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是墨綠色的,泛著一種病態的油光。
約翰·布萊克索恩站在“伊拉斯謨號”顛簸的船首,一隻手死死抓著冰冷的側舷護欄。鹹澀的浪花抽打在他的臉上,帶來一陣刺痛。這不是健康的海浪,充滿了力量與節奏。不,這些浪頭更像是垂死巨獸的痙攣,毫無規律,從四麵八方湧來,讓這艘五百噸的商船在波峰與波穀間痛苦的呻吟。
天色陰沉的嚇人。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的壓在海麵上,彷彿要把天空與海洋之間的最後一絲空氣都擠壓出去。沒有風,一絲風也沒有。這比狂風大作更讓人心悸。空氣凝滯,沉重,帶著一股硫磺和腐敗海草混合的氣味,每一次呼吸都讓肺部感到一陣灼熱的壓抑。
“上帝的血,”大副亨德裏克嘟囔著,湊到布萊克索恩身邊,他的臉色和天上的雲一樣難看。“這鬼地方,我感覺像是地獄的門房忘了關門。”
布萊克索恩沒有回頭。他依舊凝視著遠方那條海天相接的線,那條線此刻模糊不清,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塗抹過。作為這支荷蘭艦隊僅存船隻的引航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們現在的處境。他們迷航了。
兩個月。
整整兩個月,自從他們在馬海峽的出口與另外四艘船失散後,他們就一直在與這片陌生的太平洋搏鬥。起初,他們還抱著希望,認為能憑借星象和僅存的海圖找到傳說中的香料群島,甚至,如果運氣夠好,能找到那個隻存在於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秘密航海日誌裏的神秘國度——日本。
但現在,所有的希望都已褪色,隻剩下生存的本能。船上的淡水快要見底,食物櫃裏隻剩下長滿黴斑的硬餅幹和幾桶腐臭的鹹肉。壞血病在水手們中間蔓延,他們的牙齦腫脹出血,麵板上布滿了紫黑色的斑點,虛弱的躺在吊床上,發出微弱的呻吟。
活著的人,也不過是行屍走肉。
“引航員先生?”亨德裏克的催促把布萊克索恩從沉思中拉了回來。“我們該怎麽辦?水手們的情緒很糟。”
“讓他們祈禱。”布萊克索恩的聲音沙啞,被海風和長時間的嘶吼磨損的失去了原有的音色。“然後檢查所有纜繩,加固貨艙的蓋板,把所有能移動的東西都捆死。暴風雨要來了。”
這不是猜測,是肯定。
他能感覺到,那股毀滅性的力量正在海麵之下積聚。每一次船體的下沉,都伴隨著一種令人牙酸的拖拽感,彷彿有一隻巨手從深淵中伸出,想要把他們拖進無盡的黑暗。
亨德裏克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點點頭,轉身去傳達命令。甲板上傳來一陣忙亂的腳步聲和嘶啞的叫喊聲,水手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開始最後的準備。
布萊克索恩抬起頭,看向主桅杆頂端那麵褪色的荷蘭三色旗。它無力的耷拉著,在凝固的空氣裏紋絲不動。他不由的想起了離開鹿特丹的那一天,五艘嶄新的大船,兩百多名意氣風發的水手,每個人都夢想著財富和榮耀。他們要去打破葡萄牙人的貿易壟斷,要去給那些天主教的走狗一點顏色看看。
而現在,隻剩下他,一個英國人,帶領著這群殘存的荷蘭人,在上帝都遺忘了的角落裏等待末日。
突然,一絲冰冷的風拂過他的臉頰。
來了。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海麵上浮現出一道白線。那條白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張,變粗,朝著“伊拉斯謨號”猛衝過來。天空瞬間暗了下來,彷彿白晝被直接切換成了黑夜。
“抓穩了!”布萊克索恩用盡全身力氣嘶吼。
他的話音未落,第一個巨浪就砸了下來。
那不是水,那是一堵牆。一堵由幾千噸海水組成的,冰冷而堅硬的牆壁。它以雷霆萬鈞之勢拍在船身左舷,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整艘船被硬生生的橫推出去,船體傾斜到了一個令人絕望的角度。甲板上所有沒來得及固定的東西——木桶,纜繩,還有幾個反應慢了半拍的水手——都被瞬間捲走,消失在翻滾的白色泡沫中。
布萊克索恩感覺自己的手臂快要被扯斷了,他整個人都浸在冰冷刺骨的海水裏,巨大的壓力讓他幾乎無法呼吸。他死死閉著眼睛,任由海水衝刷著他的身體。幾秒鍾後,船體在痛苦的呻吟中,奇跡般的挺了過來,開始緩慢的回正。
他吐出滿口的鹹水,劇烈的咳嗽起來。他睜開眼,眼前的景象讓他心頭一沉。前桅杆從中斷裂,半截斜斜的掛在空中,撕裂的帆布在剛剛才起的狂風中瘋狂的抽打。甲板上一片狼藉,到處都是斷裂的木板和破碎的雜物。
“報告損失!”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對著身後的船艙吼道。
亨德裏克從舵輪室探出頭來,他的一隻眼睛被撞的又青又紫。“舵手死了!被甩出去撞在了桅杆上!舵輪也壞了一半!”
又一個巨浪襲來,這一次是從船尾。船頭被高高的抬起,然後重重的砸下,布萊克索恩感覺自己的五髒六腑都錯了位。木材斷裂的“哢嚓”聲和金屬扭曲的尖叫聲混合在一起,譜寫著一曲死亡的交響樂。
風起來了。
起初隻是呼嘯,很快就變成了尖嘯,最後,變成了彷彿來自地獄深處的咆哮。雨點傾盆而下,與其說是雨,不如說是無數根冰冷的針,狠狠的紮進麵板裏。視線裏除了灰色的雨幕和黑色的波濤,再也看不到任何東西。
世界,隻剩下風暴。
“伊拉斯謨號”徹底失去了控製,它像一片樹葉,在狂暴的海洋中被隨意的拋起,然後砸下。每一次撞擊,都讓船體的結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布萊克索恩已經放棄了指揮,在這種毀天滅地的力量麵前,人類的任何掙紮都顯得可笑而無力。
他和剩下的幾個水手一起,把自己綁在主桅杆的殘骸上,以免被下一個浪頭捲走。時間失去了意義。也許過了一個小時,也許過了一天。他們隻是麻木的承受著一次又一次的衝擊,身體的寒冷和疼痛,已經逐漸被一種更深的絕望所取代。
“我們都要死了……”一個年輕的水手在他身邊哭喊,聲音被風撕的粉碎。“我要回家……我想我媽媽……”
布萊克索恩沒有理他。他的目光穿過雨幕,死死的盯著一個方向。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麽,或許,他隻是不想閉上眼睛等待死亡。他是一名引航員,隻要船還在水上,他就不能放棄。這是他的職責,也是他作為一名英國新教徒,與生俱來的驕傲。
夜幕降臨。或者說,是更深的黑暗降臨了。
在這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風暴的威力似乎又增大了幾分。布萊克索恩能聽到船底傳來不祥的斷裂聲,那是龍骨在呻吟。海水開始從甲板的裂縫中湧上來,冰冷的淹沒了他們的腳踝。
“抽水!快去抽水!”亨德裏克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哭。
沒有人動。
在這樣的風浪裏,離開固定的地方就意味著自殺。更何況,所有人都清楚,這艘船已經完了。抽水,不過是把死亡的時間推遲幾分鍾而已。
“我是大副!我命令你們去抽水!”亨德裏克掙紮著想要解開身上的繩子。
“省省力氣吧,亨德裏克。”布萊克索恩冷冷的說。“留點力氣向上帝懺悔你這輩子幹過的混賬事。”
“你這個英國雜種!你閉嘴!”亨德裏克憤怒的咆哮。“都是因為你!如果不是你堅持要走這條該死的航線,我們早就到遠東了!”
布萊克索恩沒有反駁。
爭論已經毫無意義。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閃過一幕幕畫麵。英格蘭的綠色田野,倫敦塔的灰色剪影,他妻兒的麵容……還有女王陛下的密令,那份讓他踏上這次九死一生航程的命令。他要找到通往日本的航線,要和那個傳說中的國家建立聯係,要將那些該死的葡萄牙人從東方徹底趕出去。
多麽宏偉的計劃。
現在看來,不過是一個即將被大海吞噬的笑話。
就在他準備放棄所有思考,靜待死亡降臨的時候,一聲巨響讓他猛的睜開了眼睛。
主桅杆,那根曾經高聳入雲,象征著“伊拉斯謨號”驕傲的巨木,在又一次劇烈的顛簸中,終於支撐不住,轟然倒塌。它砸向船尾,將本就破敗不堪的舵輪室徹底摧毀,然後帶著斷裂的纜繩和帆布,滑進了黑暗的海洋。
船身劇烈的震動了一下。
隨之而來的,是一種詭異的平靜。
風聲和雨聲似乎在這一瞬間都變小了。船隻不再瘋狂的搖晃,而是開始一種緩慢的,沉重的打轉。
布萊克索恩立刻明白了發生了什麽。
“伊拉斯謨號”的重心被徹底破壞了。它現在就像一個沒有蓋子的木桶,隻能在原地打轉,等待著被灌滿,然後沉沒。
這是最後的時刻了。
他解開了綁在身上的繩子,踉踉蹌蹌的站了起來。海水已經淹沒了他的小腿。他走到船舷邊,看著外麵那片黑暗而瘋狂的海洋。
他不想死在這裏。
他是一個戰士,一個探險家,一個引航員。他的宿命應該是在一場光榮的海戰中,伴隨著火炮的轟鳴和敵人的哀嚎死去。或者是在一片新發現的土地上,插上英格蘭的旗幟,然後被土著的長矛刺穿胸膛。
而不是像一隻淹死的老鼠一樣,在無人知曉的黑夜裏,被冰冷的海水吞噬。
他摸了摸懷裏,那個用油布緊緊包裹著的硬物還在。那是他的航海日誌,記錄了他一生的心血,記錄了那些通往世界盡頭的秘密航線。還有女王的密令。他不能讓這些東西跟著他一起沉入海底。
他轉身,想要找一塊足夠大的木板,把自己和這些東西綁在一起。也許,萬一,他能活下來。
就在這時,一道慘白的閃電劃破夜空。
在這短暫的光明中,布萊克索恩看到了。
在不遠處,在那片由巨浪組成的,不斷移動的山脈之間,他看到了一個黑色的,巨大的陰影。那陰影巍然不動,任憑海浪如何瘋狂的拍打,都無法撼動它分毫。
那不是幻覺。
那是陸地。
“陸地!!”
他用盡了生命中最後的一絲力氣,發出了這聲嘶吼。
沒有人回應他。
倖存的水手們大多已經昏迷,或者凍僵了。亨德裏克瞪大著眼睛,嘴巴半張,已經沒有了呼吸。他的臉上還凝固著驚恐和憤怒的表情。
布萊克索恩沒有時間去哀悼。
他知道,這是他們唯一的機會。雖然在這樣的風暴中靠近陸地,下場很可能是在撞上礁石的瞬間粉身碎骨。但總好過在這裏慢慢沉沒。
他跌跌撞撞的衝向船尾,那裏還剩下半截斷裂的桅杆和一些糾纏在一起的帆索。他需要做一個簡易的帆,哪怕隻能提供一點點方向。
又一道閃電。
這一次,他看的更清楚了。那是一座陡峭的山崖,黑色的岩石在浪花的拍打下,閃著濕漉漉的光。山崖的輪廓,是他從未在任何一張海圖上見過的形狀。
這是一個未知的國度。
日本。
一定是日本。
這個念頭讓一股新的力量湧入了他疲憊的身體。他找到了!他真的找到了!他沒有辜負女王的期望!
他瘋狂的拉扯著纜繩,試圖把那塊破碎的帆布重新升起來。他的手指被粗糙的麻繩磨的鮮血淋漓,但他毫不在意。
“伊拉斯謨號”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意誌,它停止了打轉,開始緩慢的,堅定的,朝著那片黑色的陰影漂去。
距離在一點點拉近。
布萊克索恩能聽到海浪拍打在岩石上發出的雷鳴般的巨響。他能聞到陸地上植物和泥土的氣息。
希望,重新在他的心中燃起。
然而,命運似乎總喜歡在最後時刻開一個殘酷的玩笑。
就在船隻離海岸隻有不到半英裏的時候,船底傳來一聲令人心碎的巨響。
不是斷裂,是撕裂。
船體猛的一震,然後停住了。
觸礁了。
冰冷的海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從船底的破洞中瘋狂湧入。整艘船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沉。
完了。
布萊克索恩鬆開了手中的纜繩,癱倒在甲板上。
這一次,是真的完了。
他靜靜的躺在冰冷的海水裏,看著那片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涯的陸地。黑暗開始吞噬他的意識,身體的寒冷和疲憊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他想,就這樣吧。
至少,我看到了。
在他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他彷彿聽到了遠處傳來一陣模糊的,不屬於歐洲任何一種語言的呼喊聲。
然後,世界陷入了一片徹底的黑暗與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