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清晏 第8章 她究竟發生了什麼？

- 坤寧宮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殿內熏香嫋嫋，卻驅不散暗藏的針鋒相對。

皇後端坐於主位，鳳冠霞帔，神色威嚴，下方兩側依次坐著各位品級不等的嬪妃，衣香鬢影，珠翠環繞。

沈清晏緩步走入殿中時，殿內瞬間安靜了幾分，隨即響起細碎的議論聲。

她身著一襲月白暗繡蘭草紋的廣袖長裙，裙襬曳地，冇有繁複的珠釵點綴，隻在髮髻上簪了一支白玉簪，素淨得如同月下寒梅。

這般打扮，在滿殿姹紫嫣紅、珠光寶氣的嬪妃中，顯得格外紮眼。

“太子妃怎麼穿得這般素淨？

今日是後宮激hui，這般打扮未免太過失禮了。”

“可不是嘛，入宮兩年連個子嗣都冇有，還敢穿得如此隨意，怕是忘了自己的本分。”

“聽說前幾日甘露寺的祈福儀式，她半途而廢，連三跪九叩都冇做完，如今又這般不懂規矩，難怪皇後孃娘會不悅。”

細碎的話語如同針一般，紮進耳朵裡，沈清晏卻神色未變，步履從容地走到殿中，屈膝行禮：

“兒臣參見母後，願母後聖體安康。”

“起來吧。”

皇後的語氣淡淡的，目光在她身上掃過，帶著明顯的審視與不滿。

沈清晏起身，垂眸立在一旁，對周遭的指指點點視若無睹。

她心裡清楚，這些嬪妃們向來捧高踩低，從前她溫順隱忍，她們便敢明裡暗裡地欺辱；

如今她不再收斂鋒芒，她們更是變本加厲地挑刺。

可那又如何？

【她餘下的日子不多了，從前不敢說的話，不敢做的事，今日便要一併了卻，隻求自己痛快。】

“太子妃，”

張妃端著茶盞，慢悠悠地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譏諷，

“你這一身白衣，未免也太過寒酸了些。你身為太子妃，關乎東宮顏麵，還是該穿得得體些纔是。”

她一邊說，一邊故意晃了晃手腕上的赤金鑲寶石手鐲，珠光寶氣，與沈清晏的素淨形成鮮明對比。

沈清晏抬眼看向張妃，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

“張妃娘娘說笑了。父皇提倡節儉，是希望皇室宗親以身作則，引領天下風氣。兒臣謹隨聖意，身著素衣，不敢鋪張浪費，豈敢如娘娘這般穿金戴銀，違逆天恩？”

這話一出，張妃的臉色瞬間漲紅，手中的茶盞險些摔落在地：

“你……你竟敢這般頂撞本宮！”

“姐姐息怒，”

一旁的龔王妃連忙打圓場，目光卻帶著惡意看向沈清晏，

“太子妃年紀尚輕，不懂說話的分寸罷了。

不過話說回來，太子妃入宮兩年，始終未能為東宮誕下子嗣，這確實是大事。

依臣妾看，定是甘露寺的祈福還不夠誠心，經書抄得還不夠多。

不如往後每月都去跪祈三日，抄錄三百遍送子經，想來佛祖定會感念誠意，賜下麟兒。”

這話無疑是戳中了眾人的心思，不少嬪妃紛紛附和，語氣裡滿是幸災樂禍。

沈清晏聞言，眼底寒光一閃，直視著龔王妃：

“子嗣確實重要，否則龔王妃當年，怎麼會買通太醫，謊稱有孕，妄圖以此穩固地位呢？”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殿，殿內瞬間鴉雀無聲。

龔王妃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猛地站起身，指著沈清晏，聲音都在發顫：

“你……你胡說八道！本宮何時做過這種事！”

“有冇有胡說，王妃心裡清楚。”

沈清晏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當年你謊稱有孕，風光無限，後來東窗事發，若非王爺求情，你早已被打入冷宮。

這欺君之罪，可比我這無嗣之過，嚴重得多吧？”

龔王妃被她說得啞口無言，渾身發抖，眼神裡滿是驚恐與怨毒。

“好了好了！”

皇後猛地拍了一下桌案，鳳眸含怒地看向沈清晏，

“清晏！本宮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可景淵身為儲君，東宮子嗣之事關乎國本，你怎能不上心？”

她頓了頓，語氣愈發嚴厲，

“聽說前幾日甘露寺的祈福儀式，你半途而廢，擅自離去，這可是大不敬之罪！身為太子妃，不敬佛祖，不敬長輩，你就是這麼做表率的？”

“母後，”

沈清晏抬起頭，目光直視著皇後，冇有半分畏懼，

“過去兩年，兒臣對諸位長輩的指教，向來言聽計從，不敢有半分違抗。

每日抄寫經書，按時前往祈福，從未有過懈怠。

可諸位娘娘呢？”

她的目光掃過在場的嬪妃，

“張口閉口便是東宮無嗣，太子妃失禮，拿這些事情當笑談，絲毫不顧及東宮的體麵，不顧及皇家的顏麵。”

她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字字鏗鏘：

“您口口聲聲說關心太子殿下，關心東宮子嗣，可您卻縱容她們這般嚼舌根，敗壞東宮名聲。您這般做法，到底是想幫太子，還是想害太子？”

“你敢出狂言！”

皇後氣得臉色鐵青，猛地站起身，指著沈清晏

“來人！給本宮掌嘴！讓她知道什麼是尊卑有序！”

“慢著！”

沈清晏厲聲喝止，目光銳利如刀，

“母後，太子殿下並非您所出，本就人言可畏，朝野上下多少雙眼睛盯著他？

兒臣今日說這些，不過是想提醒您，切勿被人利用，落人口實。

否則，兒臣的這點狂言，比起您後宮結黨、乾預儲君的罪名，實在是無足輕重！”

“你……你放肆！”

皇後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沈清晏，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太子妃！

你竟敢對皇後孃娘如此無禮，簡直大逆不道！”

張妃連忙上前附和，想趁機打壓沈清晏。

沈清晏正要反駁，卻眼角餘光瞥見殿門外站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心中一動：是蕭景淵？他是什麼時候來的？聽到了多少？

殿門外，太子蕭景淵負手而立，玄色常服襯得他身姿挺拔，眉宇間帶著幾分沉鬱。

他其實早就到了，站在殿外聽了許久，將裡麵的對話一字不落地聽進了耳中。

方纔他路過坤寧宮，聽到裡麵傳來爭執聲，本想直接進去，卻聽到了沈清晏的話。

她反擊張妃的僭越，揭露龔王妃的舊事，更直言不諱地質問皇後，句句都在維護東宮，維護他。

他身旁的公公見太子神色變幻，低聲稟報：

“殿下，太子妃這兩年確實不易。

為了子嗣之事，隔三差五便要去甘露寺祈福，一跪便是一整日，回來還要親手抄寫百遍經書，常常累得直不起腰。

若太子妃真是皇後孃孃的人，皇後孃娘為何總拿子嗣之事責罰於她？”

蕭景淵的眸色沉了沉，心中五味雜陳。

他一直以為沈清晏的溫順是偽裝，是皇後的安排，卻從未想過，她在後宮中竟過得如此艱難，承受了這麼多委屈。

“太子駕到——！”

公公高聲唱喏，打破了殿內的僵局。

眾人聞聲，連忙轉身行禮：“參見太子殿下。”

蕭景淵邁步走入殿中，目光第一時間落在沈清晏身上。

她站在那裡，脊背挺直，臉色有些蒼白，眼底卻依舊亮得驚人，冇有半分怯懦。

他心頭一緊，快步走上前，不顧眾人詫異的目光，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冰涼，帶著一絲顫抖。

蕭景淵心中一疼，對她低聲道：

“你臉色不太好，快坐下歇歇。

”說著，便拉著她走到皇後身旁的空位坐下。

沈清晏猝不及防被他握住手，身體一僵，下意識地想抽回，卻被他握得更緊了。

她抬眼看向他，眼中滿是疑惑，他卻隻是微微搖了搖頭，示意她安心。

蕭景淵轉向皇後，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兒臣參見母後。

今日前來，是兒臣有一事不明，想請教各位長輩。

太子妃乃未來國母，知書達理，行事有度，到底何錯之有，竟需要終日跪起罰抄，來向諸位請罪呢？”

張妃等人臉色一變，連忙站起身，訕訕地說道：

“殿下誤會了，臣妾等身為長輩，不過是按照禮製，提醒太子妃儘本分罷了。”

“禮製？”

蕭景淵冷笑一聲，目光落在龔王妃身上，

“龔王妃，你家世子上月鬥雞走狗，在醉滿樓欠下賭債三千兩白銀，是你挪用了王府半年的俸祿，才勉強填補窟窿。教子無方，家宅不寧，這就是你所謂的禮製？”

龔王妃臉色慘白，雙腿一軟，險些跪倒在地：

“殿……殿下，臣妾……”

“還有張妃，”

蕭景淵的目光轉向張妃，語氣愈發冰冷，

“你身居後宮，本該安分守己，卻在京郊購置私房，放印子錢，兼併良田百畝，搜刮民脂民膏。此事是你利慾薰心，自作主張，還是背後有人指示，另有主謀？”

張妃嚇得麵無人色，“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

“殿下饒命！臣妾再也不敢了！那些都是誤會，是旁人陷害臣妾啊！”

皇後坐在主位上，臉色鐵青，心中驚濤駭浪：

他怎麼知道這麼多？

這些事情她都做得極為隱秘，蕭景淵為何會瞭如指掌？

難道他早就開始調查後宮了？

蕭景淵冇有理會張妃的求饒，轉頭看向皇後，語氣恭敬卻帶著鋒芒：

“母後，您作為六宮之主，治家當嚴。

如今幾位長輩言行有失，有違禮製，不如這樣，太子妃備孕需靜養，不宜勞累。

就由這幾位長輩前往甘露寺，替皇家跪祈，抄寫經文，直到太子妃有孕為止。

此事，兒臣會親自向父皇請示，想必父皇也會讚同。”

皇後看著蕭景淵堅定的眼神，知道他這是在藉機敲打自己，更是在維護沈清晏。

她心中怒極，卻又無可奈何，隻能咬著牙說道：

“好……就依太子所言。”

看著皇後隱忍的模樣，蕭景淵心中清楚，今日之事，算是徹底與皇後撕破了臉。

但他不後悔，他不能再讓沈清晏受委屈了。

離開坤寧宮，兩人並肩走在長廊上。廊下的紫藤花開得正盛，一串串紫色的花穗垂落，香氣襲人。

蕭景淵鬆開了沈清晏的手，語氣帶著幾分愧疚：

【“你因為子嗣之事被她們為難了這麼久，為什麼不告訴我？”】

沈清晏轉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笑意：

【“殿下今日為我出頭，我是不是該感激涕零？隻是不知，殿下何時願意靜下心來聽我說話？即便我說了，就能立刻有子嗣了嗎？”】

蕭景淵語塞，看著她疏離的眼神，心中有些慌亂：

“我……你生氣了？”

“生氣？”

沈清晏輕輕搖了搖頭，目光望向遠方，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蒼涼，

【“這世上冇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殿下今日的維護，於我而言，不過是遲來的憐憫，是你一時興起，高高在上的施捨。

順水推舟維護我，還能讓皇後覺得你我夫妻同心，穩固你的儲君之位，何樂而不為呢？”】

她轉頭看向蕭景淵，眼神清亮而坦蕩：

【“殿下不用多慮，我冇有生氣，也不是為了討好你。今日所言所做，不過是為了自己痛快罷了。”】

說完，她不再看蕭景淵的反應，轉身邁步向前走去。裙襬劃過地麵，留下一道決絕的背影。

蕭景淵站在原地，望著她漸行漸遠的身影，心中五味雜陳。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低聲喃喃：

“好一張利牙利齒……”

他離開東宮這段時間，

【她究竟發生了什麼？】

為何會變得如此陌生，如此疏離，又如此耀眼？

從前那個溫順怯懦的沈清晏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這個敢愛敢恨、為自己而活的女子。

長廊上的風吹過，帶來紫藤花的香氣，卻吹不散蕭景淵心中的疑惑與莫名的悸動。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真的錯過了很多，也好像，纔剛剛開始認識他的太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