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她個太平盛世 第636章

與丘縣相比，平陸郡城的大印執掌者郡守，此時的處境卻要煎熬上百倍。

郡守府內。

郡守收到雲中城軍旗已逼近城門的訊息時正在來回踱步。

他一麵踱一麵在心裏飛快地權衡利弊，開城迎還是閉門守？

這兩個念頭在他腦子裏反覆拉扯。

就在郡守急得猶如熱鍋上的螞蟻的骨眼上，一名城防營的副將連滾帶爬地撞開了內堂的大門。

“大人，不好了！城外聚集了大批百姓，要求……要求換旗！”

郡守大驚失色，猛地轉過身，“什麼？怎麼回事？”

副將磕磕巴巴地報來。

原來，城裏早就傳遍了雲中城的流言。

說雲中城正在開放平陸郡的租田，不收田稅隻收田租，還有新改良的農具、專門為不同土質調配的肥料，隻要登記雲中城戶籍就能租田。

丘縣那邊已經有人租到了，曲轅犁也領到了，連農肥都撒下去了。

所以，當雲中城的大軍一到城下，城裏頭好些百姓就已經自發聚在城門口要求換旗。

他們要做雲中城的百姓。

城門守軍攔也不是放也不是，隻能僵在那裏。

郡守重重地癱坐在椅子裏，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盡。

平陸郡早已被公孫壤放棄，黃天營在這裏隻剩幾個空殼據點和一群搶糧的散兵。

而雲中城經營民心這麼久，連田租、農具、肥料都替百姓想好了，根本不是來燒殺搶掠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副將忍不住嚥了口唾沫，大著膽子又喚了一聲：“大人……大人拿個主意啊……”

郡守才慢慢抬起頭來，聲音沙啞而疲憊，“開城門吧。”

“平陸郡……早就是雲中城的了。”

平陸郡城的城門緩緩開啟。

城頭上的黃天營旗幟被士兵摘下來，換上了玄青色的雲旗。

城牆底下聚攏的百姓仰頭看著那麵嶄新的旗幟在秋風中展開，忽然有人歡呼起來：“我們是雲中城的人啦！”

“我們可以租田啦！”

“我們有田種啦！”

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從城門口一直蔓延到街巷深處。

周延壽比軍隊更早一步進城。

他到平陸城就直奔周氏商行在平陸郡城的鋪子。

鋪子大門緊閉，門口還殘留著前幾日被黃天營散兵砸過的痕跡，台階上散落著幾塊碎瓦。

他翻身下馬推開門走了進去，開始逐一檢查賬冊、核對庫存、盤算糧倉的損失。

窗外忽然傳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他放下賬冊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對麵的城牆上那麵流雲旗正在風裏獵獵作響，底下的百姓們仰著頭拍手叫好，有人在笑有人在抹眼淚。

他站在那裏看了很久，眼神複雜，自言自語地低聲說了一句：“父親，還真是投了一筆回報相當驚人的買賣。”

長街中央，塵土飛揚。

雲懷瑾騎著馬從城門洞裏穿過，抬頭望了一眼城牆上那麵嶄新的雲旗。

相比於周圍那些滿臉喜色的士兵和百姓，她的表情顯得很冷靜，甚至在旗子完全展開的那一刻也隻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她收回目光，竹哨在唇間發出一聲短促的哨音，下令道：“繼續前行。”

……

昌陽縣外圍，寒鴉聲聲。

山貓已經等了許久了。

這些時日他和斥候隊把昌陽縣的外圍摸了個遍。

哪條路能走、哪片林子能藏人、哪段城牆的哨位換崗間隔最長，全部標在了那張被翻得起了毛邊的羊皮地圖上。

他蹲在低矮的灌木叢後，山貓猛地瞧見官道盡頭那抹熟悉的玄青色，眼睛一亮，翻身上馬，雙腿一夾馬腹便沖了出去。

馬蹄踏過枯黃的草茬，眨眼間就到了隊伍前麵。

他勒住韁繩，在馬上抱拳行禮，“城主！屬下已摸清外圍，選址最佳紮營點。”

“前方地勢平坦開闊，不遠處便有清澈水源。”

“周遭視野極好，賊軍極難偷襲，且退可守、進可攻，極易撤離！”

雲懷瑾微微頷首，目光掠過遠處的山巒，“好，傳令，就在那邊紮營。”

到了紮營點，士兵們卸下行囊開始安營紮寨。

大概是因為丘縣和平陸郡城的順利讓大家都憋著一股使不完的勁，紮營的速度比平時快了將近一倍。

王悍在營區邊緣來回巡視，一邊用步子丈量哨位之間的距離，一邊在腦子裏把夜間的巡邏路線重新排了一遍。

當他的目光掃過營地中央時，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隻見荊河正抱著一捆帳布往營地中央走，滿臉紅光，興緻勃勃，好像恨不得立刻親自動手似的。

然後，他就真的親自動手了。

他蹲在雲懷瑾的營帳位置旁邊，三下五除二把帳桿撐起來，帳布拉得綳直，地釘砸得又快又準，手腳麻利得很，嘴裏還哼著不知道從哪聽來的小調。

旁邊蘇合帶著女兵隊在給軍醫隊紮帳子，她們的動作絲毫不比男兵慢，扯帳布、撐帳桿、砸地釘，分工明確配合默契。

雲懷瑾佇立在營地邊緣望著遠處的昌陽縣城牆輪廓。

江離站在旁側，手裏握著那把烏骨摺扇，神色深沉地站在她身側。

山貓正在彙報他這些日子以來探查到的昌陽縣內情。

“城主，江先生。”

“如今的昌陽縣內，做主的其實是一群殘兵。”

“城中大多是此前大戰退下來的傷兵，真正還能站起來拿得動刀的戰兵，撐死也就三四百人。”

“剩下的，多是民兵，約莫一千人上下。”

“主要把守著昌陽南下和西進的咽喉通道。”

山貓嚥了口唾沫，聲音低了下去。

“龐陽與公孫昂已在此前的戰役中雙雙戰死，公孫壤是最後率軍繞後出現在戰場上的。”

“而在此之前，我們斥候已經發現昌陽縣周圍有埋伏的痕跡，在公孫壤撤離時突然襲擊，確認是交州百越族的部落。”

“領軍的是一名女子，疑似射傷了公孫壤。”

“之後公孫壤離開了昌陽縣，具體去向不明。”

“但從那天開始，有一支黃天營大軍南下，目測千人以上，自那以後交州部落就再也沒有在昌陽縣城外出現過。”

話音剛落，應聲從營地外圍匆匆而來。

他看見雲懷瑾站在那裏時毫不意外，隻是快步上前將最新收到的暗影情報雙手遞上。

“城主，暗影司最新情報。”

“昌陽縣在公孫壤離開時留了一千戰兵、三千民兵，但這批留守兵力已經被抽調走了，去向不明。”

江離收起扇子，臉色微微沉了下來。

他前日才收到章武郡老友的回信，信中說章武郡沒有任何兵力變化的跡象，那位老友還說自己正準備南下平陸郡來跟他碰頭。

這封信從章武郡到他手裏不過數日。

既然章武郡的兵力沒有動，平陸郡又被他們一路掃過來了，那公孫壤調走的這些兵，唯一能去的地方就隻剩下東萊郡內部了。

東萊郡就這麼大，公孫壤在昌陽打完仗之後大概率回了東萊城養傷，現在他把留守昌陽的兵力都抽走了。

隻能是他遇到了比守住昌陽更緊迫的事。

雲懷瑾長發隨風飛舞，麵色不見絲毫波瀾。

“昌陽縣已經不重要了。”

“至少對於公孫壤來說，眼下有比守住昌陽縣更重要的事，而這種程度的事，多半已經危及到他的根本。”

“這公孫壤，是遇到麻煩了。”

許久後，雲懷瑾微微一笑。

“既然公孫壤不要這昌陽縣了，那我們替他收下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