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雪又逢春 第16章

尹知珩喜歡她，從年少懵懂時就喜歡。

可她現在離婚，還帶著一個五歲的孩子，他要怎麼跟家裡交代？

不過幾秒的遲疑，電話那頭的周曉雪，卻瞬間明白了。

她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滿是自嘲與悲涼，“尹知珩，我是跟你開玩笑的。冇事了，掛了。”

不等尹知珩開口，電話便被匆匆掛斷。

忙音傳來的那一刻，尹知珩混沌的大腦，驟然清醒。

他願意的。

他怎麼會不願意？

不過是說服父母而已。

他已經三十多了，不肯成家，也不肯相親，家裡的老人早就急得跳腳。如今他心心念唸的人願意嫁過來，就算帶著一個孩子，二老怕是也會求之不得。

他當時就想回撥過去，可抬手看了看時間，又遲疑了。太晚了，她家裡還有孩子，這個點打過去，怕是會吵醒孩子。

不如，等明天再給她回電話。

誰知第二天一早，高中同學群裡的訊息炸了鍋。

昨晚，班花周曉雪從十五樓一躍而下，當場身亡。

更讓人悚然的是，自殺前，她親手殺了她的丈夫王牧川。

據說現場慘不忍睹，臥室的床上、地板上，全是刺目的血跡。

還是她婆婆上門接孩子去上幼兒園，才發現了這樁慘案。

因為周曉雪死前的最後一通電話，打給了尹知珩，他被連夜叫回嵐山縣配合調查。

接待他的，是高中時的老同學，方明。

也是在方明那裡，尹知珩才一點點拚湊出整件事的真相，拚湊出周曉雪那段被婚姻磋磨得千瘡百孔的、悲慘人生。

那個曾經笑靨如花，明媚如夏日驕陽的女孩，終究是被所嫁非人，毀了一生。

在外人眼裡，王牧川待人接物八麵玲瓏，溫文爾雅，可關起門來，他卻是個暴戾恣睢的魔鬼。

結婚三個月，他就動手打了周曉雪，由於是新婚蜜月期，他去接人的時候，認錯態度也誠懇，周家夫婦還是勸著周曉雪回去了。

誰知王牧川之後更是變本加厲，手段也變得冷酷，之前動手還在明麵上，後來他專挑**部位下手，讓周曉雪無法宣之於口，更無法示人。

嵐山縣不大，兩人的工作都極為體麵，周曉雪真真是有口難言，何況，王牧川隻要不沾酒，便與常人無異，甚至會對她噓寒問暖。抱著一絲殘存的希望，她忍了一年多，直到最後一絲力氣被耗儘，才哭著跪在他麵前，求他放過自己，哪怕淨身出戶，她也心甘情願。

但他怎麼可能答應？

這樣長相漂亮，工作體麵的老婆，離了婚，他上哪兒再找第二個？更何況，他絕不能讓人知道，他光鮮外表下的齷齪與殘暴。

他跪在地上自扇耳光，寫保證書，還誠心誠意戒了一段時間酒，周曉雪最終還是心軟了，結果不久就發現懷孕了，有了孩子，她以為日子會好過一些，然而並冇有。

因為生的是個女孩，兩人又都是公職，不能再要第二個孩子，王牧川故態重萌，女兒不到三個月，又開始對她大打出手。

周曉雪被打得蜷縮在地上，旁邊的女兒哭得撕心裂肺，小臉漲得通紅，幾乎要背過氣去。

周曉雪的心，像是被生生揉碎了。

她拚儘最後一絲力氣，抱著女兒逃回了孃家，跪在父母麵前，哭著求他們幫自己離婚。

周曉雪不是冇想過報警，可兩家在當地都是有些聲望的，她怕鬨出來大家都不好看，所以，隻想好聚好散。

她說，王家如果不願意要女兒，她可以自己帶，隻要能離開那個魔鬼，她什麼都能接受。

周家人不理解。

她脫下衣服，**裸地站在母親麵前，展示著那些不能示人的羞恥傷痕。

母親心疼得眼淚直流，抖著手痛罵，“他就是個畜生，怎麼捨得對你下這樣的毒手？！我去跟你爸商量，離婚，一定得離！”

周曉雪抹著眼淚，她以為終於要苦儘甘來。

誰知第二天，母親訕訕地陪著笑臉說，“曉雪，要不還是彆離了，兩口子過日子哪有不吵架的，他動手確實不對，你爸和你弟也教訓過他了。”

周曉雪一臉的難以置信，為什麼隻過了一夜，母親的態度就變了。

似乎猜透了她的心思，母親尷尬地搓著手解釋，“你弟弟的工作，是托王家的關係安排的，如果你們離婚，人家就得把他辭退，還有你弟弟結婚買房，他家給拿了十五萬，隻要你們離婚，這錢也得還回去……”

後麵的話，周曉雪已經聽不清了。

原來如此。

原來，在家人眼裡，她的死活，她的痛苦，竟抵不過弟弟的工作和那十五萬塊錢。

他們寧可眼睜睜看著她被折磨至死，也不願意伸手，將她拉出這火坑。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周曉雪的世界，徹底崩塌了。

萬念俱灰的周曉雪帶著孩子灰溜溜地回了王家，這次甚至王牧川都冇有去接。

他靠在門框上，眼神裡的鄙夷，像刀子一樣剮著她的臉，冷冷地嗤笑，“鬨夠了？現在看明白了？連你爹媽都不管你了，你還能往哪兒跑？”

周曉雪緊緊抱著女兒，什麼話都冇有說，不過，王牧川也確實收斂了一些。

後來，無意中，周曉雪得知尹知珩對她一直念念不忘，而且尹家在嵐山也更強勢，如果尹知珩願意娶她，也許她還有機會逃離虎口，隻是，如今不堪的她還拖著一個孩子，又讓她覺得對尹知珩不公平，所以遲遲未開口。

那個晚上為什麼打那通電話？因為王牧川開始對她的女兒動手了。

那天，王牧川喝得酩酊大醉，女兒隻是不小心撞到了他，他竟抬腳狠狠踹了過去。

那麼小的一團，像片輕飄飄的落葉一樣，被踹出去好幾米遠，重重摔在地上。

那一刻，周曉雪簡直要瘋了。

她尖叫著衝上去，跟王牧川廝打在一起。可她一個弱女子哪裡是他的對手？不過是又一次被打得遍體鱗傷。

女兒趴在地上，聲嘶力竭地哭喊，“不要打我媽媽！媽媽！”

那哭聲，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穿了周曉雪的心臟。

她把嚇傻的女兒抱到次臥，溫柔哄睡。看著女兒臉上未乾的淚痕，周曉雪坐在床邊，終於是下定了決心。

她懷著最後的希冀，撥通了尹知珩的電話，隻是那通電話，終究是讓她絕望了。

這個被逼到懸崖邊的母親，再也冇有半分猶豫，她紅著眼，步伐堅定地衝進廚房，拿出最鋒利的那把剔骨刀，義無反顧地走進了主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