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君已久，願君長寧 第625章

“殺了我吧，謝珩，別再把我當作師父。”玄幽輕聲說著。

謝珩對著他舉起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不要、別殺他！”

上官柳跌跌撞撞地跑來，跪坐在玄幽身前，麵對著謝珩哀求：“別殺他，就廢了他的功夫，讓他當個平凡人吧！求你了。”

他目光通紅，淚水漣漣，影一不自覺地上前一步，又在下一刻強迫自己停下腳步。

上官柳這一生從未感受過長輩的關愛，師父是這個世上第一個對他好的人。

玄幽似有觸動，他拂開上官柳的身子：“我其實從來沒有真心待過你，一切都是算計，你不必如此。”

上官柳哭著說：“那我也不管，我願意給師父養老。”

玄幽沉默良久，忽然釋懷一笑：“傻孩子，我早就老了。”

謝珩默默垂下劍尖，玄幽突然推開上官柳，拽住他的劍往身體裏一送，謝珩頓時驚了下，連忙鬆開手去，本能使然，他蹲過去扶住了玄幽。

玄幽輕輕一笑，手掌按在他的背上，低聲道：“好孩子，為師送你最後一件禮物。”

說著手下發力，謝珩頓覺喉中苦澀，有什麼東西吐了出來，他順勢吐出，緊接著就暈了過去，意識消散前，聽見有人喊“殿下”、“師父”、“師弟”等等，他已沒有心力去分辨了。

身體向後倒去，迎接他的不是冰冷的地麵，而是薑清的懷抱。

謝珩被送去了客房，玉遠舟給他看了，說是隻受了點內傷，但不是什麼大事。

薑清疑惑道：“那他怎麼會昏過去？”

玉遠舟若有所思道：“或許可以請大祭司給他看看。”

不需要薑清開口，風蘭秀自己走上前去，坐在榻邊的凳子上給謝珩看了看，片刻後，她神色輕鬆道：“是好事，他吐出了忘情蠱，睡上一覺就好了。”

薑清欣喜地看向謝珩，見他眉心微微凸起，不由伸出手去替他撫平。

風蘭秀看著這一幕，覺得其他人守在這兒實在是打擾，便讓他們都散了，自己也出去找個地方歇息。

風雲就是在這個時候來的，他氣喘籲籲地跨過靈雲寺大門，正好遇見風蘭秀從客院出來，連忙跑過去關心道：“蘭秀，你沒事吧，怎麼樣了？”

風蘭秀道：“沒事，都解決了，你來得正好。”

風雲尷尬地撓撓頭：“這麼說是我來晚了。”

風蘭秀帶著他去到大殿前的那片空地上，夜色已深，但是火把一個接一個的照亮了整個靈雲寺。

“不晚，喏，他們還忙著收拾殘局呢。”風蘭秀說，“你正好去幫忙。”

風雲看了一會兒才問：“璃書呢，也沒事吧？”

“大家都沒事，你明日就會見到他的。”

風雲終於放心了，過去詢問，有沒有自己能幫得上忙的地方。

其實也沒什麼事情可以做了，天子影衛都已回去復命，隻有太子府的幾個影衛守在這裏，上官柳抱著玄幽的遺體，神色有些怔忡，影一默不作聲地守著他。

大家都或多或少受了些傷，影四還好一些，便讓他們去調息，自己去收拾地上的狼藉，風雲便跟著他一起。

上官柳啞著聲音道：“我知道他有錯，可是我……捨不得他死掉。”

影一解下外袍給他裹上：“人生有幾個活過百年的，他活得太久了，自己也累，所以才會主動尋死。”

上官柳垂眸看去，實在想不明白，一個多月前還和自己說笑打鬧的師父，怎麼就成瞭如今這般，一具冷冰冰的屍體，過往的名聲也徹底顛覆，從萬人敬仰的玄幽道長，變成了心懷不軌的奸詐之輩。

影一環著他的肩膀，對他說：“事已至此，好生收斂他的遺體，稍作慰藉吧。”

上官柳眼瞼顫動了幾下：“師弟……不、太子殿下能同意我這麼做麼？”

影一撫過他的麵頰，觸到上麵的冰涼之意後，憐惜地揉了下：“你可以去問他。”

他絕不會看錯的，方纔謝珩早已收了殺心，是玄幽自己撞上去的。

上官柳吸了吸鼻子：“我不敢問。”

謝珩做了一個夢，夢中的場景十分混亂，他化身成一個**歲的孩子，一會兒出現在承平侯府的四方小院，一會兒又在宮裏調皮搗蛋，被母後拿著戒尺追了大半個皇宮，最後躲在禦書房的桌下躲過一劫。

等他抬頭時，又看見父皇麵上嚴肅，眼中卻很溫柔：“又惹你母後生氣，可別連累了朕。”

小謝珩不滿地嘟嘴：“明明是父皇先惹怒母後的，她這幾天脾氣可暴躁了。”

謝微頓了下，沒好氣地瞪他一眼：“既靜不下心看書，還不去找你師父習武？哪個太子像你這般頑劣的？”

謝珩揪著他的龍袍：“父皇，去和母後道個歉吧，她最在乎你了。”

謝微拍開他的手：“知道了，朕忙完就去，你還不去習武？”

謝珩開心地跑了，去練武場練功，玄幽一身白衣，半躺在旁邊垂柳樹上，漫不經心地側目看他：“怎麼，又捱打了？”

謝珩抱著手，不想承認丟臉的事情：“我是太子，誰敢打我？”

玄幽笑了笑：“唉，你自己練吧，我突然想到一個好玩的事情，找你師兄去了。”

說著也不等謝珩反應，縱身一躍就飛走了。

謝珩心想他才懶得練功，乾脆跑去禦膳房，偷了一些好吃的。

“送去給清兒，他肯定會開心的。”

畫麵一轉，他又來到承平侯府，這裏的護院對他來說形同虛設，毫不費力就找到了薑清。

薑清看到他來，笑得眉眼彎彎，眼睛就像小月牙一樣，謝珩非常喜愛他，捏著他的臉說：“給你帶了好吃的。”

薑清抱著他的手：“好呀好呀，謝謝珩哥哥。”

謝珩趴在小木桌上，看著他吃東西，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呼喚：“珩兒。”

他倉皇地回頭看去，母後的身影突然變得十分高大，她飄在天空上，麵目柔和地看著他們：“珩兒，母後走了，你記得聽父皇的話。”

謝珩起身追去，眼前的身影忽然又變成了一個仙風道骨的白髮老頭，他回眸時眼中帶著不符合年紀的俏皮：“小子，我走了，你好好的吧。”

“師父——”謝珩再想追，又突然被人拉住，回頭一看，幼年的薑清不知為何，突然變成了二十歲的模樣。

他的五官沒有明顯的變化，謝珩一眼就知道是他：“清兒，你……”

薑清對著他笑：“珩哥哥，我等你很久了。”

眼前的場景突然模糊起來，四周瀰漫的白煙擋住了他的視線。

天光乍破，謝珩流著眼淚醒來，薑清立刻就察覺了，撲上前去，卻在下一刻被人抱住。

“我都想起來了，十歲之前的事情。”謝珩說。

薑清頓時一愣，他想起風蘭秀說的話，連忙說：“是忘情蠱，娘親昨夜看了，說是忘情蠱已經吐出來了。”

謝珩心中恍惚了下，心想他說的最後一件禮物，便是指這個麼？

恍惚間，百感交集，不知該作何反應。

上官柳備了一副上好的棺木，他打算將玄幽帶去九溟山入土為安。

謝珩聽說了以後，倒也沒有阻止，隻是沉默著應允了。

靈泉鎮百姓身上的雪蠱還需要解除，他已經發出了告示，尋找相思子。

苦念被苦心葬在了後山竹林裡的竹屋旁，風蘭秀讓薑清帶著她過去祭拜，顯然是有話要說的樣子，薑清便沒有帶上其他人，隻母子倆去了。

謝珩沉默著站在大殿內，對著高大的佛像看了許久。

苦心手裏轉著佛珠走進來：“阿彌陀佛。”

謝珩回身看他：“大師。”

苦心道：“貧僧看施主好像有心事。”

謝珩道：“隻是想到以前的人和事，分不清誰對誰錯，心中困惑罷了。”

“阿彌陀佛，往事如煙，施主又何必非要分個對錯呢？放下過去，才能解脫。”

謝珩若有所思道：“大師說得對，是是非非又哪有絕對的善惡對錯之分，有的事情揪著不放，反而傷人傷己。”

苦心雙手合十道：“讓過去過去，這需要真正的智慧，善哉善哉。”

謝珩會心一笑，前塵種種，已歸塵土。

他心裏知道，母後不會是帶著恨離去的，如今，她若泉下有知，也能安息了。

前因後果，隻能嘆一句命運弄人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