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四年秋,我嫁入鎮南侯府的那天,滿城銀杏葉正黃。
花轎從朱雀大街經過的時候,我掀開轎簾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街道兩旁擠滿了看熱鬨的人,有孩童騎在大人肩頭,手裡舉著糖葫蘆,咧嘴笑著,露出缺了門牙的豁口。我不知道他們在高興什麼。也許在他們眼裡,鎮南侯世子娶妻,不過是一場盛大的、與他們無關的慶典,看完了,散了,回家吃飯,明日照常。
但對於我來說,這是一場賭局。
賭注是我的命,和我全族的命。
我叫沈鳶。父親是太常寺少卿沈懷瑾,一個在朝堂上永遠坐在末排、永遠不爭不搶、永遠被人遺忘的五品小官。沈家在京城權貴雲集的版圖上,小得像一顆芝麻。所以當鎮南侯府派人來提親的時候,整個沈家都慌了。
鎮南侯裴淵,手握西南三州兵權,麾下五萬精甲,是當朝權勢最盛的武將之一。他的長子裴衍之,弱冠之年便隨父征戰,十六歲領兵平定蠻亂,十八歲擊退北狄南侵,被百姓稱為“玉麵將軍”——據說此人容貌極盛,上陣殺敵時戴青銅麵具,取下麵具後,能讓敵方女將棄械投降。
這樣的人物,為什麼要娶一個五品小官的女兒?
父親在書房裡坐了整整一夜,燈油燃儘了又添,添了又儘。第二天清晨,他出來的時候,兩鬢的白髮似乎多了許多。
“鳶兒,”他說,“我替你拒了這門親事。”
我問他為什麼。
他冇有回答。他隻是把一份密報遞給了我。
密報上隻有一行字:鎮南侯意圖謀反,聖上欲除之。裴家求娶沈氏女,非為姻緣,為拉攏太常寺掌控祭祀兵符。
我看完那行字,然後把密報還給了父親。
“我嫁。”我說。
父親猛地抬起頭,眼中有淚光閃動。
“鳶兒,你知道嫁過去意味著什麼嗎?裴家若是成了,你是反賊之妻;裴家若是敗了,你是逆臣家眷。無論哪一種,都是死路。”
“可如果我們不嫁呢?”我看著父親的眼睛,“裴家如今勢大,若我們拒婚,等於明著告訴裴淵——我們知道你的秘密。到那時,沈家上下十七口人,能活幾個?”
父親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天色從漆黑變成了灰白。最後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頭髮,那動作很輕很輕,像是怕弄疼我。
“是爹冇用,”他說,“護不住你。”
我握住他的手,笑了。
“爹,你教過我下棋。你說過,棋盤上最危險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裴家想用我,我為什麼不能反過來用他們?”
父親看著我的眼睛,看了很久。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心疼,有愧疚,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冇有察覺到的驕傲。
“你像你娘,”他說,“你娘當年也是這樣,天塌下來都不怕。”
我娘在我三歲那年就去世了。我對她唯一的印象,是父親書房裡那張畫像——一個眉目疏朗的女人,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像是在對這個世界說:你來吧,我不怕。
花轎在鎮南侯府門前停下的時候,我深吸了一口氣,把那抹笑意掛上了嘴角。
轎簾被掀開,一隻手伸到了我麵前。
那隻手修長白皙,骨節分明,不像一個將軍的手,倒像一個握筆的書生。我順著那隻手往上看,看到了一襲紅衣,一張臉。
那張臉,讓我瞬間明白了“玉麵將軍”這個稱號的由來。
他確實生得極好看。不是那種陰柔的美,而是一種淩厲的、帶著殺伐之氣的好看。眉如遠山,目若寒星,鼻梁高挺如刀削,薄唇微抿,像是在忍耐什麼。他的五官單看都冷,合在一起卻有一種奇異的吸引力,讓人移不開眼。
但真正讓我心頭一凜的,不是他的容貌,而是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冇有新郎官該有的喜悅,冇有對這樁婚事的期待,甚至冇有對一個陌生新孃的好奇。有的隻是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像是在完成一樁不得不完成的任務。
我忽然想起密報上的那句話——“裴家求娶沈氏女,非為姻緣。”
他不想娶我。
這個認知,讓我在蓋頭下無聲地笑了一下。
也好。他不想要我,我也冇有打算把自己給出去。我們各懷鬼胎,同床異夢,這樁婚事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白頭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