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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意千秋 第3章

作者:石晚意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4-26 14:31:14

第3章 合巹酒冷------------------------------------------,石晚意醒了。,被褥有淡淡的皂角氣味,混合著陳年木料的味道。她靜靜躺了片刻,聽著窗外早起鳥雀的啁啾,然後坐起身。,是渾濁的灰白色。屋子裡的一切在朦朧中顯出輪廓:簡單的桌椅、空蕩蕩的衣櫃、昨夜那對燃儘的紅燭。她的嫁衣還整齊疊在床尾,上麵那件玄色外袍已經不見了。。,隻穿了中衣。這件外袍,大約是後來他或是仆從送回來的,在她睡著之後。,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從陪嫁的小箱籠裡取出一套半舊的藕荷色襦裙換上,又將長髮簡單綰起,隻用那支木簪固定。銀簪她收了起來,和母親的手記一起,放在箱籠最底層。,清晨的寒氣撲麵而來。院子裡積著薄雪,幾株枯樹伸展著光禿的枝椏。這宅子不大,一眼就能望到頭:正麵三間屋,她住西廂,東廂門緊閉著,中間是堂屋。兩側各有耳房,院角一口井,井邊堆著些柴火。,聽見開門聲,抬起頭來。是個約莫五十多歲的老人,背有些佝僂,臉上皺紋很深,看見她時愣了愣,隨即放下掃帚行禮:“夫人起了。”。這個稱呼讓石晚意指尖微微一蜷。“老人家不必多禮。”她聲音溫和,“該怎麼稱呼您?”“老奴姓陳,是這宅子裡的管家,也兼做些雜活。”老仆垂著眼,“夫人叫我老陳就好。”“陳伯。”石晚意改了稱呼,“這院子裡,除了您,可還有其他人?”“還有個做飯洗衣的吳媽,她男人是看門的李叔。他們住後頭的小院裡。”老陳頓了頓,“另外……公子身邊有個隨從,叫淩風,平日裡常在外頭辦事,不常回來。”。這就是這座宅子裡的全部了。:“公子起了麼?”

“公子天不亮就出門了。”老陳說,“說是去城南的鋪子看看。”

城南的鋪子。石晚意想起石晚晴的話——“聽說他如今住在城南的舊宅,家裡連個使喚人都冇有”。原來他還有鋪子。隻是不知是什麼營生。

“夫人可要用早飯?吳媽正在灶房準備。”老陳問。

“我去灶房看看。”石晚意說著,朝院子東側的矮房走去。

灶房裡熱氣蒸騰,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正在熬粥,聽見腳步聲回頭,連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夫人怎麼到這兒來了?這兒煙氣大,仔細熏著。”

“不礙事。”石晚意環顧這間不大的灶房。收拾得還算乾淨,但角落裡堆著的米缸麵袋,看得出存糧不多。窗台上晾著些乾菜,梁上掛著兩條不大的鹹魚。

“平日裡都吃些什麼?”她問。

吳媽有些侷促:“早上多是粥和鹹菜,中午晚上兩菜一湯,公子在家時再加個葷菜。公子說……說節儉些好。”

石晚意掀開鍋蓋看了看,粥熬得還算稠。她又看了看案板上切好的鹹菜,問道:“家裡一個月用度多少?”

吳媽報了個數。石晚意在心裡算了算,以這座宅子的規模和三個下人的月錢,這數目確實緊巴。

“今早的粥夠了,鹹菜少上些,切半個昨日剩的蘿蔔,用醋拌了。”她邊說邊挽起袖子,“有麪粉麼?”

“有、有的。”吳媽忙從櫃子裡取出一小袋麪粉。

石晚意舀了兩碗,加水揉成團。動作嫻熟利落,看得吳媽愣了神。

“夫人……您這是?”

“烙幾張餅,耐放。”石晚意手下不停,“中午若公子不回來,你們自己熱了吃便是,省得再做。”

麪糰在她手中漸漸光滑。她撒了些乾粉,用擀麪杖擀開,薄薄的麪皮在案板上鋪開,圓得像滿月。

吳媽看著她的側臉,欲言又止。這位新夫人,和想象中不太一樣。將軍府的小姐,該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可看她這架勢,倒像是做慣了的。

餅烙好了,金黃油亮,摞在盤子裡。粥也盛了出來,鹹菜和拌蘿蔔絲擺上桌。簡單的三樣,卻熱騰騰的,看著清爽。

“陳伯,李叔,一起來用吧。”石晚意對站在灶房外的老陳說。

老陳愣了愣:“這……不合規矩。”

“這院子裡就我們幾人,不必講究那些虛禮。”石晚意已經在桌邊坐下,“往後一起吃飯,也省了吳媽來回端。”

老陳和吳媽對視一眼,這才拘謹地坐下。李叔也被叫了來,四個人的早飯,安靜地吃著。隻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

“夫人,”老陳忽然開口,“公子他……性子有些冷,但心是好的。您彆往心裡去。”

石晚意夾菜的手頓了頓,輕輕“嗯”了一聲。

她知道老陳指的是昨夜分房的事。看來這宅子裡的人,都知道了。

“公子平日裡忙,”吳媽也小聲說,“常在外頭跑,有時幾日不回來。夫人您……多擔待。”

石晚意放下筷子,看向他們:“我既嫁過來了,便是這家裡的人。往後家裡的事,還要多請教幾位。有什麼該添該減的,也請幾位直說。”

她的語氣平靜自然,冇有新嫁孃的羞澀不安,也冇有大小姐的驕矜。老陳三人互相看看,心裡都鬆了些。

吃過早飯,石晚意讓吳媽帶她在宅子裡轉轉。

宅子確實不大。除了主院,後頭還有個小院,是老陳他們住的地方,外加兩間空房。西側是灶房和柴房,東側是間書房,門鎖著。

“那是公子的書房,平日不讓進的。”吳媽說。

石晚意點點頭,冇多問。她走到井邊,看了看井繩和水桶:“這井水可還甜?”

“甜的,就是冬日裡涼些。”吳媽說。

“明日讓李叔幫著,在井口搭個簡易的棚子,免得落雪進去。”石晚意又走到柴堆旁,翻了翻,“這些柴有些潮了,得曬曬。再請李叔這幾日有空,多備些乾柴,眼看要進臘月,天會更冷。”

吳媽一一應下,心裡暗暗驚訝。這位夫人看著年紀輕輕,想得卻周到。

回到主屋,石晚意讓青黛開了她帶來的箱籠。除了幾件衣裳,還有一個小匣子,裡麵是些散碎銀兩和幾件不起眼的首飾——是她這些年攢下的,以及母親留下的一點體己。

她點出一些錢,交給老陳:“這些先拿著,看看家裡缺什麼,該添置的添置。米麪油鹽若不夠,也多備些。快年下了,東西怕要漲價。”

老陳接過,猶豫道:“夫人,公子那邊……”

“我會同他說。”石晚意道。

正說著,院門響了。一個黑衣青年推門進來,約莫二十出頭,眉眼冷峻,身材挺拔,腰間佩劍。看見石晚意,他腳步微頓,隨即抱拳行禮:“夫人。屬下淩風,是公子的隨從。”

“淩護衛。”石晚意頷首。

淩風似乎不習慣這樣的稱呼,頓了頓才道:“公子讓我回來取些東西,順便……看看夫人可還缺什麼。”

“不缺什麼。”石晚意說,“替我謝過公子。”

淩風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銳利,帶著審視。石晚意坦然回視,目光平靜。片刻,淩風移開視線,徑直往書房去了。

他在書房裡待了一盞茶時間,出來時手裡多了個布包。對石晚意點了點頭,便匆匆離開。

來去如風。

“淩護衛就是這樣,話少。”吳媽小聲道,“不過人挺可靠,公子很信任他。”

石晚意望著淩風離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

慕塵延回來時,已是傍晚。

他推門進來,肩上落著細雪。玄色大氅被風吹得揚起,露出裡麵深青色的常服。看見石晚意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正就著燭光縫補什麼,他腳步頓在門口。

“公子回來了。”石晚意放下手裡的活計,站起身。

慕塵延“嗯”了一聲,解下大氅掛在架上。他看了眼桌上,簡單的三菜一湯還冒著熱氣,兩副碗筷已經擺好。

“我讓吳媽備了熱水,公子先淨手吧。”石晚意說。

慕塵延看著她。一天不見,她還是那副平靜的樣子,彷彿昨夜那些話、那杯合巹酒、那個離去的背影,都不曾發生過。她甚至已經自然地以女主人的姿態,安排著這宅子裡的一切。

他走到水盆邊,掬水洗手。水溫正好,不燙不涼。

“今日我去看了鋪子。”他忽然開口,聲音在安靜屋裡顯得突兀。

石晚意正在盛湯,聞言抬眸:“可還順利?”

“尚可。”慕塵延擦乾手,在桌邊坐下,“城南有間書肆,城西有間筆墨鋪子,都是小本生意,勉強維持。”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石晚意聽出了其中的艱難。這年頭,書生們手頭都不寬裕,書肆筆墨鋪的生意,可想而知。

“公子辛苦。”她將湯碗推到他麵前。

兩人沉默地吃飯。菜是簡單的炒白菜、蘿蔔燉豆腐,唯一一道葷菜是鹹魚蒸肉餅,切得薄薄的幾片。飯是糙米摻了些白米,口感粗糲。

慕塵延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嚼慢嚥。石晚意吃得也不多,一碗飯隻吃了半碗。

“今日淩風回來過。”慕塵延忽然說。

“是,見過了。”石晚意道。

“他性子冷,你不必在意。”

“不會。”

又是沉默。隻有碗筷輕碰的聲音。

飯後,吳媽來收拾了碗筷。石晚意重新坐下,拿起未做完的針線——是慕塵延一件舊衣的袖口,磨破了,她在補。

慕塵延冇有立刻離開,而是在她對麵的椅子上坐下,看著燭光下她低垂的側臉。她的手指很靈巧,針線在布料間穿梭,幾乎聽不見聲音。

“今日家裡……”他頓了頓,“可還習慣?”

“還好。”石晚意冇抬頭,“和陳伯吳媽他們說了會兒話,家裡的事大概瞭解了。”

“他們若有什麼不周到,你直說。”

“都很好。”她咬斷線頭,將補好的地方撫平,遞給他,“公子看看,這樣可行?”

慕塵延接過。破洞處補上了一片深色的布,針腳細密整齊,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他手指摩挲著那片補丁,布料是舊的,但洗得很乾淨。

“很好。”他說,將衣裳放在一旁,“多謝。”

“分內之事。”石晚意收起針線,“對了,今日我讓陳伯添置了些東西,從我的體己裡支了些錢。賬目我記下了,公子要看看麼?”

慕塵延抬眼:“不必。這家裡……往後你看著辦就是。”

這話說得平淡,卻讓石晚意指尖微微一頓。她抬眸看他,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影,他的神情藏在陰影裡,看不真切。

“好。”她應下。

又是一陣沉默。外頭風大了,吹得窗紙嘩嘩響。

慕塵延站起身:“不早了,你早些歇息。”

“公子也是。”

他走到門口,手扶在門框上,頓了頓,卻冇有立刻離開。

“石晚意。”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這是新婚以來,他第一次完整地叫她的名字。三個字,從他口中吐出,帶著某種奇特的韻律。

石晚意抬起眼。

“這樁婚事,你我都非情願。”他背對著她,聲音低沉,“但既已成事實,我會儘我所能,給你應有的體麵。你在這宅子裡,是名正言順的女主人。外頭的事你不必管,家裡的事,你可以全權做主。”

他說得很慢,字斟句酌。

“隻是……”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臉上,那目光很深,像古井,映著燭光,卻照不見底,“有些事,我希望你不要過問。我的事,這宅子外的事,還有——”

他停住了,似乎在斟酌用詞。

“我明白。”石晚意平靜地接話,“公子放心,晚意有分寸。”

慕塵延看了她片刻,點點頭:“那便好。”

他推門出去了,帶進一陣冷風。門在身後輕輕合上,將他的身影隔絕在外。

石晚意在原地坐了一會兒,然後吹滅了桌上的蠟燭,隻留下一盞小小的油燈。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雪又下起來了,細密的,在夜色裡無聲飄落。院子裡那口井,井口的轆轤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白。東廂的窗子亮著燈,映出一個挺拔的剪影,坐在書桌前,似乎在寫什麼。

她看了片刻,關上了窗。

回到床邊,她脫了外衣,躺進被褥。被子裡還是冷的,她蜷了蜷身子,閉上眼。

分內之事。應有的體麵。名正言順的女主人。

這些詞在她腦海裡打轉。他說得客氣,也清楚。劃清了界限,也給了餘地。

這樣也好。石晚意想。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不用猜,不用盼,隻需做好她該做的,守好她該守的。

母親的晚香玉,在夜裡靜靜綻放。不爭日輝,自有芬芳。

她的時辰,就這樣開始了。

------

而東廂的燈,亮到很晚。

慕塵延坐在書桌前,麵前鋪著一張信紙。紙上隻有寥寥數行字,筆跡淩厲:

“京中局勢漸緊,三皇子動作頻頻。將軍府立場曖昧,石勇近日與兵部侍郎往來密切。你既已入局,當早作籌謀。蘇姑娘處已有安排,勿念。”

信末冇有落款,隻有一個小小的、不顯眼的印記。

慕塵延盯著那幾行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敲擊。燭火跳動,在他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光影。

石勇。他的嶽父,當朝大將軍。這門婚事,表麵上是報恩,是拉攏,是遮掩。可背後呢?那位在朝中摸爬滾打幾十年的大將軍,真的隻是為了報答救命之恩,就把一個女兒嫁給他這個“來曆不明”的落魄之人?

還有石晚意。那個安靜得近乎透明的女子。

他想起昨夜她平靜地說“各自相安”時的神情,想起今早她在灶房挽袖揉麪的樣子,想起剛纔燭光下她低眉補衣的側影。

她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將軍府的小姐,安靜得讓他……生疑。

慕塵延拿起信紙,湊到燭火上。火焰舔舐紙角,迅速蔓延,將那些字句吞噬成灰燼。他鬆開手,最後一角紙片飄落,在空氣中化為細微的塵埃。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冷風裹著雪沫灌進來,吹散了桌上那點灰燼。院子裡一片寂靜,西廂的燈早已滅了,隻有簷下的燈籠在風裡搖晃,投下昏黃的光。

雪越下越大,將白日的痕跡一點點覆蓋。這座宅子,這座城,乃至更遠的京城,都在這場大雪中漸漸模糊了輪廓。

隻有井口的轆轤,還在風裡發出輕微的、規律的吱呀聲。

像某種固執的提醒,提醒著這宅院裡新添的存在,提醒著那些已經改變和即將改變的一切。

慕塵延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手腳凍得冰涼,才關上窗,回到桌前。

他鋪開一張新紙,提筆蘸墨,卻遲遲冇有落下。

最終,他隻寫了兩個字:

“已知。”

然後他將紙摺好,塞進一個小竹筒,用蠟封好。走到牆邊,在不起眼的牆角輕叩三下。片刻,一塊磚微微鬆動,他取下磚,將竹筒放入牆內的暗格,又將磚推回原處。

做完這一切,他吹滅了燈。

黑暗瞬間吞冇了屋子。他坐在黑暗裡,聽見外頭風雪呼嘯。

良久,他極輕地、幾乎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那歎息散在風裡,了無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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