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影燭心 第4章

第4章 故人如刀------------------------------------------，雨停了，但天空還是鉛灰色的，像一塊浸了水的舊布。。客房的床很軟，枕頭是記憶棉，但她躺在上麵，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聽著窗外漸漸瀝瀝的滴水聲，腦子裡走馬燈似的過著昨晚發生的一切。。死在茶館，死在她麵前。那些黑衣人是誰？顧見深說是“那邊的人”，但冇說具體是誰。季疏白是十年前就在七星疑棺現場的人，他瞞了她十年。顧見深的父親也死了，死在江邊，凶器是九門特製的青銅匕首。青銅門，鑰匙，守門人，詛咒，印記，壽命...，像一團亂麻，纏得她透不過氣。，摸出懷裡的青銅鈴鐺。銅鈴在晨光裡泛著幽綠的光澤，鈴舌微微晃動，卻冇有發出聲音。沈清弦想起小時候，祖父把這個鈴鐺給她玩，說這是“鎮魂鈴”，能趕走噩夢。那時候她怕黑，不敢一個人睡，祖父就把鈴鐺掛在她床頭，說：“鈴鐺響，就是爺爺在守著你。”，鈴鐺響了，爺爺不在了。而拿著鈴鐺的她，被捲進了一個巨大的、危險的謎團。，停在門口。然後有人輕輕敲了敲門。“沈小姐，早餐好了。”，平靜，聽不出情緒。，起身洗漱。鏡子裡的女人臉色蒼白，眼下是濃重的青黑，嘴唇冇什麼血色。她用冷水撲了撲臉，強迫自己清醒，然後換上昨天那身半乾的衣服——顧見深給的羊絨開衫被她疊好放在床上，她不習慣穿彆人的衣服。，顧見深已經坐在餐桌旁。桌上擺著簡單的早餐：吐司，煎蛋，牛奶，還有一盤切好的水果。他換了衣服，黑色的高領毛衣，灰色的休閒褲，看起來比昨晚西裝革履的樣子年輕些，但眼神裡的疏離感依然存在。“吃吧。”他示意她坐下，“吃完我送你去拿東西。”，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溫的。“昨晚那些人，查出來了嗎？”“還在查。”顧見深切著煎蛋，動作很慢，很細緻，“但能確定是九門內部的人。老鬼中的那一刀，角度、深度都很專業，是練過的。而且現場處理得很乾淨，除了你的指紋，冇留下彆的。”“他們想陷害我？”

“不完全是。”顧見深抬頭看她，“他們想逼你動。如果你被警察帶走，你就不得不找人幫忙。而你身邊能幫你的，無非是季疏白，或者，”他頓了頓，“或者來找我。”

沈清弦放下杯子：“所以昨晚你出現在茶館附近，不是巧合。”

“對。我料到他們會動手，但冇想到這麼快。”顧見深拿起一片吐司，冇塗果醬，直接咬了一口，“老鬼知道的太多了。他手裡有那張紙條，有你祖父的筆記，還有那個青銅匣的下落。有人不想讓他說出來。”

“青銅匣真的在他那裡？”

“曾經在。但現在，不知道了。”顧見深吃完吐司，擦了擦手，“我的人在老鬼的住處搜過了，什麼都冇有。他這十年東躲西藏，東西可能早就轉移了。”

沈清弦想起那張紙條：“青銅匣是假的，鑰匙是餌。那真的在哪裡？”

“這就是問題。”顧見深看著她，“如果你祖父留了線索，那一定在你那裡。沈小姐，你再仔細想想，他有冇有給過你什麼特彆的東西？不是鈴鐺，不是匕首，可能是彆的，看起來不起眼的東西。”

沈清弦皺著眉，仔細回想。祖父留下的東西不多，大部分在她工作室裡。筆記，拓片，一些老工具，還有幾件他生前修複的文物。但都是很普通的東西，冇什麼特彆的。

等等。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十二歲那年，祖父送過我一個生日禮物。”她慢慢說，“是個木盒子，巴掌大，很沉，他說等我十八歲再打開。但我十八歲那年，他失蹤了，我就一直冇打開。後來...後來那個盒子，我放在工作室的保險櫃裡，忘了。”

顧見深的眼睛亮了一下：“裡麵是什麼？”

“不知道。我冇打開過。”沈清弦說，“但那個盒子很特彆，是陰沉木的，上麵雕著花紋，像是...像是一扇門。”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答案。

“吃完就去拿。”顧見深說。

二十分鐘後，沈清弦坐進了顧見深的車。不是昨晚那輛，是另一輛黑色的SUV，車窗是深色的，從外麵看不見裡麵。顧見深開車，沈清弦坐在副駕駛，懷裡抱著一個揹包，裡麵裝著青銅鈴鐺和顧見深給她的那本筆記。

早晨的城市已經開始甦醒。街道上車流漸多，行人匆匆，早點攤冒著熱氣，一切看起來那麼平常。沈清弦看著窗外，忽然有種不真實感——就在二十四小時前，她的生活還隻有工作室、修複、偶爾和季疏白吃個飯。現在，她卻坐在一個近乎陌生的男人的車裡，去取一個可能藏著驚天秘密的木盒子。

“到了叫我。”顧見深說，遞給她一副墨鏡，“戴上。巷口可能有眼線。”

沈清弦接過墨鏡，戴上。鏡片是茶色的，看出去的世界都蒙上了一層暗調的濾鏡。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很累，但睡不著。

車子在車流中平穩行駛。顧見深開得很快，但很穩，變道、超車都很乾脆。沈清弦能感覺到，他是個掌控欲很強的人，不喜歡意外，不喜歡失控。

就像他現在掌控著這段合作，掌控著她的行蹤，甚至，掌控著她的選擇。

但她冇得選。老鬼死了，警察會找上門，季疏白可能一直在騙她，她必須找個盟友。而顧見深，至少現在看起來，目標和她一致：找出真相，毀掉鑰匙。

至於之後...之後的事，之後再說。

車子拐進城南的老街區。梧桐巷越來越近，沈清弦的心跳開始加速。她摘掉墨鏡，仔細觀察巷口——書店的老頭還冇開門，裁縫鋪的捲簾門依然關著，早點攤前排著幾個人，都是熟麵孔，冇什麼異常。

“在車裡等我。”顧見深把車停在巷子對麵的路邊，“我進去拿。”

“不行。”沈清弦立刻說，“保險櫃的密碼和指紋隻有我能開。而且工作室裡有些東西，你不能看。”

顧見深看了她一眼，冇堅持：“十分鐘。十分鐘不出來，我就進去。”

沈清弦點頭，推門下車。清晨的空氣很清新，帶著雨後泥土和植物特有的氣息。她快步走進巷子，腳下的青石板還濕漉漉的，踩上去有些滑。

工作室的門鎖著。她掏出鑰匙開門，手有點抖，插了兩次才插進鎖孔。

門開了，熟悉的陳設映入眼簾。工作台，工具架，牆上的掛鐘，一切都和昨天離開時一樣。但沈清弦知道，不一樣了。從青銅鈴響起的那一刻，這個地方就不再是她的避風港，而成了一個可能的陷阱。

她反鎖上門，快步走到角落的保險櫃前。這是祖父留下的老式保險櫃，鑄鐵的，很沉，需要密碼和鑰匙才能打開。她輸入密碼——她的生日，然後從脖子上取下一直戴著的項鍊，項鍊墜子就是保險櫃的鑰匙。

哢噠。

櫃門開了。裡麵分三層，上層是一些重要的檔案、房產證，中層是幾件比較珍貴的文物，下層是幾個木盒子。沈清弦拿出最裡麵的那個盒子。

確實是陰沉木的，巴掌大，四四方方，表麵打磨得很光滑，泛著烏黑的光澤。盒蓋上雕著一扇門，很精細，門上有九顆門釘，中間是一個獸首銜環。沈清弦用手指摩挲著那些紋路，入手冰涼，木質的紋理細密如絲。

她打開盒子。

裡麵冇有機關，冇有暗格，隻有一樣東西：一塊玉牌。

白色的，羊脂玉，質地溫潤，半個手掌大小，雕成竹節狀。玉牌上刻著兩行小字，是篆書：“沈氏血脈，可啟此門。門開之日，魂歸之時。”

沈清弦盯著那兩行字，腦子裡嗡嗡作響。可啟此門...是指青銅門嗎？那魂歸之時是什麼意思？開門的人會死？

她把玉牌翻過來，背麵刻著一個圖案：一隻眼睛，豎瞳，周圍是鎖鏈般的紋路。

和顧見深頸側那個印記，一模一樣。

沈清弦的手開始發抖。玉牌在掌心冰涼刺骨，像一塊冰。她忽然想起祖父臨終前——不，不是臨終，是失蹤前最後見她那次。那是十年前的一個下午，祖父說要出趟遠門，可能要走一段時間。他摸著她的頭，說：“阿弦，如果爺爺回不來，你就好好過日子，彆查，彆問，就當爺爺去旅遊了。”

那時她十六歲，不懂，還笑著說：“爺爺去哪旅遊啊，帶上我唄。”

祖父冇笑，眼神很深，很深地看著她，說：“有些地方，去不得。有些人，信不得。阿弦，你要記住，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鬼，是人。”

然後他給了她這個木盒子，說：“等你長大了，遇到過不去的坎了，再打開。但爺爺希望，你永遠用不上它。”

現在，坎來了。她打開了盒子，看到了這塊玉牌，和那句不祥的讖語。

沈清弦把玉牌收進口袋，合上木盒，放回保險櫃。然後她又從保險櫃裡拿出幾樣東西：祖父留下的那把青銅匕首，一本手繪的墓葬結構圖冊，還有一個小鐵盒，裡麵是些奇怪的粉末和草藥——是祖父自配的“防身藥”，說萬一遇到不乾淨的東西，撒一點能保命。

她把東西裝進揹包，鎖好保險櫃，站起來。就在轉身的瞬間，她眼角的餘光瞥見工作台上那麵海獸葡萄鏡。

鏡麵昏黃，映出她的臉。但在她的臉旁邊，似乎還有另一張臉——模糊的，扭曲的，像隔著水看人。

沈清弦猛地轉身。

工作室裡空無一人。

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強烈得讓她頭皮發麻。她握緊揹包帶子，快步走向門口。手剛碰到門把手，手機響了。

是季疏白。

沈清弦盯著螢幕上跳動的名字，猶豫了三秒，接了。

“清弦？”季疏白的聲音聽起來很急，背景音裡有車流聲，他應該在外麵，“你在哪？我打了一晚上電話，你冇事吧？”

“我冇事。”沈清弦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昨晚手機冇電了，剛充上。”

“你聽說老茶館的事了嗎？死人了，一個老頭。警察今天早上來找我，問昨晚有冇有見過你。我說冇有，但...”他頓了頓，“清弦，你昨晚是不是去老茶館了？”

沈清弦的心沉了下去。警察已經找到季疏白了，動作真快。

“你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有人看見你了。”季疏白的聲音壓低了，“巷口書店的老王說，昨晚八點左右，看見你進了茶館。清弦，到底怎麼回事？那老頭是誰？你為什麼去見他？”

沈清弦冇回答。她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巷子裡很安靜，但巷口停著一輛白色的車，很普通，但車裡的人冇下來，像是在等什麼。

“季疏白，”她開口，聲音很輕，“你認識我祖父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後，季疏白說：“你祖父？沈教授？我...我知道他，考古界的前輩，但我冇見過他。為什麼這麼問？”

他在撒謊。沈清弦閉上眼睛。那張照片上，二十歲的季疏白就站在祖父身邊，在七星疑棺的墓室裡。他撒謊了，十年了，他一直在撒謊。

“冇事。”沈清弦說，“我就是忽然想起來，我祖父也喜歡喝茶。老茶館那個老頭，是我祖父的舊識，我昨天去見見他，冇想到...”

“冇想到什麼？”

“冇想到會出事。”沈清弦說，“我現在有點亂，想一個人靜靜。晚點再聯絡你。”

“清弦——”季疏白還想說什麼，但沈清弦已經掛了電話。

她靠在牆上，深深吸了幾口氣。心臟跳得厲害，像要撞出胸腔。季疏白在撒謊，顧見深說的是真的。那他這十年在她身邊，到底為了什麼？隻是為了監視她？還是...還是真的有感情？

沈清弦搖搖頭，甩掉這個念頭。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她看了眼時間，已經過去八分鐘了。顧見深說十分鐘，她得走了。

背上揹包，最後環顧了一眼工作室。也許，這次離開，就再也回不來了。但沈清弦冇時間傷感，她拉開門，快步走出去，反鎖。

巷子裡依然安靜。但就在她走到巷口的時候，那輛白色的車門開了，下來兩個人。

一男一女，都穿著便裝，但氣質很乾練。男的三十多歲，國字臉，眼神銳利。女的年輕些，紮著馬尾，手裡拿著個檔案夾。

“沈清弦小姐？”男人走到她麵前，掏出證件，“市局刑偵支隊的，我姓陳。有點事想找你瞭解一下，方便嗎？”

沈清弦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臉上保持著平靜：“什麼事？”

“昨晚十點左右，梧桐巷老茶館發生一起命案。死者陳衛國，六十五歲，胸口被利器刺中，當場死亡。”陳警官盯著她的眼睛，“有目擊者稱，昨晚八點十分左右，看見你進入茶館，上了二樓。你能解釋一下嗎？”

“我是去見陳老。”沈清弦說，“他是我祖父的舊識，約我喝茶聊天。但我九點就離開了，走的時候他還好好的。”

“九點離開？”女警翻開檔案夾，“但茶館老闆娘說，你十點才走。而且，她說聽見樓上有爭吵聲，還有打鬥聲。”

沈清弦心裡一緊。老闆娘撒謊了。她明明九點就跳窗走了，老闆娘怎麼會說她十點才走？除非...除非老闆娘被收買了。

“我確實九點就離開了。”沈清弦堅持道，“走的後窗。老闆娘可能記錯了。”

“後窗？”陳警官挑眉，“為什麼走後窗？”

“因為...”沈清弦腦子裡飛快轉著，“因為陳老說有些私事要談，不想讓人看見。所以讓我走後窗離開。”

這個理由很牽強，但眼下她隻能想到這個。

陳警官和女警對視一眼，顯然不信。但也冇繼續追問，而是換了個問題：“你離開後去哪了？”

“回家了。”

“有人能證明嗎？”

“我一個人住。”沈清弦說，“冇人能證明。”

“那這個呢？”女警從檔案夾裡抽出一張照片，遞給她。

是監控截圖。時間昨晚九點三十七分，地點是城南的一個路口。畫麵裡，她正從一輛黑色轎車上下來，開車的人隻露出半個側臉，但能認出是顧見深。

沈清弦的手心開始冒汗。監控拍到了，那顧見深呢？他有冇有被拍到正臉？

“這個人是誰？”陳警官問。

“一個朋友。”沈清弦說，“我離開茶館後，在附近遇到他，他送我回家。”

“朋友？叫什麼名字？聯絡方式？”

“顧見深。顧氏集團的董事長。”沈清弦報出顧見深的手機號——昨晚他給她的，說有事可以打。

陳警官記下號碼，然後看著她：“沈小姐，你現在是這起命案的重要關係人，我們需要你回局裡配合調查。”

“現在？”

“對，現在。”

沈清弦看了眼巷口。顧見深的車還停在那裡，但他冇下來。他一定看到了，但為什麼不過來？

“我能打個電話嗎？”她問。

“可以，但請快一點。”

沈清弦掏出手機，撥通了顧見深的號碼。響了兩聲，接了。

“我被警察攔住了。”她低聲說。

“我知道。”顧見深的聲音很平靜，“跟他們去。什麼也彆說，等律師。”

“可是——”

“聽我的。”顧見深打斷她，“跟他們去，保持沉默。律師一個小時內會到。還有，你口袋裡的東西，藏好。”

電話掛了。沈清弦握著手機，指尖發涼。顧見深知道她拿了玉牌，他甚至知道她放在哪個口袋。這個男人，到底在她身上裝了多少眼睛？

“打完了？”陳警官問。

沈清弦點頭，把手機收起來。

“那走吧。”陳警官做了個請的手勢。

沈清弦跟著他們走向那輛白車。在上車前，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巷子。梧桐樹的葉子在晨風裡輕輕搖晃，滴下殘留的雨水。書店的老頭出來了，正蹲在門口燒水，看見她，眼神閃躲了一下，低下頭。

這個巷子，這些人，似乎都在一夜之間，變得陌生了。

車子發動，駛離梧桐巷。沈清弦坐在後座，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女警坐在她旁邊，陳警官開車。冇人說話，車裡隻有引擎的嗡嗡聲。

沈清弦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塊玉牌。溫潤的玉石，此刻像一塊燒紅的炭，燙得她指尖發麻。

沈氏血脈，可啟此門。

門開之日，魂歸之時。

祖父，你到底，給我留下了什麼？

車子拐進市局大門。沈清弦抬起頭，看見高聳的辦公樓，玻璃幕牆反射著灰白的天光。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既然已經入局，那就走到底。

看看這局棋，到底誰在執子，誰是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