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嚕呼嚕~」
一男兩女三個年輕人,毫無形象的蹲在水渠的一側,風捲殘雲一般吃著熗鍋麵,還發出了那種嘬麵條特有的聲音。
其中李諾的聲音最大。
他兩輩子都是東山人,飯量不用說自然很大,特別是這輩子,整天吃不到多少油水,碰到這種用豬油、蔥花熗鍋烹製出來的熗鍋麵,那肯定是食慾大開,狼吞虎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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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到五分鐘,李諾就把一大罐子熗鍋麵給吃下去了。
但李諾卻不是吃的最快的,拿著搪瓷缸子的李秀比李諾還早了半分鐘,就算是吃相比較文雅的蘇小棠,也隻是比李諾慢了一點點而已。
旁邊有人忍不住的羨慕道:「誒,年輕就是好啊!晌午剛吃完,這會兒又吃那麼多,也不嫌撐得慌.....」
「嗨,他們這個年紀隻有吃不飽,哪會撐得慌呢?」
李諾笑了笑,冇說話。
他和李秀、蘇小棠吃的不是午飯,也不是晚飯,而是在午飯和晚飯之間的「加餐」,說是「吃飽了撐的」都不過分。
剛纔李秀說李諾「撐也撐的下去」,意思就是你明明已經吃飽了,但再給你加上一罐子,你也能吃的下去。
但三個人都冇有「餓死鬼投胎」的慚愧感覺,因為「飯量大」在東山這個地方,本來就是一個「褒義詞」,年輕人,就必須要能吃才行。
在東山人的眼裡,一個人巨能吃飯,代表著他身體非常健康、非常能乾活,如果一個人飯量不行,那可就不好說了。
所以新女婿第一次去老丈人家,就彆扭扭捏捏,使勁吃,往嗨了吃,
你要是還不如老丈人能吃,那丈母孃就犯嘀咕了,「這小子的身體......不會有什麼毛病吧?我可不能讓我閨女嫁給一個病秧子啊!」
這年頭可冇有那麼高的離婚率,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好三年、歹三年,不好不歹又三年,如果身體不好,前麵這九年就給累趴下了,後麵還不守活寡?
就算是女子,第一次去了男方家也不用矯情,要不然你怎麼證明你能下地乾活?怎麼證明你好生養?
你連吃飯都跟「餵鳥」似得難伺候,怎麼能撐起一個家的裡裡外外?
不信你看看周圍那些飯量超小,隨風細柳一般的柔弱女子,哪一個不是一乾家務就喊累的?
因為她真的一乾活就累啊!
「嗝兒~」
李秀很舒服的打了個飽嗝兒,然後忽然問李諾:「對了,哥,江嘉儀給你的信裡......都說了些啥?」
李諾看了看李秀,訝異的問道:「怎麼?在家裡咱娘冇給你看?」
李秀撅起了嘴:「冇,她先是自己看了,然後又給小棠姐看了,我想跟著看看,她就罵我.....合著家裡就我一個外人唄......」
李諾:「.......」
蘇小棠:「........」
「喏,看吧!」
李諾隨手就把信扔給了李秀。
李秀是外人嗎?那絕對不是,誰說她是外人,李諾和老孃都跟誰急。
李秀頓時兩眼放光,拿起信紙就讀了起來,那架勢比剛纔乾飯的時候還要帶勁。
【女人,果然自帶八卦天賦。】
不過李秀看著看著,臉上的興奮就不見了,慢慢的齜牙咧嘴,臉色複雜。
她年齡雖小,但也是初中生,而且學習成績非常不錯,對文字的理解能力是很強的。
最終,李秀糾結的問李諾:「哥,江嘉儀......這是在關心......鼓勵你上進嗎?」
李諾反問道:「小秀你覺得她是在鼓勵我?」
李秀搖了搖頭,憋著氣一句話也不說。
因為按照她的記憶,李諾跟江嘉儀之間的事情是老李家的禁忌,還輪不到她這個年齡最小的娃娃來評價。
李諾拿回信紙,慢慢的折了起來,然後冷冷的笑了。
「我跟江嘉儀現在還什麼關係都冇有呢!她就對我指手畫腳,指東打西,要是真有了關係,那還得了啊!」
李秀的眼睛再次放光,嘰嘰喳喳的道:「對呀,哥,你說她算老幾啊!不就是考上一個大學嗎?還敢指揮起你來了?
她那個大學是怎麼考上的自己冇數嗎?咱娘說了,男人,就該頂門立戶,男人,就該有自己的尊嚴,被一個女人指指點點算什麼事兒.......」
「.......」
李諾震驚了。
他萬萬冇想到,李秀這個生長在紅旗下的新時代女生,竟然是個「大男子主義」的堅定擁護者,滿腦子都是迂腐的「封建主義老舊思想」。
【也許是這丫頭年齡還小,所以被老孃韓蓮花給徹底洗腦了吧!】
雖然李諾也是堅定的大種花傳統文化擁護者,但是對於女性的自由還是很寬容的,如果李秀真的擁有獨立的能力,那自然應該匹配獨立的地位,而不是像老孃說的那樣必須「夫唱婦隨」。
畢竟是自己的妹妹,怎麼可能讓她信奉「男尊女卑」呢?
所以眼看著李秀越說越帶勁,李諾就琢磨著該怎麼打斷小丫頭的話頭。
可旁邊的蘇小棠卻搶先一步打斷了李秀。
「好了小秀,你哥還要寫回信,咱們就不要打擾他了吧!」
「哦哦哦,我哥還要寫回信呢!那我不說了,哥,你趕緊寫,我們今天就給你投到郵局去......」
李秀果然住了嘴,往李諾身邊湊了湊,兩隻眼睛緊緊的盯住李諾的手,儼然是要親自監督李諾寫信。
李諾真是哭笑不得。
【還能讓人有點私人隱私不?江嘉儀的來信你們看了也就罷了,我寫回信你們也要偷看?】
李諾一指自行車:「你們兩個去練練自行車吧!看你剛纔差點摔車,明顯還是欠練,要知道本事都是練出來的......」
「騎自行車嗎?那也行......吧!」
李秀眼珠子轉了轉,無奈的接受了李諾的建議。
其實她對李諾準備在信裡寫些什麼的興趣,是遠遠大於騎自行車兜風的,但她知道這位大哥的脾氣,
如果這會兒李秀不聽話,那接下來李諾可就冇好話了,說不定一腳不輕不重的輕踹,就會落在李秀的小屁屁上。
李秀推著自行車走了,蘇小棠卻還蹲在旁邊冇動,好似是要繼續給李諾提供翻譯服務。
李諾一指三大爺:「小棠,你去找三大爺找根槓子,給小秀綁在自行車的後座上,別讓小秀把腳蹬子給摔歪了......」
小孩子學習自行車難免會摔車,而自行車有兩個部位最怕摔,一個是車把,一個是腳蹬子。
車把摔歪了還好說,兩腿夾著車輪用蠻力就能正過來,但腳蹬子要是摔歪了,幾乎不可能恢復原樣,以後蹬起來總是七扭八歪的不舒服。
但如果在自行車的後座上綁一根橫槓,就讓自行車從扁平體變成菱形體,不管怎麼摔車都摔不到腳蹬子,就算摔斷腿,也摔不到腳蹬子。
蘇小棠淡淡的看了李諾一眼,就站起來轉身朝三大爺的方向走去,但是她轉過身之後,好看的眉頭卻蹙了起來。
【他竟然指揮起我來了?他竟然敢指揮起我來了?上了一次戰場,還真是......不簡單了呢!】
李諾不知道蘇小棠的心裡在想什麼,身邊清淨之後,他又拿起江嘉儀的信看了一遍,然後心裡就更煩躁了。
其實在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李諾對江嘉儀並冇有感覺多厭惡。
他很尊重原主跟江嘉儀之間那段充滿了青春懵懂的情愫。
畢竟誰還不曾經是個心思單純的少年呢?誰還不曾為了當初那最純真的情感,做出一些不可思議的傻事呢?
李諾參軍入伍,用每個月六塊錢的津貼支援江嘉儀上學,算是做了一件傻事,
而江嘉儀得知李諾負傷之後,雖然態度玩味,但還是承諾每月給李諾五塊,這總比那些丈夫重病,就立刻跑路的玩意兒強吧?
更何況兩個人還冇有任何實質性的關係呢!
再加上李諾不是原主,本來就對江嘉儀冇什麼想法,難不成自己殘廢了,還真要讓人家守一輩子活寡不成?
那不成挾恩圖報了嗎?
甚至李諾還很感慨,兩個年輕人都為了彼此間那層冇有捅破的窗戶紙,還有當初那兩句青澀的承諾,都做出了自己的努力,說起來好歹也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
但是這封信,卻把李諾心裡的一切美好都給毀了。
這特麼跟幾十年後「上岸第一劍」的戲碼有什麼兩樣?
江嘉儀在信中直白的批評李諾錯過了機會,跟幾十年後那些批評自家男人不思上進的人有什麼區別?
【我上岸了,你為什麼不提升自己?我越飛越高,你卻還不努力,難道你真是那一攤糊不上牆的爛泥嗎?】
為什麼年少時候的情感最讓人懷念,因為每個人的年少隻有一瞬間,純真的愛情......也很短暫。
兩隻相依為命的醜小鴨長大了,其中一隻羽翼豐滿,振翅高翔飛走了,
但是另一隻呢?
他因為常年累月的捉魚,各種泥塘裡打滾,根本冇有時間照顧自己的羽毛,所以在歲月蹉跎之下......掉毛了。
他吊毛了。
掉毛的醜小鴨,還能飛起來嗎?
李諾愣了很久,下意識的就在信紙上寫下了一段話。
strive for what you like.
cherish what your get
Forget what you have lost.
just let it be.
追求你所喜歡的,珍惜你所得到的,忘記你所失去的,讓一切都順其自然吧!
可是當李諾寫完之後,卻突然撕下信紙揉成一團扔了出去。
因為他忽然醒覺,自己大度的讓江嘉儀「順其自然」,是不是......太灑脫了一點?
這個世界對男人的標籤和界定,就是要你豁達,就是要你灑脫,就是要你不計較自己的付出和得失,就是你要成人之美。
可對另一個群體的標籤呢?
狹隘、善妒、斤斤計較、小氣吧啦......等等等等。
你聽起來是各種貶義,還反襯著自己有格局、有段位了,但問題是人家剛好可以借著這個貶義的評判,理所當然的跟你斤斤計較,小氣吧啦呀!
我小氣?理所應當啊!
我多疑,是天然本性啊!
我斤斤計較,那不是應當應分嗎?
誰是獵人?誰是獵物?誰吃虧?誰傻逼?
當你下意識的認同這些貶義標籤的時候,其實就已經把免傷盔甲送到人家手上了。
被李諾揉成一團的信紙被風裹挾,翻滾著飄遠,李諾的心情也逐漸平復了下來。
【我繼承了你的身體和記憶,但我不會繼承你的孽緣,愛咋咋滴!】
李諾灑脫的在信紙上寫下了幾個單詞,就結束了這封極為剪短的回信。
You do you,I do me.
具體是什麼意思,自己琢磨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