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她個太平盛世 第614章

桃娘笑著搖了搖頭，“哎呀，不是我不去呀，是城主府的見習書吏找到我，說女兵隊不合適，可以來農務鋪做工。”

“我猶豫了大半天，就來農務鋪報道了。”

“現在跟著田農師學勘田漚肥，還要學雲字，一個頭兩個大，不過倒是蠻有意思的。”

“而且又包吃包住，有工錢，有休息，我就留下來踏實幹了，就沒去女兵隊報名了。”

蘇合心裏那股失落像潮水一樣退了一部分又湧上來一部分。

她替柳桃高興，她真的高興。

但想到她以為會在訓練場上再見到的那些人，其實已經去了別的地方，她還是覺得空落落的。

“那草兒她們呢？”

柳桃的笑容不減，反而更燦爛了些。

“她們呀，也在農務鋪呀。”

“草兒現在正跟著田農師下田呢，今兒個天沒亮就揹著竹簍出門了，說要趁太陽沒出來之前把那批新漚的肥翻了。”

“還有蘇隊長，草兒已經不叫草兒了，我也不叫桃娘了。”

蘇合愣住了，“那你們都叫什麼？”

娘扭頭看了一眼農務鋪裡還在嚴謹地給大傢夥登記的葉知，然後回過頭來看著蘇合，認認真真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叫柳桃，好聽吧？我自己取的。”

“至於草兒，她現在叫嶽草哦。”

蘇合意外得說不出話來，最終展露笑顏，露出兩顆小虎牙，由衷誇了一句，“真好聽！”

“我們從小都沒有自己的名字，小丫啊，大妞啊，桃娘啊，就這樣喊了十幾年。”

“還是葉知告訴我們的，人啊，本來就應該有名有姓的。”

“我們既然沒有，那就自己取一個吧。”

柳桃說著說著，忽然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哎呀！跟你聊天都忘了時辰，我還要帶這位嬸子去北門外拿成品肥，回頭再跟你聊啊。”

蘇合連忙擺手，“你先忙你先忙！”

柳桃轉身朝金寶娘道了聲歉，金寶娘在旁邊站了這麼久聽完了整段對話，臉上堆著笑說，“不礙事的。”

柳桃就這樣帶著她往北門外走了。

金寶娘跟在後麵，目光在柳桃的背影上停了好一會兒，又轉過頭看了看農務鋪櫃枱後麵正埋頭登記下一單的葉知，臉色有些說不出的複雜。

我的……名字嗎？

……

豫州河陽，屠望滿臉陰鬱地坐在大帳裡。

他身上纏著好幾處包紮的麻布條，左臂一道刀傷從手肘一直劃到手腕，右肋下還有一處箭創，箭頭是拔出來了，但傷口邊緣已經開始發紅。

他手裏那串檀木珠子被撚得飛快，珠子相互碰撞發出密集而焦躁的哢噠聲，在安靜的帳子裏格外刺耳。

蕭胤那狗東西還真有點能耐。

這場爭鋒打一開始便陷入了泥潭。

雙方在穎水兩岸來回拉鋸了好幾個月，屍首堆成了山，生生把那條原本寬闊的河道都給堵窄了三分。

他親自披甲上陣跟蕭胤對了一刀，卻被那廝震得氣血翻湧，落了下風。

這一退，便潰不成軍，從禹丘一路跟條死狗似的被攆到了河陽。

這一路上死了多少人他已經懶得去數了，隻記得退到河陽之後清點兵力，心都涼了半截。

張魁先前從兗州撥了兩萬戰兵過來給大局兜底，加上他原有的三萬戰兵，一共五萬戰兵，剩下五萬都是拉來湊數的附從民兵。

對麵蕭胤手裏是實打實的十萬大燕正規軍，這仗打到現在雙方都在往裏麵填人命，他的人折了一半還要多。

而且要不是張魁那兩萬戰兵頂在最前麵扛住了蕭胤最凶厲的一波衝鋒，他現下怕是連這河陽城的黃土都摸不著了。

屠望氣得手指都在發抖。

他從交椅上站起來在帳子裏來回走了兩圈，靴底踩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他驀地駐足，看向旁邊侍立的侏儒護法童子，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

“天公將軍那邊來支援了嗎？”

話音剛落，營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親兵衝進來單膝跪地抱拳行禮。

“稟將軍！天公將軍支援的兩萬大軍已抵達河陽城外，領軍的是方山大渠帥！”

屠望微微皺眉，還沒來得及細問，帳外又傳來親兵的通報聲：“方大渠帥求見！”

方山是張魁手下的一大渠帥，兗州那邊的大將，能征善戰，張魁這次竟然把他派來了。

屠望深吸了一口氣壓住心頭的焦躁，重新坐回那張鋪了虎皮的交椅中，牙縫裏隻蹦出一個字：“進。”

方山按著佩刀大步邁進營帳。

他那身盔甲還帶著長途行軍的塵土，但精神頭極好，紅光滿麵，跟帳子裏瀰漫的傷藥味和敗軍之氣格格不入。

“將軍！”他抱拳行了一禮，嗓門洪亮。

屠望陰惻惻地笑了一聲。

“別來無恙啊方山，我真沒想到竟然是你領軍支援。”

“天公將軍待我，還真夠捨得的，竟派來個大渠帥過來。”

屠望坐在交椅裡，嘴角扯出一個笑容，那笑意從眼角蔓延到嘴角，卻一絲都沒有滲進眼底。

方山混不在意地咧嘴一笑，言語間卻藏著刀兵。

“天公將軍心繫豫州，蕭胤來勢洶洶，將軍先前一退再退，天公將軍唯恐豫州的基業毀於一旦，不得已纔派屬下前來馳援，為……天公將軍守住豫州。”

這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不緊不慢地捅進屠望的舊傷裡。

什麼叫“唯恐丟失豫州”？什麼叫“為天公將軍守住豫州”？

這豫州是他屠望的地盤，什麼時候輪到方山來替他守了？

屠望的臉色一瞬間難看到了極點，焦黃的麵皮上那幾條橫肉都在微微抽搐。

方山恍若未見，麵上依舊笑容可掬，“青州突發變故，天公將軍這也是擔心您。”

屠望的手在檀木串珠上停住了。

青州？公孫壤那邊出事了？

這些時日他一直被蕭胤壓著打，焦頭爛額，連喘口氣的工夫都沒有，外麵的訊息早就斷了。

“地公將軍那邊出了變故？”

方山輕描淡寫地擺了擺手，語調輕鬆得像是拉家常。

“嗨，出了點亂子，天公將軍正在處理呢。”

他的目光沒有離開屠望的臉，一邊說著話，一邊像剛想起來似的又開了口。

“說起來，胡麻子何在？我記得數月前他已調至將軍麾下，怎麼這帳中不見他身影？”

他頓了頓，眼角微微眯起，內裡冷芒畢露，“難道是有別的差事被將軍派遣出去了？”

屠望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他掐著手裏的珠子，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他失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