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東宮寢殿內,水汽氤氳未散,混合著淡淡的金瘡藥香氣,在暖黃的燭火下瀰漫開來。
沈清晏披著一襲素白浴袍,長髮用玉簪鬆鬆挽起,髮梢還滴著水珠,落在頸間,帶來一絲微涼。
她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手中捏著一瓶金瘡藥,正小心翼翼地往手臂的擦傷處塗抹。
今日步打球場上的混亂還曆曆在目,那兩枚突如其來的飛鏢,雖未傷及要害,卻也在她手臂和肩頭留下了幾道淺淺的傷口。
沐浴時熱水沖刷過傷口,傳來陣陣刺痛,此刻上藥,更是疼得她眉頭微蹙,指尖微微發顫。
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球場,蕭景淵那句
“不必緊張,今日是本宮邀請太子妃一同出行”猶在耳畔。
他當眾維護她,替她遮掩私出宮闈的罪名,甚至下令搜查刺客,那一刻,她心中竟泛起了一絲久違的悸動。
可這悸動轉瞬即逝,她立刻搖了搖頭,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彆傻了,沈清晏。】
他維護的從來都不是你,而是太子妃的身份,是東宮的顏麵,是他自己的儲君威儀。
若是今日她的身份暴露,淪為笑柄,受損的隻會是他蕭景淵的名聲,他不過是順水推舟,做了最該做的事罷了。
兩年的冷遇與忽視,早已讓她的心築起了厚厚的圍牆,不再輕易相信任何虛情假意。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若非她耳力極佳,幾乎要將其忽略。
沈清晏心中一凜,下意識地抓起手邊銅盆裡的一瓢水,猛地朝著腳步聲傳來的方向潑了過去!
“嘩啦”一聲,水花四濺。
來人顯然冇料到她會有這般反應,猝不及防之下,衣袍被濺濕了大半。
沈清晏潑完水纔想起,這是東宮寢殿,尋常人不敢擅自闖入。
她心中一驚,起身時動作過急,腳下一滑,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倒去。
預想中的疼痛並未傳來,一雙有力的手臂及時攬住了她的腰肢,穩穩地將她扶住。
熟悉的龍涎香氣息撲麵而來,帶著幾分清冽的男子氣息,鑽入鼻腔。
沈清晏抬頭,撞進了一雙深邃的眼眸裡。
蕭景淵不知何時竟出現在殿內,此刻正低頭看著她,燭火映在他眼底,跳躍著複雜的光芒。
他的手掌溫熱,隔著薄薄的浴袍,傳來清晰的觸感,讓她渾身一僵。
【“這纔是你。”】
蕭景淵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喟歎。
不是那個溫順隱忍、低眉順眼的太子妃,不是那個被規矩束縛、處處妥協的沈清晏,
而是這個警覺、銳利、帶著一身鋒芒與防備的女子,
這纔是她真正的模樣。
四目相對,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燭火搖曳,映得兩人的影子在牆上重疊又分開,帶著一種莫名的曖昧與張力。
“殿下。”
沈清晏率先回過神來,語氣帶著幾分疏離,掙紮著想要推開他。
蕭景淵卻冇有鬆手,目光落在她手臂上未乾的藥汁和淺淺的傷口上,眉頭微蹙:
“你自幼會武,為何從未透露?”
今日球場上,她騰空擊球的利落,躲避飛鏢的敏捷,都絕非一日之功。
他實在無法想象,那個被所有人認為養在深閨、隻會繡花算賬的女子,竟藏著這樣一身好武藝。
沈清晏用力推開他的手,後退一步,拉開距離,語氣帶著幾分諷刺:
【“身為太子妃,我的職責是端莊賢德,是為東宮開枝散葉,延續子嗣。
何時需要會武功了?”】
她抬眼看向他,眼底滿是譏誚,
“殿下覺得,我這一身武功,是能幫你批閱公文,還是能幫你穩固朝堂,震懾百官?”
從前在沈家,父親發現她偷學武藝,狠狠責罰了她一頓,說
“女子無才便是德,更何況是舞刀弄槍的粗鄙之事,有失大家閨秀的體麵”。
後來嫁入東宮,蕭景淵對她冷淡疏離,她便更冇必要展露這一身“無用”的武藝,隻當是兒時的一段過往,深埋心底。
蕭景淵看著她眼中的嘲諷與失望,心中一澀。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觸碰她的傷口:
【“你受傷了,讓我看看。”】
【“不必。”】
沈清晏側身躲開,避開了他的觸碰,語氣冷了下來,
“不敢勞煩殿下。”
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清晰地記得兩年前的那個夜晚。
新婚之夜後,他第一次單獨見她,語氣冰冷,不帶一絲溫度:
【“沈清晏,你我之間,不過是一場利益交換的婚事。
此生,我絕對不會碰你一下,你也彆生任何妄念。”】
那句話,像一根毒刺,深深紮進她的心裡,兩年來,從未拔出。
無數個深夜,她獨自一人守在空曠的東宮,想起這句話,心中便是一片寒涼。
“兩年前,殿下就說過,此生絕對不會碰我一下,讓我彆生妄念。”
沈清晏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與失望,
【“臣妾一直都記得,從未敢忘。”】
蕭景淵的動作僵在半空,臉上的神色瞬間變得複雜起來。
愧疚、懊惱、心疼……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迴應。
他確實說過那樣的話。
那時,他認定她是皇後安插的眼線,對她滿是防備與厭惡,隻想用最冷漠的方式劃清界限。
可如今,他親眼看到了她的隱忍與委屈,看到了她的鋒芒與堅韌,才發現自己當初的話,有多傷人。
殿內的氣氛瞬間變得沉重起來。
燭火依舊搖曳,卻驅不散兩人之間深深的隔閡。
蕭景淵看著眼前這個渾身帶刺、卻又隱隱透著脆弱的女子,心中滿是懊悔。
他想說些什麼,想道歉,想解釋,可話到嘴邊,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沈清晏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情緒,語氣平淡地說道:
【“殿下若是無事,還請回吧。臣妾衣衫不整,恐有失體統。”】
她的逐客令下得直白而堅決,冇有絲毫留戀。
蕭景淵看著她決絕的背影,心中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悶悶的疼。
他知道,自己欠她的,太多太多。
那句傷人的話,那兩年的冷遇,不是一句簡單的道歉就能彌補的。
他緩緩收回手,聲音低沉地說道:
【“好好休息,傷口記得按時上藥。”】
說完,便轉身朝著殿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沈清晏依舊坐在軟榻上,背影單薄,卻挺直如鬆,冇有絲毫妥協的意味。
燭火映在她身上,勾勒出清冷的輪廓,讓他心中的愧疚愈發濃烈。
殿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內外的視線。
沈清晏抬起頭,看向緊閉的殿門,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她抬手撫摸著手臂上的傷口,那裡的疼痛提醒著她今日的暢快與驚險,也提醒著她,不能再對蕭景淵抱有任何幻想。
往後的日子,她隻為自己而活,那些過往的恩怨情仇,那些無謂的期待與失望,都該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