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三十年冬月廿八,天降大雪,七日不止,其勢之大,前所未有。
因著提前防備,準備物資充足,百姓皆是閉門不出,陛下仁善,特命休朝。
早朝可以不上,事卻不能不做,這是關乎百姓生死的大事,沒有人敢懈怠。
城防司全員出動,於城中掃雪,清理道路,兩側堆積起來的雪足有一人高。
禁軍安排了人手,前往京城周邊受災的城鎮檢視。
相比起城中的屋舍來,郊外的就要“脆弱”一些,不過好在提前收到了風聲,各家各戶都囤足了柴火,這個時候燒起來也不覺得心疼。
屋裏燃著火堆,熱氣騰騰的,屋頂上也就沒有積壓太多雪,大部分都化作了水,順著引水槽流到地麵上。
外頭的樹木就沒有那麼好運了,路邊的楊柳樹倒了一些,還有立在雪中的,枝椏也被壓得垂到地上,攔住了道路。
臘月初八,楊羽得了命令,帶著人往城外去,禁軍一邊走一邊清理,行進較為緩慢。
忽有一陣風聲吹過,楊羽眯著眼睛去看,在漫天的風雪裏,隻看見一個遠去的黑點。
似是有什麼人踏雪而過,使出的是絕頂的輕功,身形飄忽,隻在眨眼間。
這京中多的是能人異士,不說太子府上的影衛,就算是別的達官顯貴,家裏也有特殊的護衛,會武功再正常不過,況且還有行蹤莫測,神秘非常的天子影衛。
這個特殊的時節,天子影衛頻繁出入京城,四處探查,楊羽做了趙名副手之後,得了個看守城門的任務,偶爾也看到過天子影衛的身影掠過城牆,是以他並未覺得又什麼不對,隻吩咐手底下的人加快速度,他們要在晌午之前趕去靈泉鎮。
靈泉山上的望星台,從背麵看去,是一處垂直光滑、聳入雲端的石壁,這是京城周邊的最高處。
此時的靈泉鎮一片寂靜,僅有風雪的聲音從耳邊掠過。
玄幽靜默地佇立在望星台絕壁之外,習慣了身穿白衣的他,此刻卻穿著一身黑袍,在白茫茫的天地裡,看起來像是一個黑點。
不過此刻也無人注意到他,百姓都關著門,躲避風雪。
玄幽站了許久,直到身上落滿了雪花,他才似有察覺般抬頭看了一眼天際,雙手微抬,身體緩緩升至半空,掌心凝聚著渾厚的內力,氣勢磅礴,能摧毀萬物。
此時蒼茫大地匍匐在他的腳下,就連風也要聽從召喚,電光石火間,強勁的掌風推出。
片刻後一聲巨大的碎裂聲響起,靈泉山震動搖晃,望星台徹底倒塌,化作數不清的石塊兒,伴隨著雪崩,掩埋了靈泉鎮。
積雪飛揚,眼前隻有一片白色,再看不清旁的。
玄幽躍身而走,沒留下一絲痕跡。
地麵搖動了兩下,馬兒也受到驚嚇,楊羽立刻攥緊韁繩,底下人高呼:“方纔是地動麼?”
“已經停了,應該沒事。”有人回道。
楊羽抬眸看向遠處,卻見已分不清天地,像是一塊兒白布自天上垂下來。
“不好,有雪崩!那是什麼地方?”
立刻有人駐足看去:“回大人,那是靈泉山的望星台,山腳下就是靈泉鎮。”
楊羽心頭頓感不妙,連忙遣了人回去報信,自己則是帶著人加快步伐,趕往靈泉鎮。
……
清水衚衕沒有官兵幫忙掃雪,為了防止家門被堵住,百姓隻好各自清掃門前,至少要留出一條路來,方便行走。
錢勇成了廢人之後,李英雖不怎麼管他,但總得照顧一二,不能讓他這個時候死了,否則要影響兒子的仕途,這一點她無比清楚,因此哪怕有怨言,也不曾假手於人。
錢汶知道她抽不開手,看著雪還挺大,便拿了蓑衣披在身上,外出掃雪。
看門的那一刻,卻看到門前有一排腳印,是有人出去了,這個大小,隻能是李繹的。
他不禁疑惑,這樣的天氣,他出門去做什麼?
李英出門來取碳,看見他站在門口,不由出聲道:“汶兒,這會兒雪太大了,不忙著掃,沒一會兒又會堆起來的,等小一些再掃不遲。”
錢汶轉身看她:“娘,沒事,我看書也累了,正好歇歇。”
李英便不再多說,轉身去拿了一些碳,放了一部分在屋簷下,對著錢汶道:“碳在這兒呢,等會自己加些,給你表弟屋裏也加幾塊兒,別怠慢了。”
錢汶停下手裏的動作:“娘,他不是出去了麼?”
李英一頓:“出去了?這孩子真是讓人操心,難怪你姨母放心不下,這天氣出門多危險吶,他可有說做什麼去了?”
錢汶搖頭:“我也是看到門口的腳印才知道的。”
李英苦著臉嘆息一聲:“別管他了,趕緊掃完回屋去,別凍病了。”
“好,娘先進屋吧。”
李英點點頭,剛轉過身去,屋裏就傳來一陣劈裡啪啦的聲音,好像是打碎了什麼東西,她不由罵道:“我就出去一會兒功夫,你也等不及了,盡使些折磨人的手段!上輩子欠了你這個挨千刀的!”
錢汶嘆息一聲,知道母親的不容易,卻也無法在此事上做什麼,孝字大過天,他即便有心,也不能真對錢勇做什麼,隻能慢慢熬著,等著出人頭地的那一天。
李繹此刻已身在靈泉山腳下,他身上裹著厚重的大氅,趴在路邊不停地喘息著。
他之前被玄幽提著後領,一路趕來,將他仍在此處之後,便沒有了身影,之後便是一陣地動山搖,李繹還被埋在了雪裏,不過他早有防備,沒有陷得太深,不一會兒便自己爬了出來。
靈泉山腳下有一處水潭,彙集了山上流下來的泉水,是靈泉鎮百姓用水的源泉。
李繹左右環顧後,顫抖著手取出一個白瓷小瓶,將裏麵的東西盡數倒入了水潭裏。
此刻水潭早已結冰,隻是因著有遮擋而沒有積雪,寒冰不知幾尺,那瓷瓶中的黑色汁液倒上去之後,一點一點,緩慢的滲透到了冰層之下。
李繹摸著胸口喘息,靠在路邊緩了許久,不見玄幽回來找他,幽聽見前方有人來,心中慌亂,便跌跌撞撞地離開了,他步履蹣跚地消失在漫天風雪中。
靈泉鎮被雪掩埋,楊羽帶來的人手不夠,好在他已經派了人回去送信,要不了多久,朝廷便會安排人過來,此刻也隻好先動手救人。
他們手裏拿著鏟子、鋤頭等用具,但是顧慮著底下埋著人,不敢大動作,隻能試探著挖掘。
趙鳴接到訊息以後,立刻報給了謝珩,因著他此刻正在城中巡視,恰好路過太子府。
謝珩當即安排人手趕去,自己也帶上影衛奔赴,薑清自然也跟著去了,這個時候多一個人手就多一分希望。
隻是他有些疑惑,影衛全數在列,文安也在,唯獨不見玉遠舟的身影。
薑清心頭起了憂慮,師叔一直關心著靈泉鎮的動向,這個時候卻不見人影,他會去哪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