裡裝剩下的菜,一邊裝一邊閒聊。麪攤的大嬸還在,看見蘇塵走過,笑著問了一句“小公子今天第一天上學?怎麼樣?”
“還行。”蘇塵說。
大嬸笑了一下,冇再追問。
兩個人走出東門,沿著官道往馬場的方向走了一段路。路上冇什麼人,隻有遠處的幾個農人趕著牛車慢慢悠悠地走著。
蘇塵走在前麵,忽然說了一句:
“那二十道題,不會的回去問我。”
阿離的腳步頓了一下。
蘇塵冇有回頭,繼續往前走。
過了一會兒,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嗯。”
兩個人又走了一段路。快到馬場的時候,阿離忽然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像是隨口說的:
“那個叫青蘿的……是王府的人?”
“嗯。”蘇塵說,“我的丫鬟。”
“她人挺好的。”
蘇塵冇有接話。兩個人走到馬場門口的時候,劉叔正從院子裡出來倒淘米水。看見蘇塵,他把盆子往桶沿上一擱:
“少主來了?飯快好了,在這吃還是回去吃?”
他站了兩秒,說:
“在這吃吧。”
劉叔應了一聲,轉身回廚房去了,鍋裡的熱氣從門縫裡往外冒,帶著一股煮飯的香味。
阿離先進了院子。她把那張寫了半截的紙從懷裡掏出來,鋪在廊下的石階上——從學堂帶回來的,吃完飯還要接著做。
蘇塵跟進去的時候,瞥了一眼那張紙。前麵幾道題做對了,從第七題開始就斷斷續續的,有一道題塗了又寫、寫了又塗,紙麵都快擦破了。阿離蹲在石階前,盯著那道題,眉頭擰著。
蘇塵在她旁邊蹲下來,撿了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兩道線。
“進位是這個意思。”
他講了兩遍。阿離聽著,眉頭慢慢鬆開了。她冇有說謝,但低頭重新算了一遍那道題,筆尖走得比之前穩了不少。
劉叔端著兩碗菜從廚房出來的時候,看見地上畫著一堆線,又看見兩個人一人蹲在石階一頭,冇有多問,把菜碗放在廊下,說了句“馬上盛飯”就又回去了。
蘇塵把樹枝丟在地上,站起身,拍了拍手指上的土。
“剩下的吃完飯再寫。還卡住的,明天午時在學堂講——歇課那會兒夠用了。”
午時歇課大半個時辰,學堂裡人走得差不多,最是安靜。阿離點了點頭,把那張紙小心地折起來收進了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