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花家有句老話——打了小的,出來老的。
年輕氣盛的屈元彪被李諾擠兌的滿臉通紅,還受到了周圍人的嘲笑,屈德年這個做父親的當然要跳出來護犢子。
不過屈德年畢竟在公社乾了很多年,當然知道「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的道理,自家兒子確實冇有指揮李諾的權利,所以他把矛頭對準了李諾的「上一句話」。
「這位小同誌,人家為了搶修國家的工程,好心幫你們卸車,你卻說什麼東西缺了、少了,你這是把鄉裡鄉親當賊來對待嗎?
另外民兵隊伍的槍口是對準敵人的,你現在是對著誰?這些都是我們的父老鄉親,是我們的階級兄弟,你這是典型的濫用職權......」
「......」
屈德年嘰裡呱啦一口氣說了很多話,給李諾扣了好幾頂大帽子,感覺要是今天不給李諾定個處分,都不足以向D和人民交代似得。
但是他話還冇說完,就突然聽見有人說道:「還好意思說呢!前些年大家一起去北邊修鐵橋,挨著柳河大隊的三四個大隊,哪個冇丟過東西,說他們是賊還冤枉他們了?」
「......」
屈德年懵了,周圍的人也懵了。
這特麼前腳剛說「你怎麼冤枉我是賊」,後腳就有人說「丟了東西」,這是乾什麼?這是拿著黃泥糊別人的褲襠啊!
【你說你的褲襠是乾淨的,來,扒開讓大家看看。】
而且柳河大隊的很多人,都是「流賊」的後代,這特喵的不是激化矛盾嗎?
柳河大隊的人當即怒了,對著韓王大隊的人就開始喝罵。
「你們胡說什麼呢?你說誰是賊?」
「剛纔是誰在說話?讓他站出來......」
「對,有種的站出來,讓爺爺看看他是個什麼東西.....」
「......」
韓王大隊的人也不示弱,鄙視的還嘴:「那還有假?四五個大隊隻有你們大隊不丟東西,還能冤枉了你們?」
「混蛋,你們這是造謠.......」
雙方越罵越激烈,要不是李諾提前把民兵擺成隊列攔在了雙方之間,這會兒說不定已經打起來了。
屈德年想要控製局麵,卻差點被「誤傷」到,三大爺和劉民成趕緊把他給拉到了一邊,然後開始低聲埋怨。
「屈乾事,你剛纔為什麼要提個『賊』字呢?別人不知道柳河大隊的情況,你還不知道嗎?他們最聽不得這個『賊』字......」
「我CNM......」
屈德年張嘴結舌,想要罵娘,最終卻冇罵出口。
【合著最後把帽子扣到我頭上了是吧?明明是你們的人說人家是賊的哇!】
李諾微微側頭,看向了人群的後方。
別人冇看見剛纔是誰在說話,但李諾卻聽的清楚,是負責夥房的韓老栓在「火上澆油」。
此時的韓老栓,臉上都是得意的笑容,顯然對自己的傑作十分滿意。
小人物也有自己的大智慧,既然屈德年跟江黑子穿一條褲子,那就把水攪渾再說,現場這麼亂,一時半會兒肯定是安頓不下來,看看最後著急的是誰。
著急的當然是屈德年。
因為曹家窪這個工段,是公社裡劃分給他負責的,如果耽誤了工期,最後受批評的隻能是他。
這兩天他算是見識到了柳河大隊的各種磨洋工手段,深知如果再指望這些懶漢,曹家窪工段根本就無法按時完工,所以才希望韓王大隊和胡橋大隊「能者多勞」。
要不然隻憑江黑子送給他的那一點點東西,他根本犯不上如此偏袒。
可現在他知道事情大條了,所以趕緊把自己的兒子拉到一邊:「小彪,你快騎自行車去找你張叔叔過來,就說曹家窪這邊打起來了,我留在這裡才能勉強控製局麵,
但如果張叔叔問為什麼打起來,你別多說話,就說不確定,不清楚,讓他趕緊來......」
張叔叔叫張瞻海,是錦湖公社的副職主官,也是屈德年在錦湖公社裡的「盟友」,兩人關係很好,屈德年需要搬救兵,第一個就想起了他。
「哦哦......」
屈元彪拔腿就走,但是走了兩步又折返了回來。
「爹,剛纔那個民兵是誰?」
「哪個民兵?」
「就是說我冇有權利指揮他的民兵......」
「......」
屈德年冇吱聲。
知子莫若父,屈元彪這是要順便給李諾告上一狀啊!
可告狀這種事情是需要很高的技術含量的,就屈元彪這種嘴上冇毛的小子要是敢「夾帶私貨」,被人三問兩問,就把底子都給漏了。
到時候公事變成了私仇,豈不是授人以柄?
但這時候他不能離開曹家窪。
曹家窪是屈德年分管的工段,現在出了事情,他不在現場鎮住局麵,那跟打了敗仗臨陣脫逃的逃兵有什麼區別?就算跟張主任的關係再好,也要被他笑話不是?
不過屈德年冇吱聲,屈元彪卻忽然問道:「他就是那個李諾是不是?我聽說他去當兵了,怎麼兩年就回來了?」
屈德年皺起了眉頭,知道還是瞞不住了。
江嘉儀是自家兒子的一塊心病,連帶著李諾也成了仇人,畢竟真要是理論起來,李諾跟屈元彪是有「奪妻之恨」的。
「你廢什麼話呢?這會兒你還有閒心去管那些?冇看見現在都這麼亂了嗎?趕緊照我說的辦,待會兒見到公社領導不要多說一句廢話,言多必失,懂不懂?」
「.......」
屈元彪抿了抿嘴,轉身走了。
這年頭的孩子都怕父親,而這年頭的父親,也很少體諒兒子。
屈元彪走了之後,柳河公社和韓王公社的爭吵也逐漸平息了下來,這讓屈德年安心了不少,
隻要雙方冇有真正的打起來,隻要冇見血,等張瞻海來了之後肯定能夠解決,畢竟張瞻海可是正兒八經的「領導」。
但是二十分鐘之後,屈德年卻後悔的腸子都青了。
因為來的不隻有張瞻海,還有公社的正職梁守全,以及今天的「正主兒」吳縣。
【不是說好了十點到嗎?這才九點啊!】
屈德年暗暗叫苦,趕忙堆起笑臉迎了上去。
但是梁守全連看都冇看他一眼,就對著吳縣說道:「吳縣,這裡就是曹家窪,在昨天下午的時候出現了險情,於是我們昨天晚上調整了兩個大隊的社員來參加搶修,現在人員已經按時趕到,請您指示......」
不得不說,梁守全的應急反應能力還是很強的,這會兒不能說什麼「分配不公」導致三個大隊起了衝突,直接就說參加搶修的兩個大隊剛剛趕到,然後把現場的指揮權交給吳縣。
既然指揮權給了吳縣,那不就不用他「安排」工作了嗎?反正他提前也冇安排好。
吳縣微微頷首,抬腳就順著二裡多地的水渠走了一個來回,把現場的情況看了個仔仔細細,特別是走到那三分之一最乾燥的工段的時候,還對著柳河大隊那擠在一起的四百多人多看了幾眼。
屈德年感覺自己的汗水,當時就順著後背流下來了。
柳河大隊的人比韓王大隊和胡橋大隊加起來都多,但是卻都擠在這麼狹小的工段上,怎麼看都不是一個合理的安排。
吳縣看完現場之後,就對梁守全說道:「現場的情況我看了,雖然有風險,但基本上可控,不過施工方麵你們怎麼安排的?三個大隊,具體誰負責哪一片?」
【怎麼安排的?我怎麼知道怎麼安排的?我提前讓屈德年來安排好,結果卻是現在這個鬼樣子......】
這時候,梁守全纔看向了屈德年,那淩厲的眼神分明是在警告對方——你最好編出一個合理的解釋,要不然我不舒坦,你也別想好過。
屈德年趕緊說道:「報告吳縣,胡橋大隊和韓王大隊的社員們剛剛趕到,正在跟柳河大隊協調具體的工段,我們保證在各級領導的指揮之下,按時完成搶修工程......」
吳縣直接打斷了屈德年,冷冷的說道:「那就是還冇有協調好了?這種廢話就不要說了,你把幾個大隊的負責人喊過來吧!」
「.......」
屈德年愣在當地,臉色煞白,如喪考妣。
這麼多年來,大家都是拿這種花團錦簇,卻冇有任何實質性內容的廢話應付上麵的檢查,你好我好大家好,差不多得了,結果今天怎麼就遇到這麼個較真的吳縣呢?
而且現場最難受的還是梁守全,因為吳縣未必能記住屈德年的名字,所以這筆「辦事不力」的帳,肯定是記在他梁守全的頭上了。
估計這會兒梁守全想掐死屈德年的心都有了。
不過當三大爺、劉民成和江黑子被喊過來問話的時候,嚴肅的吳縣卻和藹了很多。
他微笑著問三大爺:「老叔,你年紀大,經驗多,你覺得現在咱們怎麼乾合適?」
三大爺一點都不驚慌,也微笑著說道:「怎麼乾都行啊!上麵連夜安排任務給我們,那是對我們的信任,我們韓王大隊向來是指哪打哪兒,不怕苦不怕累,保證完成任務。」
「.......」
三大爺的爽快,讓旁邊的屈德年都驚呆了。
而劉民成接下來也說了類似的話,絲毫冇提柳河大隊的人偷奸耍滑,自己吃苦受累的事情,讓屈德年恨不得現在就跟他乾一架。
【你們兩個壞種剛纔TMD是怎麼說的?你們剛纔要是這麼有覺悟,不早就熱火朝天的乾起來了?我還至於像現在這樣丟人現眼嗎?】
有些人就是自以為聰明,拿底層的牛馬當傻叉,以為扯上虎皮做大旗,嚇唬嚇唬人,就能讓牛馬們就範了。
豈不知像三大爺這種人,心裡的小九九一點都不比屈德年少。
像今天這種緊急發生的攻堅任務,一定要在大佬麵前表決心,要不然......那不是白攻堅了?
難不成活兒全都牛馬們乾,把委屈和眼淚都嚥到肚子裡,最後功勞都是你屈德年的?
這就跟在單位裡一樣,乾活的是牛馬,表功的是中層。
中層要是處事公正,還能把功勞分潤一點給大家,那大家是樂意加班乾活的。
但如果你一碗水端不平,還欺上瞞下,那就別怪牛馬抓住機會尥蹶子,連碗都給你踢碎嘍!
在一邊旁觀的李諾,好似看到了一副重複的「職場劇」,形形色色的人,都能在他兩輩子的記憶中找到對應的對象。
隻不過他總有一點想不明白,今天發生的一切也太「巧合」了一些。
別的不說,像吳縣這種級別的人下來視察,是有一整套嚴謹的安排流程的,怎麼會提前了一個多小時呢?
這中間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又是為什麼出了問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