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病中醒
朔州城,瀚北王府。
深秋的風裹著邊塞的寒意,穿堂過院,把廊下的燈籠吹得搖搖晃晃。
內院正房裡,炭火燒得很旺。
一個十歲的男孩躺在錦被中,臉色蒼白,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他已經昏迷了七天七夜。
王府上下急得團團轉,朔州城裡但凡能請到的大夫全請遍了,藥灌了一碗又一碗,燒就是退不下來。
瀚北王妃守在床邊,眼睛紅腫,聲音都啞了。
“塵兒,你倒是睜眼看看娘啊……”
丫鬟青蘿端著藥碗站在一旁,眼眶也是紅的,卻還要強撐著安慰王妃:“王妃娘娘,世子爺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會醒過來的。”
這話說了七天了,每天都說,說完連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
就在這時,床上的男孩忽然皺了皺眉。
王妃猛地站起來,一把抓住他的手:“塵兒?塵兒你醒了嗎?娘在這裡!”
男孩的眼皮動了動。
很慢。
像是有千鈞之重壓在眼簾上。
然後,他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極其複雜的眼睛。
初看是十歲孩童的清澈,可再多看一眼,就能發現那雙眸子裡藏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東西——太深了,太沉了,像是一口望不到底的古井。
蘇塵睜著眼,冇有動。
他在消化。
無數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從他腦海深處翻湧而出,猛烈撞擊著他尚未完全清醒的意識。
首先是
病中醒
蘇塵看向她。
十四五歲的小姑娘,臉蛋圓圓,眼睛紅紅的,一副想哭又拚命忍住的樣子。
“哭什麼,我又冇死。”蘇塵隨口道。
青蘿被這句話噎了一下,眼淚倒是硬生生逼回去了,嘟囔道:“世子爺您說什麼死不死的,不吉利……”
蘇塵冇接話,目光落在窗外的天色上。
深秋的朔州,天高雲淡,遠處隱約可見連綿的山脈輪廓。
那裡是雁回關的方向。
蘇烈——他的父親——正帶著十萬大軍駐守在那裡,與寒淵對峙。
上個月蘇烈剛斬殺了一個寒淵小王子,邊關局勢正緊張。
蘇塵閉了閉眼,在腦海裡梳理著當前的資訊。
蒼玄王朝,天邑,朔州,寒淵,邊關戰事,朝堂派係……
這些在前世曹欽的記憶裡都有清晰的檔案。
當年在玄鏡司的時候,天下各地的密報如潮水般湧來,他每天要花兩個時辰批閱密報,對各地的局勢瞭如指掌。
朔州是瀚北王的地盤,但朝廷派了司牧主管內政,文武製衡。朔州城除了瀚北王府,還有司牧府的勢力。
朝堂上,當年他一手建立的玄鏡司,現在落在了趙寒手中。
趙寒……
這個名字讓蘇塵的心微微一沉。
那個他一手養大、傾囊相授的義子,最後用一把刀、一杯酒送他上路的人。
蘇塵睜開眼,目光平靜。
恨嗎?
當然恨。
但他上輩子能爬到那個位置,靠的從來不是意氣用事。
趙寒不過是一把刀——背後站著的人,纔是真正要清算的對象。
不過那是以後的事。
眼下最重要的是眼前。
蘇塵掀開被子,想要下床。
“世子爺!您彆動!”青蘿嚇了一跳,“您纔剛醒,身子還虛著呢,怎麼能下床?”
蘇塵看了她一眼:“躺了七天,骨頭都要斷了,我活動活動。”
青蘿被那個眼神看得一呆。
不是凶狠,也不是不耐煩,就是一種很平靜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這種眼神……她好像隻在王爺臉上見過。
不對,王爺的眼神是沙場殺伐後的淩厲,世子爺這個眼神比王爺的還要……怎麼說,還要深。
青蘿晃了晃腦袋,覺得自己一定是這幾天冇睡好產生幻覺了。
蘇塵雙腳落地,站直了身體。
確實有些虛,但遠冇有到走不動路的程度。
他試著活動了一下四肢,感受著這具十歲身體的柔韌度和力量感。
武將血脈果然名不虛傳。雖然昏迷七天有些虛弱,但根骨的底子在,稍微活動幾下,氣血就開始活絡起來。
他走到兵器架前,伸手摸了摸那幾把還冇開刃的輕木刀。
曹欽前世練的是玄鏡司收藏的秘藏功法(太監專用),配合一套絕世刀法,在當世也算一流高手。
刀法的記憶全在腦子裡,一招一式都清晰得像刻在骨頭上。
隻是這部功法是太監專用,這一世蘇塵身體完整,用不了了。
不過蘇塵並不著急。
他有的是時間。十歲,正是修煉的黃金年齡。
而且他有前世完整的修煉經驗和刀法記憶,等於拿著答案重修,事半功倍。
“世子爺,您彆碰那刀,小心傷著手。”青蘿在後麵緊張兮兮地說。
蘇塵冇理她,拿起一把木刀,緩緩揮了一下。
動作很輕,但在揮出的那一刻,刀鋒帶起了一道細微的風聲。
蘇塵眉頭微微一動。
手感很好。
這把木刀的重量和重心分配都恰到好處,不是隨便做的——是軍中專門給孩子練基本功用的製式木刀。
看來蘇烈雖然常年不在家,但對兒子的基本功訓練並冇有疏忽。
蘇塵把木刀放了回去,轉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深秋的風灌進來,帶著沙土的乾燥氣息。
瀚北王府的院子裡,幾個仆人正在打掃落葉,看見窗戶推開,都愣了一下,然後驚喜地叫了起來:“世子爺醒了!”
“快去告訴王妃!世子爺下床了!”
院子裡頓時熱鬨起來。
蘇塵站在窗前,看著這一切,嘴角掛著一絲淺淺的笑意。
上輩子,他在宮裡步步驚心,sharen不見血。
這輩子,好像可以換個活法了。
“世子爺!孫校尉來了!”
一個家丁急匆匆地跑來報信。
話音剛落,一個粗獷的大嗓門就從院門口傳了過來:“小世子!你可算醒了!可把老子——呃,可把我急壞了!”
一個身形魁梧的漢子大步走進院子,滿臉橫肉,鬍子拉碴,一身半舊的皮甲,腰間掛著一把環首刀,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正是孫鐵柱。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窗前,上下打量了蘇塵一番,鬆了口氣:“看著氣色還行,就是瘦了點。冇事,回頭孫叔讓人從邊關帶點野味來,補一補就好了。”
蘇塵看著這個粗獷的漢子,微微一笑:“謝謝孫叔。”
孫鐵柱愣了一下。
這小世子以前叫他“孫叔”的時候,都是小孩子那種脆生生的口吻,今天這兩個字聽著……怎麼不太一樣?
好像多了點什麼,又少了點什麼。
孫鐵柱撓了撓頭,想不出所以然,也就冇在意:“世子您好好養著,我已經派人快馬去雁回關報信了,王爺知道了肯定高興!”
“嗯。”
蘇塵點了點頭。
孫鐵柱又叮囑了幾句,說等會兒讓人送點補品過來,然後風風火火地走了。
蘇塵目送他離開,目光若有所思。
孫鐵柱這人他瞭解——不,應該說曹欽瞭解。
當年蘇烈大婚,曹欽以玄鏡司督主的身份到場祝賀。
那時候蘇烈還是皇子,一身紅衣,意氣風發。曹欽雖然不是以賓客的身份堂而皇之地入席——他一個太監,不好在朝臣麵前太過招搖——但還是讓人送去了一方端硯作為賀禮。
蘇烈後來特意找到他,笑著說:“曹督主,你這方硯台我可收下了。以後你若是得空,來朔州,我請你喝酒!”
曹欽當時隻是點了點頭,冇有當真。
冇想到後來蘇烈真的成了朔州之主,而他和蘇烈之間也一直保持著恰到好處的來往,不親近也不疏遠。
蘇烈曾對身邊人說過一句評價曹欽的話,這句話後來傳到了曹欽耳朵裡:
“曹欽這人,是我見過最聰明也最狠的人。但對自己人,重情重義。”
蘇烈說對了前半句,也說對了後半句。
但他大概冇想到,那個“對自己人重情重義”的曹欽,最後死在了“自己人”手裡。
想到趙寒,蘇塵的眼神暗了一瞬,隨即恢複如常。
過去的債,慢慢算。
眼下,他是瀚北王世子蘇塵。
一個十歲的孩子。
一個——覺醒了三世記憶的十歲孩子。
“世子爺!世子爺!”
一個奶聲奶氣的喊聲從院門口傳來。
蘇塵轉頭,看見一個圓滾滾的小男孩跑進院子,身後跟著兩個氣喘籲籲的丫鬟。
蘇明遠。
他那個一母同胞的親弟弟。
小胖子衝到窗前,仰著腦袋看他,大眼睛裡滿是擔憂:“哥哥,娘說你醒了,我來看你!你疼不疼?要不要明遠給你吹吹?”
蘇塵看著弟弟那張肉嘟嘟的臉,沉默了半秒。
然後他伸手,輕輕揉了揉弟弟的頭頂。
“哥不疼。”
蘇明遠眨巴眨巴眼睛,總覺得哥哥今天說話的語氣不太一樣,但又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
“哥,娘說要給你熬粥,我讓她們多放點糖!”小胖子很快就不糾結了,興高采烈地說,“哥哥你得快點好起來,明遠悶了好多天了,都冇人陪我玩!”
蘇塵嘴角微微一抽。
他上輩子權傾朝野、殺伐決斷,這輩子居然要被一個胖小子拉著玩泥巴。
造孽。
但看著蘇明遠那雙亮晶晶、毫無防備的眼睛,他心裡又浮現出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這輩子,好像真的可以不一樣了。
他有了娘,有了爹,有了弟弟,還有一個完整的、健康的身體。
有了三世沉澱下來的閱曆、智慧和心法。
還有一個世子的身份和整個瀚北王府作為靠山。
蘇塵望著遠處的天際線,朔州深秋的天空藍得純粹,幾隻蒼鷹在高空盤旋。
他的手輕輕按在窗沿上,指尖無意識地在木頭上點了兩下——這是他前世思考時的小習慣。
腦海中的思緒像蛛網一樣鋪開。
這個世界的修煉體係,他比大多數人都清楚——靈脩、血修、玄修,三大體係各有所長。
曹欽修煉的是玄修功法,因為玄鏡司收藏的正是玄修功法,靠吸收玄晶中的能量來提升修為。
玄晶——既是修煉資源,也是貨幣,天下通用的硬通貨。
第一世(現代)的知識和邏輯分析能力,加上第二世(曹欽)的權謀經驗和修煉記憶,再加上第三世武將血脈的修煉天賦——三生積累,比這個世界任何一個人的起跑線都要高。
蘇塵的嘴角微微揚起。
這局牌,好得有點過分了。
但牌再好,也得一張一張打。
“世子爺,粥煮好了!”
王妃的聲音從廳堂裡傳來,帶著喜氣洋洋的勁兒:“快來嚐嚐,孃親自看著火候煮的,放了紅棗和蓮子,最是養胃了!”
蘇塵轉頭,應了一聲:“來了。”
他邁步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
窗台上放著一麵小小的銅鏡,是青蘿平時給原身梳頭用的。
鏡子裡映著一張十歲少年的臉。
眉目清俊,骨相端正,雖然因為大病一場消瘦了些,但底子極好,一看就是個俊俏胚子。
蘇塵看著鏡中的自己,目光微微一凝。
這張臉——和他第一世(現代)的臉,一模一樣。
投胎轉世,保留前世相貌。
也就是說,如果第一世認識的人也穿越到了這個世界,能憑這張臉認出他。
蘇塵收回目光,不再多想。
來日方長。
先把眼前這碗粥喝了再說。
廳堂裡,王妃已經擺好了碗筷,桌上放著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粥,旁邊還擺了幾碟精緻的小菜。
蘇明遠已經規規矩矩地坐在桌前,但眼睛一直往那碟蜜餞上瞟,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王妃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你哥病剛好,彆打那些蜜餞的主意,那是給你哥補身子的!”
蘇明遠捂著腦袋,委屈巴巴地看著蘇塵:“哥……”
蘇塵走到桌前坐下,端起粥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溫度剛好,軟糯香甜。
他看著眼前這個熱鬨的場麵——母親絮絮叨叨地讓他多吃點,弟弟在一邊眼巴巴地等著他吃不完好撿漏,丫鬟青蘿站在旁邊抿著嘴笑。
這種感覺,怎麼說呢。
和他前兩世經曆的任何一天都不一樣。
蘇塵低頭喝了一口粥,把那抹笑意藏進了碗裡。
也好。
這一世,就從這碗粥開始吧。
那碗粥,蘇塵到底冇能喝完。
不是因為胃口不好,而是因為王妃和弟弟在旁邊一唱一和,搞得他實在有點招架不住。
“塵兒,你說你病了這幾天,功課落下了不少,回頭要不要讓先生來補補?”
“娘,他纔剛醒……”
“也是,那再歇兩天。”
“哥,你病好了能不能帶我去騎馬?”
“騎什麼馬!你走路都摔跤!”
蘇塵端著碗,靜靜地看著母子二人鬥嘴,心裡卻想著彆的事。
父親蘇烈得到訊息應該會派人回來,甚至可能親自回府。到時候,父子見麵,纔是第一道真正的關口。
他這位父親,中品上玄修,手掌十萬大軍,能在朔州坐穩二十年,絕不是好糊弄的人。
但蘇塵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
上輩子在宮裡,為了扳倒一個對手,他能等三年。
眼下這點時間,算不了什麼。
蘇塵放下碗,目光平靜地掃過窗外。
朔州的天空下,瀚北王府的飛簷翹角在秋陽下投出清晰的剪影。
遠處,一隻信鷹振翅而起,朝雁回關的方向飛去。
那是王府向邊關傳遞訊息的信鷹。
蘇塵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麵。
快了。
父子相見的日子,不遠了。
風暴將至,而這一次——
他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那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