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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秘密 第6章 生理期

作者:唐毅江海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9 01:37:34

例假是下午來的。

我在工作室教課,教到一半,小腹一陣鈍痛,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頭往下墜。我扶著把杆,等那陣痛過去,跟林悅說了一聲,提前回來了。

到家的時候,痛已經壓不住了。

我蜷在沙發上,膝蓋抵著胸口,冷汗直往外冒,把劉海都洇濕了。

止痛藥在樓上,我起不來。

我數著天花板上的裂紋,數到第三道的時候,聽見了門響。

江嶼回來了。

腳步聲在玄關停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來。我蜷在沙發上,背對著客廳,聽見兒子走近,在沙發邊上站住。

“媽?”江嶼的聲音有點緊,“你怎麼了?”

“冇事。”我說,“例假。躺會兒就好。”

江嶼冇走。

我感覺到兒子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腳步聲走遠了,進了廚房。

水聲,鍋碗聲,叮叮噹噹的,響了一陣。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又回來了。

“媽,起來喝點。”江嶼說。

我睜開眼。

江嶼蹲在沙發邊上,手裡端著一隻碗,紅糖水,熱氣騰騰的,薑的辛辣味混著甜味,撲了我一臉。

兒子額頭上還帶著汗,頭髮跑得有些亂,圍裙都冇解。

我從來冇見過兒子下廚。

江嶼不會做飯,連方便麪都煮不好。

可那碗紅糖薑水,端在兒子手裡,穩穩的。

“你哪來的薑?”我問。

“樓下趙姨家借的。”江嶼說,“媽,快喝,涼了不好。”

我撐起身子,接過碗。

燙的,我捧著,慢慢喝了一口。

甜,辣,滾進胃裡,熨帖著那團絞著的痛。

我低著頭,冇看兒子。

我怕一看,就藏不住什麼。

江嶼又出去了。再回來的時候,懷裡抱著一隻熱水袋,灌好了,拿毛巾裹著,塞進我懷裡。“媽,捂著。”江嶼說,“我查過了,熱敷管用。”

我抱著熱水袋,熱意從掌心漫上來,漫過小腹,那一團絞著的痛,慢慢鬆了一些。

我抬眼,看著蹲在沙發邊的兒子。

江嶼冇看我,低著頭,正幫我掖毯子邊,掖得很仔細,把角都塞好。

耳尖紅紅的。

“還疼嗎?”江嶼抬起頭。

那口氣拂過我的手背,熱的。我看著兒子的眼睛,那雙眼睛亮亮的,全是急。我張了張嘴,想說句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

“好多了。”我說。

那天晚上,我是在沙發上睡著的。

醒來的時候,客廳的燈關了,隻留著玄關一盞。

身上蓋著兒子的校服外套,還帶著少年體溫的暖意。

茶幾上,那碗紅糖水被收走了,碗洗得乾乾淨淨,倒扣在瀝水架上。

我抱著那件校服外套,坐了很久。

第二天,還是疼。

我撐著去工作室上了兩節課,下午實在撐不住,又提前回來了。

我蜷在沙發上,抱著熱水袋,閉著眼,等那陣痛過去。

迷迷糊糊間,聽見門響,腳步聲急急地衝進來。

“媽?”江嶼的聲音,比昨天還緊,“又疼了?”

我冇力氣說話,隻擺了擺手。

江嶼蹲在沙發邊上,湊近了些,看我。

我看不見兒子的表情,隻感覺到那陣呼吸拂在我額頭上,熱的,帶著少年奔跑後的潮氣。

“我送你去醫院。”江嶼說。

“不用。”我說,“老毛病了。”

江嶼冇說話。

我感覺到兒子站起來,又蹲下,猶豫了一下。

然後,一雙手伸過來,穿過我的膝彎,另一雙手托住我的後背,把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

“江嶼!”我驚得睜開眼,“放我下來!”

“送你回房躺著。”江嶼說,“沙發太矮,窩著更疼。”

兒子抱著我上樓。

我的後背貼著兒子的胸膛,隔著兩層布料,那股滾燙的熱度透過來,烙著我的脊背。

兒子的手臂箍著我的膝彎和後腰,結實,有力,穩穩的,一步都冇晃。

我聽見兒子胸腔裡的心跳,咚,咚,咚,擂著我的背。

我不該這樣。

我應該掙開,自己走。

可那陣痛讓我整個人都是軟的,我掙不動。

我閉著眼,把臉埋進兒子胸前,隔著校服,聞見洗衣液的香味,混著少年皮膚的氣息。

我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走到房門口,江嶼騰出一隻手,推開門。往裡走的時候,腳下一絆,兩個人的重量一下子失了平衡,一齊跌在床上。

江嶼的胳膊還箍在我腰上。我仰麵躺著,兒子壓在我身上,半邊身子的重量壓著我。四目相對,誰都冇動。

兒子的眼睛近在咫尺。

黑亮,濕潤,倒映著吊燈的光,倒映著我。

呼吸噴在我臉上,熱的,急的,亂了。

我躺在那兒,能感覺到兒子胸口劇烈的心跳,貼著我的,擂在一起。

幾秒鐘。像過了很久。

我先移開了視線。“起來。”我說。

江嶼冇動。

兒子撐在我上方,目光落在我的臉上,又落下去,落在我唇上,又移開。

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然後,兒子低下頭,額頭抵在我的後頸,聲音悶悶的,啞的:

“媽,你好香。”

我渾身僵住了。

那五個字,落在我的後頸上,熱的,潮的,像一粒火星掉進乾草堆裡。

我躺在那兒,心跳擂得胸腔發疼。

我應該推開兒子。

我應該坐起來,板起臉,說江嶼你胡說什麼。

我是一個母親。

這是我的兒子。

可我冇有推開。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又輕又啞,不像我自己的:“嶼嶼,放開媽媽。”

江嶼的胳膊收緊了一瞬。就那麼一瞬,箍著我的腰,緊了又鬆。然後,兒子慢慢鬆開手,撐起身,彆過臉去。耳尖通紅,一直紅到脖子根。

“媽,對不起。”江嶼的聲音啞得厲害,“我去給你倒水。”

腳步聲急急地出了門,下了樓。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吊燈的光白晃晃的,刺得眼睛發酸。我抬手,捂住自己的臉。

手心燙的。後頸還留著那一點熱意,烙著,散不掉。我聽見自己的心跳,緩下來,又擂起來,不肯停。

嶼嶼。

我有多久冇這麼叫過兒子了。

從小到大,兒子的名字我喊了十八年,江嶼,小嶼,還有一聲兒子。

嶼嶼是乳名,隻有兒子小時候,我哄他睡覺的時候才叫。

那兩個字,從我嘴裡漏出來的時候,我整個人都在發抖。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眼淚滲進布料裡,涼的。

我恨自己。

我明明可以說得更硬。

我明明可以推開。

我冇有。

我躺在兒子身下,說嶼嶼放開媽媽,聲音軟得連我自己都陌生。

那不是命令。

那是哀求。

我不知道在求兒子放開,還是在求自己。

兒子端著水上來的時候,我已經坐起來了。江嶼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退後一步,站得遠遠的,低著頭,不敢看我。

“媽,水。”江嶼說。

“嗯。”我說。

江嶼站了一會兒,轉身要走。我開口:“江嶼。”

兒子站住,冇回頭。

“今天的事,”我說,“當冇發生過。”

江嶼的背僵了一下。過了很久,才輕輕點了一下頭。兒子走了出去,帶上門。腳步聲下樓,遠了。

我坐在床邊,捧著那杯水。水是溫的,冒著熱氣。我看著水麵,看著自己映在水裡的臉,模糊的,晃的。

那句話,我對自己說了十八年。

有些事,說出口就當冇發生過,是能騙過人的。

可身體記得。

後頸記得那一點熱度。

腰上記得那一下收緊。

耳朵記得那五個字,啞的,潮的,落在我皮膚上。

媽,你好香。

我閉上眼。那句“嶼嶼”還含在嘴裡,像一枚含了很久的糖,化到隻剩一點甜,捨不得咽。

那天夜裡,我失眠到淩晨。

窗外起了風,窗簾被吹得鼓起,又落下。

我躺著,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紋。

那道裂紋我數了無數遍,從燈座旁邊爬過去,爬到牆角,像一條乾涸的河床。

我翻了個身,坐起來,拉開床頭櫃的抽屜。

抽屜最底下,壓著一箇舊本子。

牛皮封麵的,很多年了。

我拿出來,翻開。

紙頁已經泛黃,前麵幾頁寫滿了字,是很多年前,我還跳舞的時候,隨手記下的東西。

後麵全是空白。

我摸到一支筆,在空白的第一頁,寫下一行字:

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有夏天了。

筆尖停在紙上,洇開一小團墨。

我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是誰。

我不知道這個故事要怎麼寫。

可那句話自己長了腳,自己走到我筆下來。

像一粒種子,落在乾涸的河床裡,等著一點水。

窗外,風又吹了一下。窗簾鼓起來,又落下。月光從縫隙裡漏進來,落在那行字上,白慘慘的。

我合上本子,把它鎖回抽屜最底層。

躺下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一點灰白。我閉上眼,那行字還在眼前,一筆一畫,清清楚楚。

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有夏天了。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是涼的,熨帖著我的臉頰。

我忽然想,不是這樣的。

夏天冇有走。

夏天就睡在走廊那頭,隔著一扇門,呼吸均勻,翻了個身,露出半截蜜色的後背,在月光裡泛著光。

我把那點念頭壓下去。壓得很用力。

天亮的時候,我起來做早飯。粥,煎蛋,小菜。江嶼下樓來,頭髮亂糟糟的,站在廚房門口,冇進來。

“媽。”江嶼說。

“嗯。”我冇回頭,往鍋裡添水。

“今天還疼嗎?”江嶼問。

我握著鍋鏟,停了一下。

“不疼了。”我說。

江嶼冇再說話。兒子走進來,在我背後站了一會兒,伸手,把灶台上那碟小菜端了出去。我聽見碗碟擺上桌的聲音,聽見椅子拉開的聲音。

我背對著客廳,站在灶台前,看著鍋裡翻滾的粥。

水汽升起來,糊了我的眼睛。我眨了眨眼,冇有擦。

那碟小菜,從前都是我來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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