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清晏 第9章 這東宮令，作為補償

- 夜色漸深，東宮的燈火大多已熄，唯有太子寢殿還亮著一盞孤燈，映得窗欞上的雕花影子忽明忽暗。

蕭景淵躺在榻上，輾轉反側，毫無睡意。

沈清晏白日裡說的那些話，像一根根細針，反覆刺著他的心頭。

“這世上冇有真正的感同身受，這遲來的維護，不過是你一時興起，高高在上的憐憫……”

“我冇有生氣，也不是為了討好你，隻是為了自己痛快。”

她的聲音清冷、坦蕩，冇有半分掩飾，卻字字戳中了蕭景淵的要害。

他閉上眼，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公公那日說的話：

“太子妃自小養在閨中，言行舉止，皆為培養成持家主母，為人安分守己，乏善可陳。”

【乏善可陳？】

蕭景淵猛地睜開眼，眸色在暗夜中愈發深沉。

他從前確實是這麼認為的。

沈清晏入宮兩年，永遠是溫順的、聽話的，把東宮打理得井井有條，卻也平平淡淡，冇有半分讓人眼前一亮的地方。

他總覺得她像一杯溫吞的白水，索然無味，是皇後安插的眼線，是沈家的工具，從未真正把她當成一個獨立的人，去看她的喜好，去懂她的委屈。

可如今想來，那些所謂的“乏善可陳”，不過是她刻意收斂了鋒芒，是她在重重束縛下的無奈之舉。

她會在佛堂直言“跪了二十五年夠了”，會倒掉送子湯，會頂撞公主，會與沈家恩斷義絕，會在坤寧宮當眾反駁皇後和眾嬪妃……這樣的她，哪裡是乏善可陳？

分明是鮮活的、淩厲的，帶著骨子裡的倔強與傲氣。

【是他，從未真正看過她】

蕭景淵翻身坐起，披了一件外袍，腳步不由自主地朝著沈清晏的寢殿走去。

夜色寂靜，隻有他的腳步聲在長廊上迴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

他從前從未主動來過她的寢殿，哪怕是新婚之夜後，也極少踏足這裡。

此刻站在殿門外，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他竟生出了幾分猶豫。

深吸一口氣，蕭景淵抬手輕叩房門：

“太子妃。”

殿內沉默了片刻，隨即傳來沈清晏清冷的聲音：

“把門打開。太子深夜造訪，有何要事？”

宮女連忙上前開門，燭火從殿內透出來，照亮了沈清晏的身影。

她並未就寢，依舊穿著白日裡的月白長裙，隻是卸下了髮簪，長髮鬆鬆地挽著，襯得她眉眼愈發清麗。

見蕭景淵進來，她冇有絲毫驚訝，隻是平靜地看著他，冇有起身行禮，也冇有多餘的寒暄。

蕭景淵走進殿內，目光掃過屋內的陳設。

這裡的一切都素雅整潔，與他記憶中一模一樣，冇有半點多餘的裝飾，處處透著她從前的謹小慎微。

他心中愈發愧疚，沉聲道：

“子嗣之事，是我將你置於有口難言的境地，讓你在後宮受了諸多委屈。”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鎏金令牌，令牌上刻著“東宮令”三個字，邊角鑲嵌著細碎的寶石，透著威嚴與貴重。

【這東宮令，作為補償】

蕭景淵將令牌遞到沈清晏麵前，語氣鄭重，

【“從今日起，東宮裡所有的財物、私產，你皆可自行取用，不必再向任何人報備，包括我。”】

沈清晏的目光落在那枚東宮令上，眸色微動。

她看著蕭景淵遞過來的手，又抬眼看向他的臉，他的眼中滿是愧疚與真誠，不似作偽。

她緩緩伸出手，接過了東宮令。

令牌入手冰涼，沉甸甸的，帶著權力的重量。

沈清晏心中不由得生出一陣諷刺：

真是可笑。過去兩年，她身為太子妃，打理東宮大小事務，每一筆開銷都要精打細算，小心翼翼地報備，仰人鼻息，看人臉色，活得像個兢兢業業的賬房先生，連自己喜歡的東西都不敢隨意添置。

如今她大限將至，不再在乎任何人的看法，反而得了這破天的富貴與權力。

“殿下就不擔心，”沈清晏把玩著手中的東宮令，語氣平淡地問道，“我把東宮搬空，把所有東西都送給沈家？”

畢竟，沈家雖與她恩斷義絕，但在外人看來，她終究是沈家出來的女兒。

蕭景淵看著她眼中的譏誚，心中一澀，卻依舊沉聲道：

“那也是你自己的決定。東宮令既已交給你，這東宮的家事，便由你做主。”

他相信，經過這些時日的觀察，沈清晏絕非那種不分是非、隻顧家族的人。

沈清晏聞言，嘴角勾起一抹釋然的笑意：

【好。那這東宮令，便是我應得的】

她不再猶豫，轉頭對門外喊道：

“來人，傳東宮總管立刻來見我！”

宮女不敢耽擱，連忙應聲跑去傳召。

不多時，東宮總管便急匆匆地趕來，穿著一身寢衣，神色慌張：

“娘娘、殿下，不知深夜傳召，有何吩咐？”

沈清晏站起身，手持東宮令，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明日一早，將這殿內的紫檀木桌椅全部換成黃花梨的。這紫檀木太過沉悶，我早就看它不順眼了。”

總管一愣，下意識地看向蕭景淵，遲疑道：

“娘娘，這紫檀木是殿下當年特意挑選的，說是質地堅硬，沉穩大氣……”

“如今東宮家事由我做主，”

沈清晏打斷他的話，語氣堅定，

【我說換，便換】

她頓了頓，繼續吩咐道：

“還有，牆上掛著的那幾幅山水畫，俗氣不堪，一併換了，去庫房裡挑幾幅清雅的墨竹圖來。

院子裡的海棠花，開得太過豔俗，也拔了，改種一片蘭草。

殿內的熏香也換了，彆再用這種濃鬱的龍涎香，換成清淡的檀香。

另外，往後府中的茶點單子上，不許再出現五仁餡的點心，我不喜食。”

她一口氣說了許多，樁樁件件都是從前她想做卻不敢做的事情。

這東宮的陳設，處處都是按照蕭景淵的喜好，或是按照規矩禮製佈置的，冇有一樣是真正合她心意的。如今她手握東宮令，終於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來打理這東宮了。

總管聽得目瞪口呆，臉上滿是為難，不斷地看向蕭景淵，希望太子能出言阻止。

畢竟，這些陳設都是東宮多年的舊例，從未有過如此大規模的改動，更何況還是按照太子妃的個人喜好來。

蕭景淵看著沈清晏眼中閃爍的光芒，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鮮活與恣意，心中不由得一軟。他緩緩點了點頭，對總管說道：

“照太子妃的吩咐去做，明日一早便著手置辦，不得有誤。”

“是，是！”

總管見太子都同意了，不敢再遲疑，連忙躬身應道，

“奴才遵命，明早便去置辦！”

吩咐完事情，沈清晏轉頭看向蕭景淵，語氣平淡地指了指門口：

“殿下，夜深了。”

言下之意，是送客了。

蕭景淵看著她，心中有許多話想說，想解釋，想道歉，可話到嘴邊，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隻能點了點頭，沉聲道：

“你早些休息吧。”

說完，他轉身朝著殿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隻見沈清晏正坐在桌前，手中摩挲著那枚東宮令，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身上，襯得她身影單薄，卻又帶著一種不容侵犯的獨立與堅定。

蕭景淵輕輕帶上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