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娘聽完這些,臉上沒有任何擔憂的神色。
她把金寶拉到身邊坐下,用手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後背,語氣又軟又篤定。
“寶兒啊,你是孃的心肝寶貝,是咱金家的獨苗,你爹在天上看著呢,咱們家就指望你了。”
“你啊,現在隻是學得比她們慢一點,等過了這個勁兒,你肯定比她們都強。”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那些女娃啊,現在看著一個個能管人管事的,可她們遲早是要嫁人的。”
“別看她們現在風光,等嫁了人,那些位置不就都空出來了?”
金寶本來正跟著他孃的話一個勁地點頭,點到一半忽然歪了歪腦袋,眉頭皺起來。
“娘,可是她們都說嫁不嫁人都是她們自己說了算啊,那要是她們一直不嫁人,豈不是一直沒有我的位置了?”
他娘聽到這話嘴角往下撇了撇,聲音裏帶著一股篤定和不屑。
“哪有女子一輩子不嫁人的,你娘活了這麼大歲數就沒見過。”
“就算是城主,也總不能一個人過一輩子吧?以後老了誰給她養老送終啊?”
金寶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忽然外麵傳來一陣喧鬧,隔著院牆都能聽見有人在大聲說話,還有雜亂的腳步聲往村口方向湧。
金寶跟著他娘走出去看,發現一群北坊的住戶正圍在田埂邊,對著那幾塊試驗田指指點點。
田穗正帶著幾個屯兵彎著腰在田裏收粟,鐮刀割斷粟稈的聲音清脆利落。
割下來的粟穗堆在田埂上,沉甸甸的穗頭垂著,顆粒飽滿得要從殼裏脹出來。
旁邊有人伸長脖子往田裏看,交頭接耳地說這幾塊試驗田的收成可真好,比旁邊的田多打了至少兩成。
田穗直起腰用袖子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看著麵前那幾壟金燦燦的粟穗,嘴唇微微發抖。
這幾塊試驗田她盯了這麼久,如今終於見了成果。
現在粟稈比她拇指還粗,穗子比她手掌還長。
葉知站在田埂上笑臉盈盈地朝她喊:“田姐姐,這粟比旁邊田裏的飽滿多了!”
“等秋收全部收完再過秤一對比,就能證明你調的配方確實是有效的,可以正式立冊了!”
田穗連忙點頭,激動地抓住了葉知的手。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然後忽然想起來什麼,鬆開葉知的手就抓起田埂上的布袋。
“快走快走,東門那邊還有兩塊試驗田今天也要收,咱們得趕在太陽落山之前把資料記完。”
葉知被她拽著往前跑,一邊跑一邊笑著喊“田姐姐慢點我的冊子要掉了”,兩個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田埂盡頭。
旁邊的住戶們就這麼看著那幾個屯兵把粟穗一捆一捆地紮好運走,又轉頭望著田穗和葉知跑遠的背影,討論的聲音越來越熱鬧。
“這肥料看著真的有點用,不知道啥時候城主府能往外賣?”
“不知道啊,不過啊現在又有曲轅犁,又有這肥料,嘖,以後咱們種地啊,不用操心了!”
“對啊,這日子真的有點盼頭了。”
……
東門,江離和宋簡搭班輪值。
宋簡坐在登記桌後麵,麵前攤著她自己設計的那套統一表格。
來一個人,問三句,姓名、籍貫、進城事由,往對應的格子裏一填,兩息一個,行雲流水。
她整個人往椅背一靠,把那些填好的表格按籍貫分摞,青州的歸青州,豫州的歸豫州,碼得整整齊齊。
等下了值把青州那疊直接往暗影司一遞就行,都不用費勁重新篩選。
但最重要的還是墨蘅姐寄回來的那些表格活字版。
她前腳把設計圖寄去雲寨,後腳墨蘅就刻好了一套表格活字給她寄回來,還附帶了一張竹紙便條。
上麵寫著“這表格設計得好,省了我好多事,以後還有什麼要刻的儘管寄來”。
她把活字排版好,刷上墨,往紙上一蓋,一張完整的空白表格就印出來了,橫平豎直,欄目清晰。
不用手抄劃線,不用拿尺子比著畫格子,直接把她給印了個爽快。
江離手裏握著那把烏骨摺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看宋簡那副自得其樂的模樣,笑而不語。
隊伍繼續往前挪,宋簡一行一行地填,頭也不抬。
“籍貫。”
“益州。”
宋簡從桌角那疊備用表格裡抽出一張益州登記表開始填寫。
這張益州表上已經有好幾個名字了,都是這幾日陸陸續續登記的。
江離的目光落在那張益州表上,若有所思。
現下連益州的人都開始往雲中城來了,這意味著雲中城的名聲已經不再隻流於江湖和流民之間,很有可能已經傳到了一些勢力的耳中……
“我叫杜若,籍貫,交州。”
江離正想著事情,聽見“交州”兩個字時心頭一震,抬起頭看向站在登記桌前的女子。
她身上的衣裳是刻意換過的中原女子打扮,灰布短褐,頭髮用布條紮在腦後。
但她手腕上疊戴著好幾隻銀鐲,舉手投足間鐲子輕輕碰撞發出極細微的清脆聲響。
腰間掛著一隻彩繩編的香囊,香囊裡透出來的氣味和中原的艾草佩蘭完全不同,是一股清冽中帶著微辛的草木香。
而且她站在那裏的姿態也不一樣。
中原女子不管是流民還是本地百姓,排隊時大多微微低著頭,目光收著,肩膀往裏扣。
這個女人不是,她站得筆直,目光大大方方地掃過登記桌、士兵、城門洞裏來來往往的人。
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自如和舒展是他一路上見過的所有中原女子都沒有的。
杜若。
倒是個好名字,一株香草。
宋簡呆了一瞬。
她沒做交州的表,之前從來沒有人登記籍貫是交州的,她就沒單獨印。
不過問題不大,幸好她保留了以前的舊錶,直接正常登記就行。
她看見杜若正微微側著頭打量她,宋簡也有些好奇,這是這麼久以來頭一個進城的交州女子。
“怎麼了嗎,這位姐姐一直看著我?”
宋簡抬起頭,迎上那道絲毫不掩飾好奇的目光。
杜若微微搖頭,“沒什麼,隻是我想問,你是城主府的人嗎?”
宋簡想都沒想就答了:“對呀。”
答完她忽然眼睛一亮,語氣裏帶著一股子熱絡。
“難道這位姐姐是想加入我們城主府?這邊直走過去就是城主府,直接應徵就行!”