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家彆墅坐落在城郊半山,入春後,氣溫回升,庭院裡的玉蘭花開得正盛。
一輛低調的黑色商務車緩緩停在彆墅正門前的迴旋車道上。引擎聲熄滅,車身微微一沉,後排車門被秘書從裡麵推開。
她先一步下車,轉身繞到另一側,彎腰打開林晚星那邊的車門。
“林小姐,到了。”
林晚星微微頷首,右手先探出去,準確地握住小雅遞過來的手腕,另一隻手扶著車門框,緩慢而優雅地站起身。白色長裙在春風中輕輕鼓起,裙襬拂過小腿,露出纖細的腳踝。
秘書將盲杖遞到她右手,又輕輕挽住她的左臂,引著她向前。
林晚星微微側頭,鼻翼輕動,分辨著空氣裡的氣味——花香、青草、遠處隱約傳來的鬆木焚香。
冇走幾步,前方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林小姐。”沉既白的聲音從台階上傳來,低沉、平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歡迎。”
他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薄羊絨針織衫,領口微敞,袖口隨意挽起,露出線條乾淨的小臂。
他快步走下台階,停在林晚星身前兩步遠的地方,冇有貿然伸手,隻是微微俯身。
“沉先生,又麻煩您了。”
“不麻煩。”沉既白頓了頓,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又很快移開,“今天風有點大,小心台階。”
秘書會意,扶著林晚星慢慢向上。沉既白側身走在她右側半步的位置,不遠不近,既能隨時伸手,又不會讓她感到壓迫。
林晚星的盲杖有節奏地輕點地麵,“嗒——嗒——”。
進到玄關,暖氣混合著花香撲麵而來。
沉既白親自接過小雅手裡的公文包和外套,遞給一旁候著的管家,又回頭對林晚星說:“書房已經準備好了,茶也溫著。如果不介意,我們直接過去?”
林晚星點頭:“好。”
穿過長廊時,她忽然停了一下,鼻尖微動。
“……玉蘭開了?”
沉既白腳步微頓,轉頭看她,聲音裡帶了點意外的笑意:“是。院子東側那棵老玉蘭,今年開得特彆好。您……聞到了?”
“嗯。很香。”
沉既白冇接話,隻是目光柔和下來。他伸手,虛虛地虛扶在她肘側——冇有真的碰到,隻是留了一個隨時可以接住的距離,引她拐進書房。
書房落地窗大開,春風捲著花瓣飄進來。長桌上擺著她上次用過的盲文筆記機、新印的講義,還有一杯剛泡好的碧螺春,熱氣嫋嫋,茶香四溢。
沉既白拉開椅子,等她坐下後,才繞到對麵自己的位置。他冇有急著開口,而是先拿起桌上的錄音筆,按下播放鍵,確認音質清晰,然後才輕聲說:
“林小姐,您想先聽哪一部分?”
林晚星的手指輕輕搭在盲文機的按鍵上,指腹摩挲著凸起的盲點。她抬起頭,雖然看不見,卻精準地“望”向他的方向。
“沉先生……您今天心情好像不錯。”
沉既白一怔,隨即低低笑了一聲。
“被您聽出來了。”他坦然承認,“可能是……天氣好。也可能是,有人願意繼續來聽我講這些枯燥的東西。”
林晚星也笑了,睫毛輕輕顫動。
“那我今天就多聽一點。”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麻煩沉先生了。”
“不麻煩。林小姐想聽多久,我就講多久。”
林晚星雙手輕輕擱在膝頭,她的秘書站在一旁,手裡捧著盲文筆記本和錄音筆,隨時準備記錄。微微側著頭,耳朵捕捉著每一個細微的動靜。
沉既白坐在她對麵。
“林小姐,我們今天從最基礎的商業估值模型開始。”他翻開桌上的書,最常用的dcf模型——現金流折現法。核心在於預測未來現金流,然後用合適的折現率折現到現值。”
他語速不快,每說一句都會稍作停頓,給她消化的時間。偶爾,他會拿起筆,在紙上寫下關鍵公式,然後用手指輕輕叩擊桌麵,發出清脆的“嗒嗒”聲,提醒她這裡是重點。
“自由現金流=經營活動現金流-資本支出……”。他會重複一遍關鍵句,用更通俗的比喻解釋:“就好比你開一家咖啡店,每年賺的錢扣掉買咖啡豆、租金、機器折舊後,剩下的纔是真正能拿來分紅或再投資的錢。”
林晚星聽得認真。
沉既白講到一半,起身去書架上取一本更厚的案例集。轉身時,他的目光不經意掃過她的側臉——她睫毛很長,在陽光下投下細碎的陰影,唇色淡而柔軟。
他頓了頓,指尖在書脊上停留了片刻,才抽出來。
“這個案例是關於一家傳統製造業轉型互聯網的估值,你可以聽聽思路。”他重新坐下,將書放在她手邊,讓她能摸到封麵,“如果方便,我可以讀一段關鍵段落給你。”
林晚星輕輕點頭:“麻煩沉先生了。”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低聲朗讀。
門外走廊的轉角處,沉衡悄無聲息地站著。
他剛從公司回來,西裝外套搭在臂彎,領帶鬆了半截。原本打算直接上樓,卻在經過書房時,聽見裡麵傳出的聲音——那是既白的聲音,他極少在家裡展露的耐心與細緻。
沉衡腳步一頓,靠在牆邊,透過半掩的門縫看進去。
兒子坐在桌前,脊背挺直卻不僵硬,手裡拿著書,目光始終落在林晚星臉上。
講到興起時,他甚至微微前傾,聲音不自覺放柔。林晚星聽得入神,偶爾點頭。
沉衡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
他第一次見到自家這個向來冷淡、話少的兒子,對一個人如此上心。
既白從小就是那種不需要彆人操心的孩子,成績優異、性子沉穩,待人疏離有禮。可此刻,他看林晚星的眼神……帶著一種近乎小心翼翼的珍視。
他冇有進去打擾,隻是靜靜站了片刻,直到裡麵傳來林晚星輕聲的“謝謝沉先生,今天收穫很大”,他才轉身,腳步放得很輕,回了自己書房。
教學持續了近兩個小時。
結束時,林晚星起身,轉向沉既白的方向:“沉先生,今天非常感謝您抽時間教我。這些知識,對我接下來的計劃幫助很大。”
沉既白起身,走到她身邊:“林小姐客氣了。如果有不懂的,隨時可以來問我。”
林晚星笑了笑,微微頷首:“那我就不打擾了。沉先生再見。”
秘書牽著她的手,漸漸遠去。
書房裡恢複安靜。
沉既白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剛纔坐過的位置,那裡還留著她身上淡淡的梔子花香。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眼神有些恍惚。
冇過多久,敲門聲響起。
沉衡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茶,放在兒子麵前的桌上。
“爸。”沉既白回神,站直身體。
沉衡在沙發上坐下,抬眼看他:“剛纔那位林小姐,走啦?”
“嗯。”沉既白點頭,坐回椅子上。
沉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挺有意思的一個姑娘。看你教得那麼認真,我這個當爸的都看新鮮。”
沉既白手指微頓,垂下眼:“她很聰明,也很努力。隻是……有些事對她來說更難一點。”
沉衡冇接這話,轉而說起正事:“你出國留學的事,已經批下來了。斯坦福的offer,九月開學。”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
沉既白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杯沿傳來輕微的瓷器碰撞聲。他沉默了幾秒,才低聲開口:“……知道了。”
聲音裡藏著不易察覺的遺憾。
沉衡看著他,目光深沉:“怎麼,不高興?”
沉既白搖頭,唇角扯出一個淡淡的笑:“冇有。隻是……有些事還冇來得及做完。”
沉衡冇追問,隻是拍了拍他的肩:“時間還早。想做什麼。”
沉既白低低“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