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的回歸,並非一道光,而是一片冰冷的潮濕。
約翰·布萊克索恩首先感覺到的是臉頰上粗糙的觸感,像被無數細小的玻璃碎片摩擦。接著是深入骨髓的寒意,彷彿他赤身裸體躺在冬日的冰麵上。他的肺部像一個破損的風箱,每一次徒勞的收縮都帶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並從喉嚨深處湧出鹹澀的液體。
他猛烈的咳嗽起來,身體弓成一隻蝦米。渾濁的海水和膽汁從他的口鼻中噴出,在身下的沙地上留下一灘汙穢。每一次咳嗽都牽動著全身的傷口,肋骨、肩膀、大腿,每一處都在尖叫著抗議。
他活下來了。
這個念頭微弱的閃過,隨即被更巨大的痛苦和迷茫所淹沒。
他掙紮著,用手肘撐起上半身。世界在他眼前緩慢的聚焦。
風暴已經過去。
天空是一種蒼白的,洗過的藍色,幾縷稀薄的雲彩慵懶的掛著。陽光刺眼,卻沒有絲毫暖意。海浪溫順的舔舐著沙灘,發出輕柔的嘩嘩聲,與昨夜那吞噬一切的咆哮判若兩片海洋。
他轉過頭,順著海岸線望去。
一片狼藉。
斷裂的桅杆像巨獸的肋骨般插在沙灘上。破碎的木桶、撕裂的帆布、散落的纜繩,以及一些無法辨認的船隻殘骸,構成了一道長達數百碼的死亡邊界。海水中,還漂浮著更多黑色的碎片。
然後,他看到了她。
“伊拉斯謨號”。
曾經的驕傲,如今的墳墓。
她的船身被黑色的礁石從中剖開,像一條被開膛破肚的巨魚,無力的卡在那裏。船首高高翹起,指向天空,似乎在做著最後的、不甘的控訴。斷掉的主桅杆早已不知所蹤,隻留下一個醜陋的豁口。海水在破損的船艙裏進進出出,發出空洞的咕嚕聲。
一切都結束了。
布萊克索恩跪在沙灘上,一種遲來的絕望扼住了他的心髒。不僅僅是為了船,更是為了那些人。亨德裏克,那個總是抱怨但忠心耿耿的大副。皮特,那個會用小提琴拉家鄉小調的年輕炮手。還有其他幾十個名字和麵孔,他們都曾鮮活的存在過,如今,都成了這片冰冷海洋的一部分。
他搖搖晃晃的站起來,雙腿像灌了鉛。他必須找到倖存者。如果還有倖存者的話。
“亨德裏克!”他嘶啞的喊道,聲音小的可憐。“揚!文克!”
他的呼喊消散在空曠的海灘上,隻有海浪聲作為回應。
他沿著殘骸帶艱難的跋涉。腳下的沙子又冷又濕,每一步都深陷其中。他看見一具屍體,臉朝下埋在沙裏,身上還穿著荷蘭水手的條紋衫。他沒有停下,隻是默默的劃了個十字。再往前走,又是一具,被一根斷裂的橫梁壓住,姿勢扭曲。
他開始感到麻木。
死亡,對於一個在海上漂泊了大半生的人來說,並不陌生。但如此大規模的,如此徹底的死亡,還是讓他感到一種發自內心的戰栗。
就在他快要放棄希望的時候,他聽到了一陣微弱的呻吟。
聲音來自一堆糾纏在一起的漁網和帆布之下。他衝過去,瘋狂的用手撕扯著那些濕透了的沉重織物。很快,他看到了一個年輕的麵孔,嘴唇發紫,雙眼緊閉。
是文克。船上最年輕的水手之一,一個來自阿姆斯特丹的瘦弱男孩。
“文克!醒醒!”布萊克索恩拍打著他的臉頰。
男孩的眼皮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他的眼神空洞,充滿了驚恐和迷茫。“引航員先生……我們……我們死了嗎?”
“還沒有,孩子。”布萊克索恩把他從廢墟裏拖出來。“我們活下來了。”
找到第一個倖存者給了他巨大的鼓舞。他讓文克靠在一塊還算完整的船板上休息,自己則繼續搜尋。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裏,他又陸續找到了十一個人。他們或被衝到沙灘的高處,或被卡在岩石縫裏,每個人都帶著傷,精疲力竭,但都還活著。
最後,他們十二個人聚集在海灘中央,像一群被拋棄的孤兒。
他們的樣子慘不忍睹。有的人斷了胳膊,有的人頭上纏著浸血的破布。更多的人隻是虛弱的躺著,壞血病讓他們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他們的眼神裏,混合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未來的巨大恐懼。
布萊克索恩清點著人數,心一點點沉下去。
出發時,他們這艘船上有超過一百人。而現在,隻剩下十二個。十二個傷痕累累,病弱不堪的失敗者。
“水……”一個人用幹裂的嘴唇祈求著。“我需要水……”
布萊克索恩知道,不能再這樣坐以待斃。絕對是會傳染的瘟疫。他必須讓他們動起來,做點什麽,否則他們很快就會在這裏爛掉。
“聽著!”他提高聲音,讓每個人都能聽見。“我們還活著!隻要活著,就有希望!現在,所有人,動起來!去找淡水!去找任何能吃的東西!去找木頭,我們需要生火!”
他的話起到了一些作用。幾個傷勢較輕的人掙紮著站起來,開始在附近搜尋。布萊克索恩自己則走向海灘的盡頭,那裏有一片茂密的樹林。
他需要仔細觀察這片土地。
這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的狀態下,打量這個陌生的國度。海灘呈一個月牙形,被兩側陡峭的懸崖包裹。黑色的沙子,混合著破碎的貝殼。海灘之上,便是一片濃的化不開的綠色。
那些樹木的形態十分古怪。鬆樹的枝幹被扭曲成各種奇異的形狀,彷彿在無聲的痛苦中掙紮。竹子又高又密,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潮濕的,混雜著泥土和腐爛植物的氣味。
一切都顯得那麽的原始,那麽的……不祥。
他抬頭看向遠方,層層疊疊的山巒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山峰的輪廓尖銳而陡峭,像是某種巨獸的背脊。整個世界都籠罩在一片詭異的寂靜之中,沒有鳥鳴,沒有獸吼,隻有風吹過竹林時發出的沙沙聲。
這裏就是日本?
那個馬可波羅筆下黃金遍地的契潘國?那個葡萄牙人嚴防死守,不許任何外人染指的神秘東方帝國?
它看起來不像天堂,更像是某種被遺忘的史前世界。
突然,他想起了什麽,心髒猛的一縮。他立刻將手伸進自己破爛不堪的緊身衣裏。
感謝上帝。
那個用油布緊緊包裹的硬物還在。
他顫抖著手,將那個小小的包裹拿了出來。他小心的解開層層包裹的油布,露出了裏麵那本已經被海水浸的有些發皺的航海日誌。他翻開一頁,上麵的墨跡雖然有些模糊,但依舊可以辨認。
這本日記裏,記錄了他所有的航海資料,風向,洋流,星象……這是他耗費半生心血繪製的通往世界盡頭的地圖。更重要的是,在日誌的夾層裏,還藏著那份由女王陛下親自簽發的,授權他代表英格蘭與日本統治者建立貿易和外交關係的秘密敕令。
隻要這些東西還在,他的使命就沒有徹底失敗。
一股暖流重新流遍他冰冷的四肢。他不是一個失敗者,他是一個探險家,一個先行者。他是第一個抵達這裏的英國人。
他重新將日誌包好,貼身藏好。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望向那片深不可測的森林。昨夜失去意識前聽到的模糊呼喊聲,又在他的腦海中回響。那不是幻覺。這片土地上有人。
他們是朋友,還是敵人?
一個水手跌跌撞撞的跑了過來,臉上帶著一絲喜色。“引航員先生!我們找到了!在岩石後麵,有一條小溪!”
“很好!”布萊克索恩點點頭。
有了淡水,他們至少能多活幾天。
很快,他們用一個破損的頭盔從溪流裏取來了水。貪婪的喝完之後,所有人的精神都恢複了一些。他們又從一具屍體身上找到了火石和引火絨,成功在幾塊大石頭圍起來的避風處,點燃了一小堆篝火。
橘紅色的火焰跳動著,驅散了一些寒意,也帶來了一絲虛假的安全感。十二個倖存者圍坐在火堆旁,誰也沒有說話。他們看著跳動的火焰,彷彿那就是他們此刻僅剩的全部生命。
太陽慢慢升高。
布萊克索恩站起來,走到海灘的邊緣,凝視著那片將他們與世界隔絕開來的森林。他們現在就像是被困在籠子裏的動物,擁有暫時的安全,卻失去了所有的自由。
他知道,他們不可能永遠待在這裏。他們必須進入那片森林,去尋找食物,去尋找……人。
無論將要麵對的是什麽,他們都必須去麵對。
他握緊了拳頭,海風吹拂著他金色的頭發,他的藍色眼眸裏,重新燃起了不屈的火焰。
他,約翰·布萊克索恩,英格蘭的引航員,絕不會就這樣束手待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