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福叔,有什麼事兒你直接說,我能辦到的一定辦到,千萬別跟我說求.....我一個小輩兒,你求我那是打我臉呢......」
活了兩輩子的李諾,還是有幾分圓滑的,麵對韓來福的「附加條件」當然不會翻臉,瞬間就說出了又熱情、又嚴謹的場麵話。
【我能辦到的一定辦,但我辦不到的......你也應該理解哈!】
但是當韓來福說出自己的要求之後,自以為學會了幾分圓滑的李諾,還是沉默了好幾秒鐘。
「嗨,這事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小諾,你紅梅姐姐考上咱縣供電局了,下個星期就要去上班,她一個姑孃家啥也不懂,家裡人都怕她萬一笨手笨腳的惹人笑話......
後來我大哥大嫂尋思著......小諾你二叔不是供電局的領導嗎?所以我大哥就去找了你娘,想請她幫幫忙,帶你紅梅姐姐去你二叔家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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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你娘不知怎麼想的,劈頭蓋臉的把我大哥大嫂數落了一頓,說你們家不興走後門......」
「.......」
韓來福的表情尷尬了起來:「說實話,我今天下午剛得到信兒,琢磨了半天也冇琢磨明白是怎麼回事兒啊!
但不管怎麼說.....這事兒可千萬別影響到你紅梅姐姐,她考上一個鐵飯碗不容易,所以你能不能跟你娘說說,就當這件事冇發生過......
小諾,我大哥大嫂真不是要『朝裡有人好做官』,就是希望你二叔能給你紅梅姐姐傳授一點經驗,免得她啥也不懂自己犯了錯誤還不知道,結果你看看這事兒鬨的,真是拍馬屁拍到驢蹄子上了......」
「.......」
李諾沉默良久,才麵無表情的問道:「紅梅姐姐考上供電局了?什麼時候的事情?」
韓來福驚訝的道:「就上個月二十八號去縣裡考的試,怎麼?小諾你......不知道?」
韓來福驚訝了,而李諾的心也沉了下去。
在八十年代,高中畢業生還屬於「高學歷」,經常會遇到各個單位的招工考試,隻要運氣好,轉眼間就吃上皇糧也不算稀罕事。
李諾的叔叔李暢民,也確實是在縣供電局擔任科長,而紅梅姐姐是韓來福大哥家的女兒,跟自己老孃韓蓮花都姓韓,按照八十年代的社會風氣,他們來找韓蓮花幫忙再正常不過了。
但問題是.......前些天韓蓮花也叮囑了李諾,讓他好好複習功課,準備報考供電局的。
李暢民可是自己的親叔叔,而且他能夠走到今天,全靠了韓蓮花的托舉,按理說隻要李諾去考,那必定是十拿九穩的事兒。
結果現在人家供電局的招工考試都完事兒了,成績都公佈了,自己愣是冇得到一點訊息。
要不是韓來福擔心自家大哥大嫂「走後門」的行為,會對自家侄女韓紅梅造成不良影響,李諾還不知道被蒙到哪年哪月去呢!
如果老孃打到了二叔的門上,嚴厲質問「為什麼韓紅梅都能考上,你侄子卻冇考上」,那會出現什麼後果?
那可不僅僅是二叔遷怒韓紅梅這麼簡單,更會影響到老李家的家庭和睦。
在李諾的記憶中,老孃這個當大嫂的,跟二叔的關係是極好的,二叔對自己也很好,所以你說這TM的是不是見了鬼了?
不過這會兒不是考慮這些問題的時候,李諾平靜的說道:「來福叔你別著急,紅梅是我的姐姐,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今天太晚了,等明天吧!明天下午我回家一趟,保證不影響到紅梅姐的前程,等董家窪的工程結束了,我帶紅梅姐去二叔家認認門......」
韓來福欣喜的道:「那,那可太好了,我就知道小諾你是個痛快人.......這事就拜託你了小諾......」
「嗬,放心吧來福叔,小事一樁。」
李諾嗬嗬一笑,離開了韓來福的窩棚。
但是韓來福看著李諾的背影,卻滿臉的疑惑。
「你是真不知道供電局的招工考試時間嗎?我還以為你信了李福年的**湯,放棄城裡的工作,心甘情願接他的班呢!」
「......」
李福年,就是李諾的三大爺。
今天早上韓來福跟李諾「談心」的時候,之所以認定李諾是三大爺選定的「接班人」,也有李諾冇去參加供電局招工考試的原因。
可現在韓來福覺得自己可能想岔了。
李諾回到了自己的窩棚,扯開被窩躺了下去,然後就感覺自己的後背被咯了一下。
他伸手摸索了一下,發覺是一本高中數學課本。
「唉~」
李諾一聲嘆息,心裡五味雜陳。
想想來工地之前,老孃執意讓李諾把課本帶上,囑咐他一定要好好複習,別等到考試的時候考個老末,讓自己二叔想幫忙都使不上勁兒。
結果現在倒好,根本就不用考了,人家都考完個P的了。
其實李諾對於考個鐵飯碗是「無所謂」的態度,但是韓蓮花卻一門心思想著讓李諾吃公家飯。
這年頭的「城市戶口」還很吃香,誰家的孩子能端上鐵飯碗按月領工資,還是一件很有麵子的事情。
韓蓮花早年喪夫,這些年一個人把李諾拉扯大,李諾就是她的臉麵,就是她的精神支柱,李諾有了出息,才能證明她這些年的堅持是有價值的。
所以李諾都不敢想像老孃在知道「二叔背刺」的訊息之後,心裡是何等的委屈和憤怒。
【得想個辦法,讓老孃別那麼窩心......】
李諾正琢磨著呢,三大爺的聲音在窩棚外麵響了起來:「小諾,小諾,你這怎麼也不點個燈啊?冇燈油了嗎?」
李諾趕緊打開手電筒,把三大爺迎了進來:「嗨,我這都準備睡覺了,哪還需要點燈啊!」
三大爺矮著身子鑽進窩棚,坐下之後問道:「你今天這麼早就睡了嗎?前幾天......我看你還點燈熬油的看書呢!你是不是想考你二叔的供電局?」
「.......」
李諾沉默了。
雖然他冇有跟任何人說過自己要考供電局,但在窩棚裡看書的事情卻瞞不了人,這年頭的煤油都要憑票供應,大晚上的你李諾亮著煤油燈,別人能不好奇嗎?
別人不好進李諾的窩棚,三大爺還不是隨便就進?
三大爺看李諾不說話,嘆了口氣說道:「你也不用瞞我了,我剛纔去問過韓來福了,這件事......是你二叔做得不對,趕明天我跟你一起回村,好好跟你娘合計合計......」
「.......」
李諾微微驚訝,他冇想到三大爺會回頭去找了韓來福,也不知道是不是擔心韓來福對李諾提出什麼過分的請求。
而三大爺跟自己的爺爺是親兄弟,也是自家二叔的親三伯,現在直言不諱的說自己二叔「做得不對」,可不僅僅是一句口頭批評那麼簡單。
七八十年代的種花家,長幼尊卑的意識還很濃烈,冇有哪個晚輩敢說長輩是「老登」,三伯說你做得不對,你都不敢回一句嘴,回嘴就大耳刮子招呼你。
不過李諾卻冇有順著三大爺的話頭「討伐二叔」,畢竟他兩輩子為人,對於人性的理解已經非常透徹,知道任何自己無法親手做到的事情,都不能想當然的認為「屬於自己」。
比如我自己名下有一輛車,那這輛車我隨時可以用,但我弟弟名下有一輛車,還信誓旦旦「你隨時可以用」,但那輛車你就不能真的「隨時可以用」。
再比如老闆跟你說年終獎非常豐厚,那麼在年終獎拿到手裡之前,你就不能認為那筆錢屬於你,因為你自己說了不算。
反過來說,李暢民是李諾的親二叔不假,但他也有自己的利益圈子,像招工名額這種核心利益,他需要考慮的因素不是一個。
就比如......二叔的兒子李智今年虛歲十八了,也需要進單位參加工作了,二叔一個小小的科長,能同時決定兩個名額的歸屬嗎?
所以李諾微微搖頭,對著三大爺淡淡的說道:「這件事或許有什麼誤會,我二叔肯定有他的難處......」
可是三大爺卻把臉一板,很嚴厲的道:「他能有什麼難處?就算有難處也不行,今年就是不讓小智進供電局,也得讓你先進,
當初你叔頂替你爹的名額參加工作這事兒,是我做的主,如果那時候我多尋思尋思,讓你娘頂了班,那還有他什麼事兒?所以這件事他必須給我個說法,也得給你娘一個說法。」
三大爺的一番話,也讓李諾無奈的嘆了口氣。
原主的父親在六二年死在了跟白象的戰鬥之中,按照規定,是可以給子女家屬解決一個工作名額的,
但那時候李諾才兩歲,總不能等上十幾年才兌現那個名額吧?萬一到時候政策改了呢?所以三大爺才做主讓二叔李暢民頂了那個名額。
這件事其實有些對不起老孃韓蓮花,因為讓二叔頂了工作名額,這個名額就留在了老李家,老李家在幾十年的時間裡都會受益,可如果這個名額給了韓蓮花,這個名額可就不知道姓什麼嘍!
可這種陳年舊帳是不能翻的,越翻越傷感情。
所以李諾誠懇的說道:「算了三大爺,我看書也不是為了考供電局,這件事回頭我去跟俺娘和二叔說吧......」
「你不是要考供電局?」
三大爺驚訝的看向了李諾,然後臉色一變,沉聲問道:「小諾,你是......要考大學?」
【吔,竟然讓你給猜中了。】
八零年的大學生,可不是幾十年後的大學生,你要是能考上一所不錯的大學,那就真捏住了跨越階層的「敲門磚」,雖然不說保證飛黃騰達,但走上人生巔峰的機率絕對高的難以想像。
想想吧!某個部委可以影響國家大事的某個人是你的同學......你想乾點啥他不方便?
真以為那些民營企業五百強的開山祖師,都是袖子一擼、汗水一灑,他就輕輕鬆鬆的成功了?
可拉倒吧!
看看西遊記你就知道,仙師在某某道場講道的時候,無數人擠破頭的過來聽道,凡夫俗子連道場都進不去。
念不來真經,你還想得道昇天?
所以如果李諾能考上供電局,到時候就「帶著工資」去上學,如果考不上,那也無所謂。
隻是考大學這個打算李諾冇告訴任何人,因為他怕別人衝著老孃說笑話,笑話自己異想天開。
而這會兒被三大爺看破了,李諾也冇再隱瞞,很坦然的道:「我想試試,要不然就超齡了。」
「又是超齡......」
三大爺咬了咬牙,渾濁的老眼中忽然湧起了霧氣。
「小諾,你可千萬別提超齡這事兒......當初你爹就是因為怕超齡,才撇下你和你娘去參軍的,那時候我如果攔他一下,也不至於......」
「.......」
參軍和考大學,都是有年齡限製的,原主的老爹就是因為到了二十二歲的最後年齡,纔不顧新婚不久的妻子和蹣跚學步的兒子,毅然參軍希望能夠逆天改命。
這能怪他狠心嗎?
不是的,隻能怪那個年代農村人的出路太少。
你要麼等著大型單位來村裡招工,要麼就去當兵搏一搏前程,除此之外,實在是別無他路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