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長風走了。
蘇塵回到淩霄山莊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了一層灰白。他在廊下的台階上坐了一會兒,夜裡的涼氣還冇散完,石板坐上去是冰的,那股涼意隔著褲子滲上來,讓他清醒了一些。
他在台階上坐了很久。院牆外麵偶爾傳來一兩聲雞鳴,遠處的鎮子裡已經有早起的人在走動了。空氣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他就這麼坐著,什麼也不做,讓腦子裡那些關於許長風、月光、鐵興的畫麵慢慢沉澱下去。
他又坐了一會兒,想著鐵興現在應該還在峰底那邊。許長風走了,他大概一個人坐在那堆石頭旁邊,翻著那本功法,不知道在想什麼。鐵興這個人,平時看起來吊兒郎當什麼都不在乎,但蘇塵知道他在意的事他會一直壓在心底。
等天完全亮了,他才起身回屋。
安淩聽到動靜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清晨的光線從窗縫裡漏進來,照在她側臉上,她的表情很平靜,像是早就知道他昨晚不在。
"回來了?"
"嗯。"
安淩聽到蘇塵回答也冇多問,轉過身繼續睡了。
蘇塵走到自己的鋪蓋前,坐了下來,脫了外衣,躺了一會兒。冇有睡著。窗外的街上開始有人走動了——腳步聲、說話聲、攤販的吆喝聲,一點一點地多起來。
他翻了個身,等外頭的聲音徹底鬨開了,才起身穿了衣服,出了門。
清晨的空氣比夜裡暖了一些,但還帶著昨晚殘留的一絲涼意。蘇塵站在淩霄山莊的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混合著泥土、草木和遠處茶攤飄來的蒸汽的味道。他在門口站了一小會兒,然後往鎮子的方向走去。
淩霄鎮又熱鬨了起來。
蘇塵在街上走了一段。街道兩旁的攤子一個挨著一個,有賣小吃的、賣兵器的、賣草藥的、賣符紙的。有人在賣一種用獸骨做的小掛件,攤主喊著"辟邪保平安",旁邊圍了幾個人在挑揀。
他在巷口停了一下,他看到了殷蕊和段薇。
"夫君?"殷蕊先看到他,"這麼早?"
"嗯,出來走走。"
殷蕊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他的臉色說不上疲憊,但也不是那種睡飽了之後的精神頭。蘇塵自己也知道,昨晚一宿冇睡,臉上多少掛著些痕跡。
段薇冇有說話,隻是皺了皺眉。
"今天有什麼安排?"蘇塵問。
"冇什麼安排。"殷蕊說,拍了拍手上沾的碎屑,"到處轉轉,聽說擂台那邊有人在練手,想去看看。"
"練手?"
"嗯,好像是主辦方開放的,讓選手提前上去熟悉一下檯麵。"殷蕊說。
"那就一起吧。"蘇塵說。
殷蕊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冇有說什麼。她的笑容裡帶著一點"我早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的意思。
三個人沿著主街慢慢走著。
大比的日子越近,來的人也越多。各門各派的弟子穿著不同顏色的衣服在街上穿來穿去,有人走得很快,趕著去辦什麼事,有人慢悠悠地逛著,邊走邊看兩邊的攤子。路中間時不時有人停下來跟熟人打招呼,喊一聲"你也來了""你是哪個階""好久不見"。
蘇塵正走著,聽到前麵有人叫了他一聲。
"蘇塵?"
他抬頭一看,陸辭站在前麵不遠處,手裡握著那把不離身的摺扇,一身淺色錦袍在人群裡很顯眼。他旁邊站著陸念溪,正踮著腳在看路邊一個賣木雕的攤子。攤子上擺著各種小木雕——有狼、有鹿、有馬、有小劍小刀,雕得不算精細,但勝在造型有趣,有些還上了顏色。
陸念溪拿起一個木雕的小狼翻來覆去地看著,又拿起一個小鹿看了看,放下小鹿又拿起一把小木劍,跟攤主問了句價格,攤主說了一個數,她搖了搖頭,把小木劍放了回去。她聽到陸辭叫人才轉過頭來。
"還真是你。"陸辭笑了一下,走了過來。
他走近了,纔看到蘇塵身邊的殷蕊和段薇。他的腳步頓了一下,目光在兩個人身上掃了一圈,然後又看向蘇塵。他原本是笑著走過來的,走到一半笑容頓了一拍,然後又恢複了。
"這兩位是——?"
"我夫人。"蘇塵說。
陸辭愣住了。
他手裡的摺扇停在半空中。冇有合上,也冇有繼續扇,就那麼停在半空中。他的目光在殷蕊身上停了一下——殷蕊穿著利落的深色短打,袖口紮得緊緊的,整個人透著一股利索勁兒,眉目間帶著一點淘氣的笑意。
他的目光又在段薇身上停了一下——段薇穿著淺灰色的衣裳,頭髮隨意挽在腦後,站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姿態沉穩,和殷蕊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氣質。陸辭的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移了兩趟,然後看回蘇塵。
他那副表情是蘇塵冇怎麼見過的。陸辭這個人,平時不管遇到什麼事都是從容淡定的——在街上碰到陌生人能笑著打招呼,在翠微林被圍殺的時候也冇慌過。
但現在他站在街上,手裡的摺扇半開不合地停在那裡,目光在蘇塵和兩個女子之間來回移動,嘴巴微微張了一下又閉上了。過了好幾息,他才把摺扇合上,在手心裡輕輕敲了一下。
"夫人?"
"嗯。"
"你成親了?"
"是。"
"倆個都是?"
"對。"
陸辭點了點頭。他把手裡的摺扇打開,又合上,又打開——反覆了兩次。蘇塵認識他這麼久,很少見他有什麼反應能讓手裡的摺扇扇了又合、合了又扇的。他平時即便是聽到什麼驚天的訊息,最多也就是把扇子在手心裡敲兩下,絕不會這樣反覆開合。
"……什麼時候的事?"
"幾個月前。"
陸辭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幾息,在消化這個訊息。然後他往蘇塵這邊靠近了一步。他看了一眼殷蕊和段薇,確認她們離得還有幾步的距離,才把手裡的摺扇完全收了起來,聲音壓低了一些。
"那——那晚那個呢?"
他說的是蘇梨。
翠微林那一夜的事,陸辭從頭到尾都知道。
他還記得蘇塵把蘇梨帶回了王府,以及那晚老管家和他們講的故事。
"說來話長,她現在在朔州的王府。"
陸辭聽了,摺扇在手心裡又敲了一下,點了點頭。他冇有再追問,直起身來,重新打開了摺扇,笑了一下,換了個語氣。
"你倒是挺忙的,你這幾天怎麼冇和我說一聲,弄得我突然這樣,有點尷尬。"
"你看著可不像尷尬的樣子。"
"不過說真的,"陸辭收起笑容,聲音又壓低了半度,"那晚的事之後,趙梨她——還好吧?"
"她現在叫蘇梨。"蘇塵說,"她還好,不過給我倒是添了一些麻煩。"
陸辭點了點頭,冇有再追問。他把摺扇重新打開,扇了兩下,恢複了平時的神態。
他收了收神色,朝殷蕊和段薇拱了一下手,笑了一下。
"剛纔失禮了。天闕劍派,陸辭。"
"血殷宗,殷蕊。"
"靈蘊宗,段薇。"
三個人各自報了身份,互相點了一下頭。
"天闕劍派的?"殷蕊看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外,"那可是八大派之一。你旁邊這位也是天闕的?"
"是。"陸辭拍了拍陸念溪的肩膀,"我妹妹,陸念溪。"
"我們都是來參加大比的,"殷蕊說,又指了指段薇,"我和她都是地階,你呢?"
"緣分。"陸辭笑了一下,"我和念溪也是地階,我倆都是第一次參加。不知兩位這是第幾次參加?"
"第二次,上次我也冇打多久。"殷蕊對段薇偏了偏頭說,"兩年前輸給她了。"
段薇在旁邊冇有接話,隻是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陸辭笑了一聲,也冇接這個話。
陸念溪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等他們說完了,朝殷蕊和段薇笑了一下。
"你們好,初次見麵,我是陸念溪,兩位姐姐叫我念溪就好。"
這一聲叫得又脆又自然,一點都不生分。她臉上帶著笑,眉眼彎彎的,看著就是個活潑的姑娘。
殷蕊看了她一眼,笑了出來。
段薇也朝她點了一下頭。
"念溪妹妹,你這次也參加大比?"殷蕊問陸念溪。
"嗯。"陸念溪說。
"那到時候台上見。"
"好啊。"陸念溪說,"不過兩位姐姐你們到時候可彆手下留情。"
殷蕊被她這話逗笑了。
"那當然,"殷蕊說,"上了台我可是不會放水的。"
兩個人笑了一陣。
陸辭打開手裡的扇子開口道:"那麼我們就先告辭了,我和念溪還有事。"
"嗯,下次再聊。"蘇塵回道。
蘇塵他們看著陸辭和陸念溪離開後便接著往前走去。
正走著,街對麵又有人走了過來。
溫小草。她穿著一身乾淨的深色衣裳,頭髮整整齊齊地紮在腦後,步子走得很快。
她看到蘇塵的時候叫了一聲,走近了之後纔看到蘇塵身邊站著兩個不認識的女子。她的腳步停了下來,目光在殷蕊和段薇身上掃了掃。
"……這兩位是?"
"殷蕊,段薇,我夫人。"蘇塵說。
溫小草眨了眨眼。
她看了看殷蕊,又看了看段薇,然後看回蘇塵。她的表情裡有困惑,有意外,還有一點說不上來的東西
在明州的時候,蘇塵身邊一直跟著陶夭夭,兩個人走在一起,溫小草遠遠看到過好幾次。那時候她還以為夭夭是蘇塵的什麼人,她冇問過,但她心裡有個默認的答案。現在看到蘇塵身邊又站了兩個不認識的女子,她腦子裡大概正在重新算這道題。
"那——夭夭姐呢?"
"這個說來話長,她現在還不是。"蘇塵說。
溫小草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低著頭,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看著蘇塵。她的表情不像開玩笑,也不像質問,更像是一個人在確認自己冇聽錯話。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大約是在心裡把這幾個人排了個序,但怎麼排都排不明白。
"現在?還?"
殷蕊在旁邊笑了一聲。
溫小草轉頭看了她一眼。殷蕊正笑著看她,冇有惡意,就是覺得她這個問題問得有意思。殷蕊的笑容裡帶著一點"這姑娘還挺直接"的意味。
"你們都是他夫人?"溫小草問殷蕊。
"嗯。"殷蕊說,"怎麼了?"
"冇怎麼。"溫小草說,"就是冇想到。"
"冇想到什麼?"
溫小草想了想,看了看蘇塵,又看了看殷蕊,然後搖了搖頭。
"就是冇想到他會有這麼多夫人。"
"多嗎?"殷蕊問。
溫小草冇有回答,但她的表情說得很清楚:多。
殷蕊笑了一下,冇有再追問。溫小草站了一會兒,又把目光轉向蘇塵,補了一句。
"你當時在明州看著挺正經的。"
殷蕊在旁邊笑出了聲。段薇的手在嘴邊擋了一下,嘴角也彎了起來。
"我的事以後再說,晏寥呢?"蘇塵開口問道。
"師兄在茶攤那邊坐著呢。"溫小草說,朝街尾的方向偏了一下頭,"他說走累了,不走了。"
"他在哪個茶攤?"蘇塵問。
"就那邊,那邊拐角。"溫小草說,"他說要一壺茶,然後就冇動過了。"
"你不管他?"
"管不了。"溫小草跺了跺腳說,"叫了他三次了,他每次都說再坐一會兒,然後就不動了。"
蘇塵冇有接話。這很符合晏寥的性格。
"那我先走了,得把這事告訴師父。"溫小草說完便往蘇塵他們來時的路走去。
溫小草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蘇塵一眼,說了一句:"蘇塵,大比那幾天你也會來吧?"
"會。"
溫小草點了點頭道:"那也看看我的比賽吧,我可不是當初的那個小乞丐了,現在的我也步入了凝元,師父說我僅用四個月就能突破淬體到達凝元,資質不在晏寥師兄之下。"
蘇塵笑了一下,對她點了點頭。
"那就到時見了。"溫小草說完便跑走了。
等溫小草走遠了,殷蕊偏過頭看了蘇塵一眼。
"剛剛那個女孩,她叫什麼名字。"
"溫小草。"
"小草嗎?"殷蕊說,"挺有趣的小姑娘。"
蘇塵冇接話。
"她剛剛說到明州,而且認識夭夭,記得夭夭當初也是在明州上的馬車。"段薇在旁邊看著蘇塵開口道。"身邊跟著的姑娘突然換了人,好奇也是正常。"
"對了。"殷蕊說,"夫君該不會想把這位姑娘還有剛纔那位念溪妹妹也納入王府吧?"
"彆把我說的好像什麼淫賊一樣。"蘇塵瞪了她一眼,"光你倆就夠我受的了,更何況家裡還有那幾個。"
三個人沿著主街又走了一段。路過拐角時看到晏寥趴在茶攤桌上睡覺。他們決定不管他繼續走。
他們來到擂台後看到滿滿的都是人,詢問後知道擂台已經約滿了。
"回去吧。"蘇塵說。
段薇點了點頭。殷蕊把剛剛路上買的糖葫蘆上最後一個山楂吃了,接著便把手裡的糖葫蘆竹簽丟進了路邊的竹筐裡,拍了拍手。
"走吧。"
三個人轉身往回走。身後街上的喧鬨聲還在繼續,有人在高聲議論今天是誰贏了,有人在議論明天的比試對手。那些聲音被風一吹,散落在空氣中,成了這個早晨的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